第48章

我跟羅老哥一般,都想息事寧人,做個和事佬。但今日請來的這多五湖四海的朋友,卻想瞧個熱鬧,依我說,你且將那闢魔神劍拿出來,讓咱們瞧瞧是正經!」摘星閣中的群豪大多都存著這個心思,聽了這話一起轟然叫好。

羅雪亭也道:「不錯!相傳本朝仁宗年間的‘武仙’衝凝道長,煉有闢魔、騰威兩把仙劍,素來號稱‘闢魔一齣,群魔辟易,騰威在握,神威萬里’!騰威神劍十餘年前為‘劍狂’卓藏鋒所得,闢魔神劍卻百餘年來,深隱不見。今日盛會難得,便請南宮老弟先拿出神劍,讓大夥先開開眼界!」卓南雁這時才知此劍的不凡來歷,聽得闢魔劍竟和父親所持的騰威劍並稱於世,心中更是怦然一動。

在眾人此起彼伏的叫嚷聲中,南宮禹的臉色卻變得殷紅如血,猛然一拍桌子,叫道:「羅、羅…雪亭,你欺、欺人太甚!事先偷走了我的劍,又……又讓我將劍拿、拿出來!」這一開口,眾人才知這南宮世家大名鼎鼎的二先生竟是個結巴,有幾個年輕子弟嗤嗤發笑。南宮禹怒目一掃,發笑的幾人撞上他的目光,心中如遭雷擊,席上登時鴉雀無聲。

羅雪亭卻早就與他相識,聽他話中有話,皺眉道:「怎地,南宮老弟的寶劍竟給人奪走了?」南宮禹的臉上血色慾滴,急道:「不、不是奪……是……啊是偷!」

南宮鐸眼見叔父惱怒之下愈加口吃,急忙站起,拱手道:「羅堂主,我叔父十日前攜劍前來赴宴,卻在建康一家偏僻客棧之中將長劍遺失!久聞雄獅堂威震江湖,建康又是雄獅堂的領地,嘿嘿,此劍丟在建康,委實蹊蹺無比!家叔武功卓絕,只怕天下還沒幾人能自他手中將寶劍強奪而走。」他伶牙俐齒,雖未明言,但閣中諸人都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是說雄獅堂暗中派人偷走了闢魔劍。

羅雪亭面色一冷,他那老友青城掌門石鏡先生早已勃然作色,怒道:「也不知是真丟還是假丟,卻在這裡倒打一筢!」南宮禹一拍桌子,怒道:「我……我南宮禹難道會大言欺、欺…」惱怒之下,那一個「人」字說什麼也出不了口。

石鏡先生冷笑道:「不錯,你南宮禹本就是個大言欺人大言不慚大吹大擂之輩……」南宮禹不待他說完,大叫一聲,猛然揮掌便向他拍去,鐵掌未至,一股掌風先擾得石鏡先生身後數根大燭的火焰一起往後倒去。眾人見他這一掌聲勢驚人,心下均是一驚。

羅雪亭卻不願他們公然動手,急忙側過身來,擋在石鏡身前。南宮禹掌勢奇快,眼見這一掌便要打在羅雪亭胸前,急忙收掌,忽覺掌中多了個東西,卻是羅雪亭順手將酒碗塞到他掌中,笑道:「老弟脾氣太急,先要罰酒三杯!」南宮禹眼見自己鐵掌給他腕子一撞,掌力立時消散地無影無蹤,不由狂氣頓消,暗道:「獅堂雪冷,果然武功深不可測!我若莽撞,只怕自取其辱。」

正當此紛亂之時,驀地一陣嫋嫋的簫聲飄進閣來,聲音婉轉,如怨如慕。這劍拔弩張的當口,眾人聽了這簫聲,卻都覺心神一蕩,一起回頭向外望去,但見閣外的玄武湖畔上泊著數艘雄獅堂的大船,燈籠火把映得湖水幽紅一片。盪漾的湖水上正有一艘小舸順風順水地如箭而來,小舟上卓立著個白衣少女,手按一隻玉色洞簫吹弄。湖邊火把高挑,遠遠地雖然瞧不清她的容貌,但見仙袂飄飄,臨風弄簫,真有說不出的楚楚風姿。

眾人一愣之間,那小舟已飄然靠岸,那少女收起玉簫,朗聲笑道:「明教林霜月,拜見羅堂主!」笑聲雖是遙遙而來,人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覺這聲音婉轉嬌美,絲毫不輸於適才那仙樂般的簫聲。卓南雁更是心中大震:「月牙兒,難道當真是月牙兒?」

那少女已款款行來,這時閣外雖有串串挑起的火把,但閣內太過明亮,眾人拼力望去,卻也只見了一襲綽約窈窕的淡影,依稀只見那纖腰一束,長髮輕拂,她整個人裹在迷茫的夜色裡,身周似是籠了一層淡薄的仙氣。她越是這麼緩步走來,越是引得眾人翹首以盼,要瞧個清楚。

這白衣少女邁步入閣,便靜靜立住,照人容光,登時襯得閣中的明燭都似黯淡了不少。眾人的呼吸不禁都隨之一屏,只覺這少女從頭到腳,無一不是美到極處。閣中許多年長宿耆害怕失態,急忙垂下頭去,但那些少年子弟,卻都瞠目結舌地深深凝望,一時間閣內靜得悄寂無聲。

自「洞庭煙橫」林逸煙獨掌明教大權之後,十多年來行事乖張,我行我素,多次與官府和江湖各派分庭抗禮。在各派武林眼中,提起這邪氣怪異的「魔教」無不又驚又恨。但今晚見了這自稱「明教林霜月」的白衣少女,眾人心中卻都不約而同地想:「號稱邪魔外道的明教之中,竟有這樣天仙般的女子!」

卓南雁更似痴了一般,暗道:「月牙兒,月牙兒,果然是你!」想起幾年前臨別之際,林霜月向著湖邊飛奔的情景,心內倒隱隱生出一股自責,「我是不是早該去大雲島上看她去?」霎時心中若愁若狂,也不知該不該上前相見。

此時閣中似乎只有羅雪亭這位武林宗師和那青衣老者神色自若如常,羅雪亭哈哈笑道:「早就聽了你這明教教主得意高足的大名,嗯,果然是天生麗質,讓老夫都妒忌林逸虹那小子有了這樣一個好女兒,林逸煙得了這樣一個好徒弟!便請上座!」當下支使人給林霜月在首席添了碗筷椅子。只是他談笑之間又暗生隱憂:「聞得林逸煙近年蠢蠢欲動,忽然派著美貌小妞前來,只怕沒安什麼好心!」卓南雁心中微動:「我走後不久,教主林逸煙便該出關了,原來他又收了月牙兒做徒兒。」

林霜月卻沒瞧見卓南雁,她驟然給那麼多生人注目觀瞧,不由面泛微紅,向羅雪亭飄飄萬福,道:「奉教主之命給羅堂主拜壽,霜月無以為贈,奉上絕世名劍‘闢魔劍’一把,恭祝堂主福德古稀,壽體長泰!」

此言一齣,閣中立時一片大譁。南宮禹待見林霜月自背後解下一柄樣式古拙的長劍,登時跳起身來,叫道:「原來是你……偷、偷……」南宮鐸急忙喝道:「是你自家叔手中偷來這把名劍!」跟著四五道身形閃動,卻是南宮世家的弟子仗劍而出,將林霜月團團圍住。

「此言差矣,」林霜月卻對幾個虎視眈眈的南宮子弟視若未見,嫣然笑道,「南宮先生武功卓絕,天下又有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將寶劍盜走?這把劍麼,是我在秦淮河畔的百花坊中撿來的!」南宮禹氣得呼呼喘氣,知道若是再強說是她偷的,便無異自認武功低微,惱怒之下,只得道:「好……便算你撿、撿的。這劍卻是我丟、丟的,你該物歸原……」石鏡先生怒道:「不成,你先前不是說,此劍在偏僻客棧之中丟失麼?這姑娘卻說,是在百花坊那煙花之地撿來的!」

林霜月道:「正是,晚生素好吹簫,聞得百花坊內的牡丹姑娘技藝無雙,便去探訪。卻在百花坊內瞧見一位老先生跟幾位姑娘吃酒,喝得酩酊大醉,將這劍丟在了堂上。晚輩本想叫他,但那先生似是和那幾個姑娘有什麼大事要辦,急匆匆地走得好快……」她說著抬起一雙瑩澈的雙瞳,凝視著南宮禹道,「我瞧那先生相貌麼,跟南宮先生倒有幾分相似!若真是南宮先生,這把劍真該物歸原主的!」

南宮禹聽她無中生有地將這件事說得有頭有尾,早氣炸了肺,但名劍在前,說什麼也只得先吃了這啞巴虧,恨聲道:「是,那是我…走得匆、匆忙…」勉力說出這幾個字,臉已漲成紫色。

宋時最重禮法,眾人聽了林霜月的言語本來半信半疑,但見南宮禹自承其事,卻不由一起搖頭,暗道:「這南宮禹身為武林大豪,卻眠花宿柳,更在天下英雄面前招認,真是好不成器!」卓南雁卻猛然想起,初見林霜月時她在那小廟之中藉著夢話嘲弄桂浩古的情景,心內暗笑道:「幾年不見,月牙兒的還是這般調皮!好,聰明伶俐,猶勝往昔,想必這兩年,她那古怪老爹倒沒敢怎麼折騰她!」

林霜月皓齒微嫣,笑道:「既然如此,這把劍便還給你吧!」素手輕抬,將長劍向南宮禹拋了過去。只是她這一拋,故意將劍拋得又高又緩,眾人不由一起仰頭向上瞧去。

猛聽得石鏡先生怒喝一聲:「留下劍來!」身子猶如大鳥一般躍起,揚手便向長劍抓去。南宮禹如何能讓這劍得而復失,他說話費勁,身子卻快如電閃,呼地掠起,也向劍上抓去。眼見石鏡身形先發,手掌便要抓到劍柄,南宮禹大袖疾揮,一股勁力暴然吐出,登時將長劍擊得又高高蕩起。

石鏡的手掌一掠而空,兩個人已齊齊落在閣中的空地之上。如此一來,石鏡火氣更大,反手一招「目送歸鴻」,便向南宮禹臉上打去。青城天下幽,他青城派的也功夫講究「幽、奇、清、秀」,這一下雖是含憤出手,但掌勢依然飄忽無比。

南宮禹不敢怠慢,急施本門「騎龍步」,身似飄絮般地轉到左首,化掌為爪,直向石鏡胸前幽門穴扣來。這「擒龍抓」乃是南宮世家看門的拳腳功夫,南宮禹一齣手便決不容情,呼呼呼連環三抓,一抓快似一抓,當真猶如疾風驟雨一般。他使到第三抓上,那把長劍才自空中落下。

南宮禹長笑聲中,抬手便向長劍抓去。哪知石鏡的脾氣是老而彌辣,雖知南宮禹不容小窺,但盛怒之下卻仍是不退反進,右掌駢指如鋼,一招「鬥姆天降」勢挾風雷,直往南宮禹爪上撞去,正是青城派的鎮山絕學「鬥姆天風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