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罵得痛快!」老漁翁身子微微一抖,笑聲愈顯出幾分蒼涼。桂浩古忽挺身而出,喝道:「哪裡來的酸丁,在此妖言惑眾,你罵雄獅堂也罷了,卻膽敢辱罵格天社,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那大漢仰頭大笑:「一德格天,好不威風!那位相公只知傾天下之財以媚金人。卻不知金人狡詐,彼強則戰,彼弱則和,眼下的金主完顏亮素懷異志,不出數載,必興戰禍!」據說秦檜所居的格天閣內,高懸有高宗趙構給秦檜手書的「一德格天」的橫幅。這大漢所說的「一德格天」和「那位相公」,自然便是直指秦檜了。卓南雁越聽越奇,暗道:「這人目光高遠,出口不俗,卻不知是何方高人?」
「放肆!」桂浩古勃然大怒,鏘地拔出金鞭,直向那大漢臂膀劈下。卓南雁數年前早見識過桂浩古的脾氣,知道此人動不動便會向人刀劍相向,眼見這一鞭快捷狠辣,急忙踏上一步,陡然伸掌在鞭上一拍。這招「獨鶴與飛」看似平平無奇,卻蘊含了九宮煉氣局中的高深勁力。桂浩古只覺手臂劇震,金鞭呼地脫手飛出,高飛數丈,才重重跌落在地。
「狗賊,要造反麼?」桂浩古無事生非慣了的主,這時自覺大丟面子,老羞成怒之下,揮拳便向卓南雁擊出,一齣手便是五行拳中的猛厲招式。卓南雁雙手背後,口中連叫:「官爺莫急,大夥消消氣,有話慢慢說不成麼?」雙足釘子般釘在地上,全憑腰腹轉動,桂浩古官疾風暴雨般攻來的五六拳,便給他輕鬆避過。
桂浩古又驚又怒,破口大罵:「小雜種,會妖法麼?」雙掌運起十成勁力,不管不顧地直撞過來。他身子猛搶,忽覺眼前人影一花,卓南雁已不見蹤影,跟著背後微麻,身子登時動彈不得。烏長老幾人眼見卓南雁這幾下舉重若輕,那一轉一抓更是怪異絕倫,心頭均是一凜。
「官爺火氣太大,說不定是暑氣沒消透,我給你降降心火!」卓南雁惱他罵自己「小雜種」,心底怒氣陡生,霍地扣住他背後衣襟,身子疾晃,已到了山崖邊上,一個金雞獨立,大半身子已探出山岩外,作勢要將桂浩古丟擲。
桂浩古大叫道:「大膽!你……你若敢放手,便是、便是襲殺朝廷命官。那可是造反殺頭的死罪……」卓南雁道:「誰說我要殺你,本幫主只是想給你降降心火!哎喲,官爺您可是太胖啦,累得我胳膊好酸。」說著手臂連顫,嚇得桂浩古哇哇大叫,聲音中已帶了哭腔。劉三寶忍不住拍手大笑,那大漢也不禁莞爾。只那老翁仍舊靜靜端坐,遠望群山,似是對眼前萬事都漠不關心。
「小賊住手!」雷青鳳卻是火爆脾氣,嬌斥聲中,飛身躍上,揮劍便向卓南雁刺去。卓南雁看破她這一劍是虛招,故意不避不讓,口中大叫道:「哎喲,抓不住了!」猛一揚手,將桂浩古高高拋起。劉三寶眼見雷青鳳劍光閃爍,將卓南雁頭臉盡數籠住,卓南雁卻微笑不避,不由嚇得「媽呀」一聲大叫。桂浩古只當這回必死無疑,人在空中,也是長聲慘嚎。山頂上倒是一片熱鬧。
果然雷青鳳劍到中途陡然變招,改刺卓南雁心口。她早看出這黑衣少年武功怪異,這一招不求傷敵,只是試探,連環六劍刺出,卻全是虛招。劉三寶「媽呀」、「媽呀」的剛叫得兩聲,雪花劍女這一招六劍,已然刺完,每一劍均是貼著卓南雁的頭臉衣襟刺出。卓南雁卻胸有成竹,金雞獨立的姿勢絲毫不動,便連臉上的笑意也未減分毫。
那落拓大漢忍不住雙眉揚起,高聲喝彩:「好膽魄!」在他眼中,武功高低無關緊要,倒是卓南雁這份刀劍臨身而不變色的膽氣,委實讓人驚歎。
便在此時,砰的一聲,桂浩古才穩穩地落在小亭邊上,這時他死裡逃生,渾身已是冷汗淋漓,想放聲大罵卻又遲疑著不敢出口,加之身上穴道未解,那模樣瞧上去尷尬之極。
「這等劍法只配拿去繡花,」卓南雁向雷青鳳冷笑兩聲,右掌虛晃,「我瞧你也得降降心火!」雷青鳳對他甚是忌憚,眼見他右掌忽抬,身子嗖的躍回丈餘。哪知腳才著地,忽覺眼前多了一人,目光朗朗,冷冷逼視,正是卓南雁已竒快如電地掠了過來。
雷青鳳大驚失色,長劍顫抖,卻不敢刺出,猛地回頭向南宮鐸喝道:「你死了麼,還不出手?」南宮鐸自知不是敵手,又不敢不應,正自神色尷尬,身旁的烏長老一聲冷哼,大步而出,猛然翻掌,重重拍在桂浩古身上。他一股渾厚的內力隨掌吐出,本擬漂漂亮亮地解開桂浩古的穴道,哪知棋仙施屠龍傳下的點穴秘技別有妙處,桂浩古只痛哼一聲,仍舊一動不動。
烏雲金灰撲撲的瘦臉更是冷得駭人,雙眸精芒倏閃,盯著卓南雁道:「年紀輕輕,便敢胡作非為,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他一步踏上,卓南雁便覺身周的氣機衝蕩,知道這病蔫蔫的老者絕非易於之輩,卻兀自不懼,笑吟吟地瞅他兩眼,搖頭苦笑道:「適才那位官爺是心火旺盛,您老先生無精打采,卻是五癆七傷之症,這個病在下可治不好。」
烏雲金面色陡變,冷冷道:「小輩無禮,老夫代你師長教訓教訓你!」兩隻大袖忽如風帆般的一陣鼓盪,渾身勁氣如箭在弦,已在尋找卓南雁氣機身法上的破綻。
他這一蓄勢待發,崖頂上立時現出一片蕭瑟冷肅之氣,雷青鳳、南宮鐸等人便只得遠遠退開,落拓大漢和劉三寶更是不錯眼珠地觀瞧。只有那蓑衣老翁仍舊背衝眾人,彷彿是鐵雕銅鑄一般凝在沉沉的暮靄之中。
勁敵當前,卓南雁雖然口中嘻笑,心底其實也是微微一慌,但隨著兩人運功對峙,他的心境卻漸漸寧謐下來。卓南雁以往對那八勢煉氣局修煉較多,對煉神局的領會始終未臻上乘,但這時越是跟這高手對峙,心底對元炁心神的御使,便多了一層領悟。不知不覺之間,卓南雁已進入了龍虎相交、神氣融會的玄妙境界。
「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心法竅訣展開,山頂的一草一木,漸漸地都在他心底活躍起來,耳畔穿梭的山風,頭頂飄蕩的浮雲,竟都跟他的心神融於一體。烏雲金望著對面這雙冷澈的眼神,心中忽地生出一絲極為怪異的感覺,彷彿面對的是一眼帶著絕大吸力的幽冷深潭,對峙越久,那寒潭的吸力越足。
「先下手為強!」這念頭一動,烏雲金的灰臉上忽有紫光一閃,蒲扇般的大手已自袖中緩緩探出,腳下幾片枯敗的落葉被一股怪風掃了下,驚惶失措地打起了卷。劉三寶見了這怪異聲勢,心底不由替卓南雁擔驚不少,想叫聲「大哥」,但山頂的殺氣太濃冽,這一聲竟噎在了喉頭,喊不出來。
便在此時,山頂驀地響起沉冷的一嘆:「烏雲金,看你印堂發紫,太陽穴鼓出,想必體內奇經八脈已開,貴派的殘心七絕掌,只怕你早已修到了第四重的神足境了吧?」說話的竟是那一直端坐不語的老漁翁。
烏雲金身子微震,在他腳下盤旋的幾片殘葉倏地墜落在地,扭頭盯著老翁那鐵一樣蒼冷的背影,沉聲道:「不錯,那又怎樣?」他聽這老翁淡淡的一句話,便將自己武功修為道得清清楚楚,心底疑惑萬千。那老翁冷冷笑道:「你十年前便已涉足神足境,但十年來刻苦用功,卻再也難得寸進,可知為了什麼?」老翁這句話一齣,卓南雁忽地察覺出烏雲金掌上氣機蕩起一陣起伏,知道他心內必是極為震驚。
「在下不知,請先生指點!」烏雲金聽他一語中的,語氣不由恭敬了許多。那老翁淡淡道:「殘心七絕掌重在心性修煉,你心量太窄,只重氣脈修煉,不知返修本心,如此精進,便如同南轅北轍!」南宮鐸等人聽這老翁直言烏雲金「心量太窄」,心底均想:「這老翁怎知烏雲金的為人?老烏性子乖戾,只怕要跟這老頭翻臉。」烏雲金臉色卻是一片煞白,眉毛擰起,似要發怒,但雙掌突突抖顫,卻終究不敢出手。
老翁卻又徐徐叮上一句:「你若不信,勉力而為,五年後當可煉到第五重‘三冬無暖意’的死心境,卻已有走火入魔之相!」他仍不回頭,驀地屈指向後一彈,一枚石子破空飛來,啪的打在桂浩古身上。桂浩古胖大的身軀一震,穴道立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氣。
這一手「飛石解穴」御重於輕,更難得的是石子擊中桂浩古後,便即飄然滑落,顯是力道拿捏得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卓南雁不由心底微寒:「我便是再苦修十年,也未必能如他一般,將勁氣御使得如此妙至毫巔!」烏雲金更是心神劇震,除了震驚於這手彈指飛石的絕技,老翁那一針見血的話語,更直戳到了他的心坎子裡面。烏雲金的身子卻如落葉一般簌簌地抖起來。
老翁這才慢慢轉過頭來,寬大的斗笠遮不住那兩道寒凜凜的眼神,沉沉嘆道:「你心境未開,這一輩子再難進入第六重‘無中能生有’的無為境!」烏雲金驀地大叫一聲,飛身躍起,直向山下飛馳而去。
卓南雁望著他快如勁矢的身影,不由暗自搖頭:「這人果然心量太窄!」雙眼陡然跟老翁的目光撞在一處,只覺那眼神猶如冷電寒泉,熠熠閃動間,竟似能洞悉自己心靈深處的點滴隱微。
「這老翁是誰,他的眼神怎地如此奇異?」卓南雁心底一震,不由低笑道:「山高風急,老先生怎地來此釣魚?」那老翁搖頭一笑:「老夫釣的不是魚,而是那輪日頭!」說著揚眸凝望落日。
卓南雁見他神氣縱逸,竟有吞吐日月之勢,一時心有所感,嘆道:「原來老先生名為釣日,實為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