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翁豪縱的目光重又凝在他臉上,微微點頭,臉露嘉許之色。
「師尊——」山道上陡地傳來一聲長嘯,聲音清朗,有若龍吟。一道白影有如白鶴般直向山上撲來,轉瞬間便跟疾馳下山的烏雲金打了個對臉。烏雲金正沒好氣,眼見掠上山來的白衣公子毫無退避之意,忍不住喝道:「讓開!」揮掌當頭劈出。那白衣公子見他掌勢道威猛,雙眉乍揚,忙運掌迎上。雙掌相交,兩人的身子都是一震,各自退開兩步。
這一下,山上佇望的南宮鐸幾人心頭都是一震。要知烏雲金的鐵掌出手在先,又是自上而下擊出,本應大佔便宜,結果卻是旗鼓相當之勢,這白衣公子的功力委實非同小可。烏雲金又驚又怒,憤憤瞪了那公子兩眼,疾步下山。
南宮鐸眼見這公子白袍如霜,面目俊朗,不由雙目一亮,叫道:「方兄,原來是你!」白衣公子起落如飛,霎息便掠上山來,向南宮鐸恭恭敬敬地拱手笑道:「原來是南宮兄在此,適才那位也是咱的朋友吧,方殘歌這可是莽撞啦!」卓南雁心中一動:「原來這人便是羅雪亭的三弟子方殘歌,這手武功果然比那師弟何殘雪勝強百倍,怪不得在‘獅堂雪冷’羅雪亭諸弟子之中獨享大名。」
方殘歌含笑的目光只在眾人臉上略略一掃,便落在那端坐如山的老翁身上,躬身道:「師尊,原來您果然在此!」
眾人聞言都是一驚,霎時間南宮鐸尷尬,雷青鳳驚詫,卓南雁更是瞪大雙目,暗道:「原來這毫不起眼的老漁翁便是天下四大宗師之一,獅堂雪冷羅雪亭!」轉念又想,「這老翁如此身手,如此眼光,除了羅雪亭,還能是誰?」定睛細瞧,卻見羅雪亭身子枯瘦如猿,腰板卻挺得筆直,似乎支撐他身軀的骨骼全是鋼鐵打就,最奇的是那雙眼睛。卓南雁覺得那眼神悠悠的,透出一股閱盡滄桑的寂寞,但偶而精芒乍閃,卻又射出幾分少年般的桀驁和不羈來。
方殘歌卻似看慣了師尊放浪形骸的模樣,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羅雪亭古銅般的頰肌一抖,低笑道:「原來是他來了,怎地不早來尋我?」略略舒展筋骨,懶洋洋道:「他孃的,終日價跟你幾個不成器的傢伙扳著臉,老子這把老骨頭快累散啦,偷偷跑到山頂透口氣!不過這一趟不虛此行,竟遇到兩個奇才。」
這羅雪亭一直出言古雅斯文,如同循循大儒,這時跟自己心愛弟子說話,卻又罵罵咧咧,自稱「老子」。他說著猛然伸手,左掌抓住了那落魄文士,右掌攬住了卓南雁,頑童般開心地笑起來:「你們知道了我是羅雪亭,我卻不知你們是誰,好不吃虧,快快報上名來!」
「獅堂雪冷,果然超俗邁流,」那大漢狂態頓斂,抱拳道,「在下濟南辛棄疾,醉酒無禮,適才言語冒犯,堂主勿怪!」
一語方出,眾人皆驚。原來七八年前,金國山東濟南府耿京不堪金人殘暴,揭竿而起,眾至二十餘萬。全力輔佐耿京的,便是才滿二十歲的辛棄疾。後有叛賊張安國,趁著辛棄疾不在營中之際襲殺耿京,攜了頭顱投奔金營,隨即被金主封為濟州知州。辛棄疾聞訊之後,只率五十餘騎,乘夜直入濟州,在五萬金兵營中智擒張安國,又輾轉押回臨安,一時轟動大宋,人人皆傳辛棄疾是青兕轉世。(按:歷史上辛棄疾起義及投奔南宋的時間當在本文所敘故事發生的數載之後,本文中的辛棄疾及其所吟詠的詩詞,與歷史略有出入,純為小說家言,讀者無須認真。)
卓南雁暗道:「原來是辛棄疾,聽說此人文武雙全,更難得的是落筆填詞,渾厚慷慨,舉世無雙。嘿,那兩句詞如此氣魄,早該想到是他!」「原來是青兕辛幼安,」羅雪亭哈哈大笑,他說的「幼安」是辛棄疾的字,這時喜不自勝,忍不住又脫口成章起來,「天下誰人不識君!適才你罵得甚合我意,呵呵,醉酒無禮又怎樣,老夫平時少有醉酒之時,日日里不是照樣無禮麼!世俗禮法,又豈為我輩所設!」
卓南雁聽他說出「世俗禮法,又豈為我輩所設」這句話時,仰頭大笑,形骸放浪,登覺一股深契我心的感慨油然而生,急忙拱手道:「在下南雁,見過羅堂主和辛先生!」他生性灑脫,什麼「三生有幸」、「如雷貫耳」的客套話一概全免,但愈是如此,愈讓辛棄疾和羅雪亭覺得此子英氣內斂,沉渾不凡。辛棄疾微微點頭,羅雪亭眼中發亮,笑道:「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少年才俊,委實難得!」
這時南宮鐸、雷青鳳也忙著上前行禮參見,這兩人都是世家子弟,羅雪亭卻神色淡然。輪到桂浩古自報名號,自是一疊子高帽直送過去:「格天社桂浩古見過羅先生,久聞羅堂主大名,適才見羅堂主神功一顯,當真便如神兵天降,神龍經天……」羅雪亭卻哈哈大笑:「你‘浩氣千古’桂大人才是神龍經天,適才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桂大人面不改色,膽色過人,讓佩服得緊呀。」霍地笑容一收,又道,「格天社趙祥鶴派你來建康,是來給老夫祝壽,還是看熱鬧來著?」
桂浩古給他連笑帶諷,兀自面不改色,連道:「自然是給堂主祝壽!趙大人說了……」羅雪亭聽他又要滔滔不絕,忙道:「好啦,趙大人的高論咱們回頭再聽!」卻轉頭向眾人叫道,「請諸君與我同去摘星閣,咱們今兒個晚上喝個痛快!他奶奶的這才叫群賢必至,少長鹹集!」說罷也不理會旁人,拉著卓南雁和辛棄疾,大步下山。劉三寶眼見名動天下的大宗師羅雪亭親自拉著自己結義兄長的手並肩而行,心中狂喜,小臉上登時紅撲撲地光鮮了百倍。
下鐘山西行不久,便到了跟鐘山形斷而脈連的覆舟山下。覆舟山因山如覆舟而得名,山雖不高,卻是歷代帝王遊樂之地,山頂三藏塔下葬有唐代玄裝大師頂骨,更為此山添了不少仙佛之氣。名震江湖的雄獅堂就在覆舟山腳。
一行人先進了雄獅堂,待諸人落座之後,羅雪亭說有要客來訪,便匆匆告退。辛棄疾自和卓南雁暢談天下大事,大有相見恨晚之勢。少時羅雪亭四大弟子之中的大弟子翁殘風、二弟子孫殘鏡也上前和眾人相見。這二人已年過四旬,雖然相貌堂堂,卻是不善言辭,語不驚人。相形之下,倒是方殘歌談笑風生,片刻功夫便跟南宮鐸、辛棄疾和桂浩古都混得熟捻無比,更兼妙語如珠,幾句話間,便連劉三寶也對他心生好感。
言笑之間,卓南雁才知,青城掌門石鏡先生、丐幫幫主莫復疆和霹靂門的少門主雷青焰數日前早已到了金陵。南宮鐸的二叔、在南宮世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南宮禹也率了數名南宮世家高手早早趕來,適才南宮鐸奉家師之命,陪崆峒派長老烏雲金和格天社的副總管桂浩古去離著覆舟山不遠的鐘山去散心,不想生出一場變故,氣走了南宮世家請來的幫手烏雲金。
談笑之中,方殘歌不住旁敲側擊地詢問卓南雁的武功來歷,卓南雁不是裝聾作啞,便是笑嘻嘻地胡說八道,方殘歌暗自惱怒,面上卻不露聲色。歡飲暢談了多時,羅雪亭大弟子翁殘風眼見夜色沉沉,便請眾人齊赴玄武湖畔的摘星閣。
玄武湖便在覆舟山北側,自古便是金陵佳處,北通長江,南銜覆舟山,煙波浩淼,湖島林碧,兼有柔媚和剛勁之美,昔年宋孝武帝曾兩次於此檢閱水軍。此刻夜色四合,明月初升,玄武湖中倒映了天光月影,如詩如畫。依山而築的摘星閣內筵席四張,熱鬧非凡,青城、南宮等江南諸家武林名門和建康江湖宿耆已然濟濟一堂。
方殘歌故意將卓南雁安排到了一個偏僻角落,劉三寶忿忿不平,卓南雁卻也不以為意。他抬頭瞧見羅雪亭親自陪著幾個形狀怪異的人物端坐首席,除了適才見過的辛棄疾和格天社的桂浩古,卻是一個也不識得。
好在劉三寶在一旁搜腸刮肚地苦思父親說過的「江湖名人」,又逐一指點辨認。卓南雁才知道,那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老者便是羅雪亭的老友青城掌門石鏡先生,那一身紅袍、神色傲然的公子自是霹靂門的少門主雷青焰了,丐幫幫主莫復疆卻是個背駝腰彎的怪異老頭。南宮世家二當家的南宮禹則是五十來歲年紀,面色潮紅,猶如喝醉了酒一般。
最奇的是,端坐上首的竟不是羅雪亭,而是一個貌不驚人的乾瘦老者,一身青色粗布衣裳,滿面風霜之色,一副若有所思模樣。羅雪亭和辛棄疾一左一右陪坐兩側。卓南雁想起在鐘山頂上,方殘歌曾跟羅雪亭說有貴客來訪,不想竟是這貌不驚人的老頭。
酒菜端上之後,羅雪亭將辛棄疾給眾人引見了,辛棄疾大名轟傳天下,眾人瞧他器宇不俗,均不禁刮目相看。但那青衣老者是何許人也,羅雪亭卻支字未提,群豪心下納罕萬分。首席上幾個武林人物本來各自互不服氣,但見這青衣老者打扮得跟個鄉農一般,談吐之間卻神色冷傲,不禁心下各自著惱。
「大哥,你說待會兒會不會打架?」劉三寶忽閃著眼睛四處張望,低聲跟卓南雁嘀咕道,「這群傢伙各自窩了一肚子火氣,只怕羅堂主約束不住!」卓南雁笑著拍拍他的頭:「你急什麼?」遊目四顧,果見身旁幾桌的各派弟子面上全是緊繃繃的,向旁桌顧盼之際,眼中盡是狠辣兇毒的光芒。再舉頭向首席望去,又見羅雪亭不時地向南宮禹和石鏡先生勸酒言笑,顯是正自苦口婆心地勸解雙方。石鏡先生臉掛怒容,始終冷言冷語。南宮禹更是一言不發,神色肅然。
酒過三巡,羅雪亭身邊的丐幫幫主莫復疆挺著駝背,站起身來,朗聲高笑:「南宮老弟,羅老哥廢話說了一大筐,你聽得進去也罷,聽不進去也罷,今日終須有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