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力未到,左袖疾拂,勁風到處,激得長劍又再飛起。
來赴會的武林群豪都抱著「越亂越好」的心思來瞧熱鬧,這時眼見一個蜀中高人,一個世家奇傑,各展絕學,竟鬥了個旗鼓相當,忍不住一起叫好。卓南雁眼見南宮禹雙袖飄飛,越舞越疾,便似數條蒼龍在閣中盤旋飛舞,不由心下暗想:「南宮世家向以陣法和劍法聞名,不想拳腳功夫也是如此了得!」但南宮禹招法漸快,石鏡先生的指法卻漸漸慢了下來,看他長袖飄擺,雖然形勢並不佔優,但那路鬥姆天風指逞奇鬥幻,越慢下來,越是顯出一股幽奇清秀的氣韻來。閣中所坐的賓客都是武林中人,全不由瞧得如痴如醉,彩聲不斷。只有林霜月凝立一旁,蹙眉瞧著二人的招式步法,凝神默記。
二人酣鬥了十幾招,那把長劍已隨著兩人的招式起落了數次,依然未曾落地。南宮禹連搶幾回,都給石鏡以凌厲指法逼退,惱怒之下,怪嘯一聲,響若梟鳴。隨著這一嘯,他那本來殷紅的臉孔霍地變成一片駭人的暗紫,雙抓變招「群龍無首」,搬山斷嶽一般地直向石鏡推去。石鏡的臉色霎時也變得凝重無比,左臂軟軟垂下,右手二指如劍,直向南宮禹掌上戳去。
眼見兩人要以內家真氣相拼,羅雪亭不由一聲低笑,身子倏忽閃到,正插在二人之間,左掌在老友腕上一搭,右掌卻正抵在南宮禹掌心,陡然發力。石鏡和南宮均覺掌上傳來一股綿綿不絕卻又沛然難御的勁力,各自退開三步。兩人適才盛怒之下,掌上全貫注了十成真力,卻給羅雪亭談笑之間揮掌分開,急退之下身形搖晃,心中都不禁又驚又佩。
羅雪亭抬手已把那劍穩穩接在手中,長笑聲中,已把這稀世名劍拔出鞘來。眾人只覺眼前一亮,那劍映著燭光,兀自精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視。羅雪亭屈指輕彈,長劍登時發出嗡然一響,低冷沉鬱,有若龍吟,在閣中久久不絕,四座立時響起一片唏噓之聲。
眼見南宮禹目光咄咄地盯著闢魔劍,羅雪亭忍不住向石鏡先生笑道:「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諮嗟嘆奇絕。果是好劍!只是名劍雖然難得,但若與抗金大業相較,一把寶劍算得什麼?石鏡老弟這份心意,老哥哥只能心領了!」轉頭又向南宮禹道,「久聞南宮堡主有藏劍之好,曾築劍冢一座,要深藏天下名劍一十三把,果有此事麼?」
南宮禹點頭道:「正是!」南宮鐸卻聽出他話中有鬆動之意,忍不住雙目一亮,道:「家父嗜劍成痴,劍冢內已藏有名劍一十二柄,若蒙堂主恩允,贈與此劍,南宮堡上下感激不盡!」石鏡先生卻道:「不成,此劍是老夫辛苦覓得,南宮世家明強明奪,還將我青城派放在眼內麼?」
本來依著羅雪亭散淡的性子,這把劍歸雄獅堂也好,歸南宮堡也罷,終究是留在大宋武林手中,但此時聽了老友石鏡先生的憤憤之言,才猛然想起,若是將此劍交與南宮禹,必會有損老友顏面,而江湖上的無知之輩,說不得也會指摘他雄獅堂怕了南宮堡的威風。一念及此,羅雪亭長眉皺起,心下猶豫不決。
眼見石鏡先生的一句話又說得羅雪亭沉吟不語,南宮禹怒氣更盛,向石鏡先生喝道:「既如此,咱、咱便在手上見……真章!」石鏡冷哼一聲:「甘願奉陪!」丐幫幫主莫復疆卻也看不慣南宮禹的囂張氣焰,嘿嘿笑道:「好啊,誰的功夫強,這闢魔劍便歸誰!這主意著實不錯,我莫老頭子這會也心癢難搔啦!」雙肩微晃,由肩至臂,登時發出格格格的一陣暴豆般的脆響。
南宮禹心中一凜:「當真動手,這石鏡老頭、莫駝子倒不足懼,可若是羅雪亭也出手一搏,誰能敵得過他?」羅雪亭眼見他目光閃爍地向自己瞧來,忍不住呵的一笑:「我早說過,羅雪亭決不會染指此劍,」霍地面孔一扳,「可也容不得諸位為了一把劍,便大動干戈,傷了大宋武林的和氣!」
忽聽得閣中響起一聲銀鈴般的輕笑:「羅堂主,晚輩倒有一個計較!」羅雪亭眼見林霜月踏上一步,心下倒是一沉:「林逸煙的這女弟子太過厲害,這一份名劍壽禮,送得大有玄機,不知她還有什麼花活!」捻髯笑道:「小姑娘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說說看!」林霜月笑道:「若是南宮先生、石鏡掌門和莫幫主這等大人物為了一把劍拼個你死我活,江南武林,未免從此風波難息,是也不是?」羅雪亭點頭道:「正是!」
南宮禹聽她如此一說,心下大急,正待言語,林霜月已望著他笑道:「南宮先生,可是咱們武林中人,若不動手過招,未免難以服眾,是也不是?」南宮禹面露微笑,大頭連點,道:「正是,那樣痛、痛……」
林霜月不待他說完,便道:「那樣痛痛快快,直來直去!」說著明眸一轉,下顎輕揚,傲然道,「小女子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今日這佳會既名‘試劍金陵’,終究是要一試身手的,不過南宮先生、莫幫主這些武林高人卻不必下場,請各派年輕才俊上前一顯身手,勝者得劍!」座上少年子弟不少,聞聽此言,登時個個摩拳擦掌,更有人想:「若能奪得名劍,便會一戰成名,當真是兩全其美!」
羅雪亭卻想:「這樣仍舊逃不過一個‘打’字!」林霜月見他猶豫不決,笑道:「試劍的都是少年弟子,輸贏勝負,便不會有損各派聲名!羅堂主數十年來矢志抗金,但這抗金大業,終究要著落在年輕一輩的身上!何不借此機會,讓江南武林的少年才俊一展身手,瞧瞧誰是其中翹楚?」
這最後一句話倒真說到羅雪亭心裡去了,他忍不住掀起濃眉,向辛棄疾道:「幼安老弟,你瞧如何?」辛棄疾卻是個剛硬果決的漢子,笑道:「如此甚好!行軍佈陣,若無死命強悍之輩,則戰不能勝,攻不能克!少年試劍,正可一振我大宋強悍之風!」羅雪的老友莫復疆、石鏡先生均想:「年少子弟之中,方殘歌的武功鶴立雞群,當真以此法決勝,這把劍必然留在金陵雄獅堂!」聽了辛棄疾的話後,當即拍案附和。南宮禹雙目一轉,也跟著叫道:「好,便、便這麼著!」
那久久不語的青衣老者這時也昂頭道:「幼安老弟這話有些道理!」羅雪亭聽得這句話後,登時心意大快,學著南宮禹的話音笑道:「好,便、便…這麼著!」群豪素知羅雪亭豪邁詼諧,聽後一起大笑。羅雪亭命人抬來一張桌案擺在閣中寬闊的空地上,將長劍橫放案頭,他才扳起臉叫道:「今日只要點到為止,不可拼力相搏!」回頭對方殘歌道,「方老三,你去領教各位朋友的高招!」眾人早知羅雪亭諸大弟子之中,以三弟子方殘歌最是受寵,此時他徑點方殘歌出戰,大弟子翁殘風和二弟子孫殘鏡臉上仍是有些不自在。
方殘歌聽了林霜月說的法子,一直心中竊喜,他本不願早早下場,但這時師命難違,也只得舉步上前,向四處團團一揖,朗聲道:「各位英雄請了,今日家師壽辰,諸君如此賞光,雄獅堂上下蓬蓽生輝!方殘歌這一回只是拋磚引玉,聊博天下英雄一笑,哪位英雄不吝,前來賜教一二?」其時江湖有云,楊柳春風江南岸,何人不識方公子!群豪早聞江南公子方殘歌的大名,眼見他氣宇軒昂地這麼當庭一立,不少躍躍欲試的少年弟子心下都是涼了半截。方殘歌連問兩次,閣中竟無一人上前,方殘歌心下暗自得意。
「這方殘歌說話之時,總愛將自己的名字掛在口邊,似是時時在提醒旁人,他便是鼎鼎大名的江南公子方殘歌!適才山頂上,他身手乍展,倒也有些真才實學,可惜未能盡興。何不趁此機會瞧瞧這江南公子到底如何了不起?」卓南雁心意一動,豪氣陡生,正想上前,忽聽羅雪亭身側響起一聲怪笑:「某家不吝,前來賜教三四!」
滿廳燭影霍然一晃,一個紅袍公子已經挺立在方殘歌身前,正是江南霹靂門的少門主雷青焰。方殘歌聽他言語輕佻,本來心頭暗怒,但見他這一躍之下竟以氣勁帶動滿廳燈影搖晃,聲勢驚人,心中微凜:「這廝倒不容小窺!」雷青焰一躍而前,身形絲毫不停,右拳剛勁如箭,左掌輕若拂羽,齊向方殘歌臉上拍來。他拳掌上的勁勢一剛一柔,但分進合擊,竟是渾若一體。
方殘歌面色微冷,身子滴溜溜一轉,雷青焰這招登時搶空。莫復疆不禁高聲叫道:「好俊的一招倒插柳!」若非莫復疆叫破,眾人幾乎不敢相信,「倒插柳」這一招江湖上最尋常不過的閃避招式,給方殘歌使來,竟如此靈動飄逸。
雷青焰招出無功,揚聲大喝,身子飛掠而起,猶如紫雕擒羊,凌空擊下。方殘歌腳下倒踩七星,翩然避開。眾人眼見他二人一個白衣如霜,一個紅袍似火,一個攻如鷹飛,一個避如蛇遊,忍不住彩聲雷動。彩聲未息,方殘歌猛然長袖舒展,白虹經天一般向雷青焰臉上拂去。這一拂出其不意,雷青焰的肩頭登時給衣袖抽中,雖然無礙,卻也火辣辣生痛。
雷青焰面現怒紅,長嘯聲中,左拳化「閃電訣」,右掌擺「雷火印」,正是霹靂門的絕門武功「天雷地火劫」。但見他忽起忽落,滿身紅袍四處狂舞,猶如一團怒火,將方殘歌團團圍住。方殘歌生性謹慎,眼見他招法怪異猛悍,當下見招拆招,卻不急於進擊。
劉三寶瞧著雷青焰拳掌齊施之間聲勢駭人,不由連連皺眉,道:「大哥,江南方公子好大名頭,怎地瞧來還是不如這位火神爺,給人家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卓南雁搖頭笑道:「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