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哪知剛剛行到池州,卻給南宮世家的人將劍奪去,還傷了那青城弟子。石鏡先生接了弟子的飛鴿傳書,自是沖沖大怒,親自趕往潛山南宮山莊問罪。南宮世家不願明著得罪這位武林怪傑,轉而將劍送給江南雷家霹靂堂。

劉三寶說到這裡,不由雙目放光:「雄獅堂主想必害怕自己老友石鏡先生落了單,便以試劍金陵會為名,將三家約至建康,更請來江南無數武林宿耆,只怕是要憑著多年威望,搶了此劍!那金陵試劍的盛宴定於今晚在玄武湖邊的摘星閣上開宴,必有一番好殺!」

卓南雁聽了,心中已知大概,暗道:「雄獅堂主羅雪亭素來力倡天下武林同心抗金,眼見這一把劍卻將青城、南宮和霹靂堂都捲了進去,大宋武林只怕難有太平之日,辦這試劍金陵會,明裡給自己慶壽,暗中必是盼著各家息爭罷鬥。」談笑之間,已進了建康府城。

建康古稱金陵,據說當年秦始皇東巡至此,見金陵有帝王之氣,便命鑿方山,掘淮水以洩其王氣。可見這地方自古便是虎踞龍盤、天下形勝之地。從南朝開始,建康的秦淮河畔便為名門望族聚居之地。自宋高宗趙構以臨安為都城後,建康便成了大宋的留都,商賈雲集,文人薈萃。

不多時便到了樓臺林立、畫舫凌波的秦淮河,兄弟二人東瞧西望,看什麼都覺著新鮮。在一家小酒肆胡亂吃了飯,卓南雁便領著劉三寶,騎馬四處閒逛。城中時見身藏刀劍的江湖豪客,想必都是來赴會的。卓南雁也是少年心性,想到索性要去那試劍金陵會試試身手,便也不急著去見羅雪亭,帶著劉三寶一氣逛到了黃昏時分。

不知不覺之間,二人已縱馬出了城,來到了建康城北的鐘山。這鐘山峰巒起伏,有若巨龍,林木幽美,氣勢雄渾。哥倆一氣奔到山頂,邁步走入山頂那座孤零零聳立著的小亭,卻見有個藍衫大漢懷中抱個丹紅大酒葫蘆,正自呼呼大睡。

卓南雁和劉三寶這一日間已見多了各色江湖人物,早已不以為意,走到亭子邊上,馳目遠望。只見一輪殘陽緩緩西沉,暮靄蒼茫的建康府城盡收眼底,遠處銀帶般的江水繞城而過,直向東南奔去,近處覆舟山下的玄武湖給夕陽襯著,似一面閃著澄光的鏡子。

卓南雁正自遠眺風景,劉三寶卻道:「大哥快瞧,那兒有個漁翁像,雕得跟真的一般!」卓南雁扭頭瞧去,卻見數丈外有塊陡峭的岩石,烏龍探爪一般伸出山崖,巖上端坐著一個蓑衣斗笠的老翁,蓑衣裡探出一根漁竿,山頂晚風徐來,那竿上的一根長長的漁絲微微拂動。

「那是活人,可不是石像!」卓南雁一語出口,心中也驀地一驚,自己玄功初成,心識展開,便是蟲躍蟻爬,也能探知,怎地數丈外的這老翁自己竟未留意?凝神望去,只見那人背向自己,臉衝著巖下遠山,從頭到腳,紋絲不動,當真說不出的古怪。

「哪裡有在山頂上釣魚的漁翁,大哥莫不是取笑我!」劉三寶呵呵地笑起來,「那傢伙一動不動,待劉大俠試試他是不是真人?」忽地抓起一塊石頭,揚手拋去。卓南雁叫聲「不可」,正要揮手打落飛石,但一抬眼間,忽覺那漁翁渾身上下,了無生氣,一瞬間他竟也懷疑那到底是不是石像。

啪的一聲,小石子已打中了那漁翁的後背,跟著滾落下來,在巖上一彈,骨碌碌地墜入山谷。那漁翁仍是動也不動。「哈,真是個石頭人呀!」劉三寶得意地笑了起來。卓南雁的眉頭卻慢慢擰起,不知為何,他凝視著那漁翁在斜陽下的蒼暗背影,竟驀地覺出一股莽莽蒼蒼的寂寞與蒼涼來。

正自心中疑惑,忽聽得峰下山道間傳來一聲朗笑:「三國時,蜀相諸葛亮觀此地山川形勢,曾嘆曰:鐘山龍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都也。區區有幸,這時已陪著幾位大人,已到了這鐘山龍蟠之頂啦!」這聲音著實有幾分耳熟。卓南雁聽得這上山來的幾個人腳步輕捷,顯是身懷武功,不由轉頭觀望。

只見幾人談笑上山,領頭的是個身穿紫袍的白麵公子,身旁伴著個綠衣美貌女郎,卓南雁猛地心中一震,原來這二人正是南宮鐸和雷青鳳,想到年少之時曾遭此二人痛打,他臉上登時紅光一閃。

南宮鐸二人身前,卻是一個滿面春風的中年武官,眼角不時瞟向雷青鳳。卓南雁識得這便是那名氣挺大武功平平的格天社副總管桂浩古,不由微微一笑。又見這三人身邊,是一位身子高瘦的皂袍老者,雙目微合,似是幾天沒睡覺般地無精打采,卓南雁不由心頭微凜:「桂浩古跟南宮鐸這三人倒還罷了,這穿黑袍的老頭兒精氣內斂,卻是個難得一見的高手。」

這幾人本來要進亭子,雷青鳳忽地聞到沖鼻的酒氣,瞥了眼那昏睡的大漢,皺眉掩鼻,道:「哪裡來的酒鬼!」桂浩古賊兮兮地笑道:「正是,可別讓這滿天酒氣燻著咱賢侄女!」引著那黑袍老者,便向亭外的岩石邊上行去。卓南雁早非當時的小叫化子形貌,南宮鐸等人只淡淡瞅他幾眼,便到崖邊遠眺山色。卓南雁暗自冷笑:「你這幾個狗賊不來惹我,那是最好!」忽聽身邊的劉三寶顫聲叫道:「大哥,那石像……不見啦!」卓南雁凝神觀望,果然不見了那端坐危巖的怪異漁翁,霎時心中驚駭更甚:「這老翁在我眼皮子底下倏來倏去,怎地我竟全沒知覺?」轉頭四顧,空蕩蕩的山道間也不見那老漁翁的影子,他心底竟隱隱騰起一股寒意,「難道是遇上了山神老魅?」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十七節:劍氣霜華金陵月明

那桂浩古忽地哈哈笑道:「好景緻!怪不得‘獅堂雪冷’羅雪亭巴巴地來這地方隱居!」南宮鐸忙陪上笑臉,順勢說道:「傳聞羅雪亭眼高於頂,素有一統江南武林的野心,他開這試劍金陵會只怕便是要為他那石鏡老友撐腰,只是家叔對那闢魔神劍志在必得,到時少不得請桂大人跟烏長老,給我們說句公道話!」

那黑袍老者道:「我跟令尊相交多年,自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我這鄉巴佬跟羅雪亭素昧平生,咱說的話,他雄獅堂主肯聽麼?」驀地昂頭長笑,滾滾笑聲,聲震山谷,端地氣勢非凡。桂浩古也呵呵笑道:「聽說除了崆峒派烏長老,南宮世家二先生還請來了江南霹靂堂的少堂主助陣,有這一老一少兩位武林鉅子齊出,天底下還有什麼劍奪不下來?」雖是大聲狂笑,語音仍給烏長老高亢的笑聲掩住,聽不真切。

劉三寶忽地湊到卓南雁耳邊,低聲道:「大哥,原來這黑袍老頭子就是崆峒派的長老烏雲金,名氣可大得緊吶!」卓南雁淡淡一笑:「知道得倒是不少,是令尊告訴你的麼?」劉三寶得意地點頭:「爹讓我多知道些江湖中事,兩年前便跟我說起江湖人物,我劉大俠可全記在了腦子裡!」卓南雁嘿嘿笑道:「你說說,這烏長老名氣大,還是大哥這屠龍幫主的名氣大?」劉三寶見他臉上掠出一絲壞壞的笑意,不明所以,憨憨地道:「我爹沒跟我說起過屠龍幫!」

又聽烏雲金微微一頓,忽道:「闢魔一齣,群魔辟易,騰威在握,神威萬里!我倒好想看看,這名動天下的闢魔神劍,到底有何非凡之處?」他這話一齣,南宮鐸立時臉上變色。烏雲金呵呵低笑道:「南宮老弟不必多心,老夫平生不好刀劍。聽說青城掌門石鏡先生早放下話來,要在試劍會上比武奪劍,嘿嘿,老夫倒好想借此機會,見識見識天下英雄!」語調平淡,卻是傲氣十足。

便在此時,亭內那酣睡的大漢卻懶懶地打個哈欠,欠身而起,眼望暮色中黯淡的群山,忽地長嘆一聲:「滿目殘山剩水,何處還有英雄!」聲音響亮,滿是悲憤落拓之氣,引得崖頂眾人全回頭望他。

卓南雁這才扭頭細瞧那大漢,只見這人文士打扮,不過三十上下的年紀,鬢角卻已微現霜雪之色,挺拔的劍眉下,一雙虎目已喝得紅絲泛起。大漢一嘆之後,忽又仰頭長吁:「我來弔古,上危樓贏得、閒愁千斛。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嘆息未落,猛地將手中那大紅酒葫蘆向口中灌去。

細咂這大漢吟詠的詞句,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慷慨悲壯之氣撲面而來,卓南雁不禁拍手叫道:「好詞!此詞直抒胸臆,氣概不在東坡之下,可是先生大作麼?」那大漢翻起醉眼看他兩眼,笑道:「這是在下那日在建康賞心亭上的胡亂塗鴉,什麼‘不在東坡之下’,小兄弟可是說笑了!」烏雲金、南宮鐸幾人一直瞅著他,惱他適才言辭倨傲,便要出言喝問。

崖頂上卻驀地傳來一聲蒼老沉渾的嘆息:「這位先生適才說,何處還有英雄,難道這天下當真沒有英雄了麼?」聲音蒼冷如鐵,帶著一股厚重的寂寞之意。

卓南雁循聲一瞧,登時心絃顫動,只見那老漁翁不知何時又已端坐在了崖邊的怪巖上。這一下先聲奪人,崖上南宮鐸、烏長老等人俱是高手,均不由心神劇震:「這老翁是誰,他是何時到的,怎地我全然不知?」

那大漢卻毫不為意,眼望老翁那黯淡的背影,冷冷道:「中原久陷而不敢取,偏安一隅,畏金如虎,舉國上下哪裡還有什麼英雄?我久聞‘獅堂雪冷’大名,此來建康,本欲一見!哪知一到此地,才知這雄獅堂和江南武林的什麼南宮世家、霹靂堂,還有那狗屁格天社,為了一把破劍,爭得頭破血流!嘿嘿,盡日價爭這蝨癤之物,也真令天下人齒冷!」一席話說得劉三寶大張小眼,似懂非懂。卓南雁卻覺他這席話見識非凡,暗自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