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乘船順流東下,眼見舟移景換,目不暇接,只覺心襟大暢。
不多日便到了建康附近,他那一點盤纏卻早已用光。這時日已近午,他飢腸轆轆,眼見前面一處鬱郁蒼蒼的樹林,便想到林中打些野味。才趕到林子邊,忽聽身後一陣喧囂之聲,回頭望去,卻見五六個持刀弄劍的江湖豪客遠遠地擁著一匹馬向這裡趕來。那馬上卻五花大綁著一個孩子。
卓南雁雙眉一挑,暗道:「這劫道的強人好不膽大,光天化日的就綁著孩子四處招搖!」他內力精純,隔得老遠,便聽那群豪客中一個胖子唸叨道:「那老賊死了,算他命大,可逮住了老賊的小賊兒子,這一票買賣也不算白做!」又一人笑道:「不錯!聽說那老賊生前可斂了不少錢財,這回拿住了這小賊,定要將那些銀子的下來逼出來!」
那孩子忽在馬上揚起頭來,叫道:「我爹是殺富濟貧的好漢,他不是老賊!」話未說完,那胖子一個耳光便扇了過去,怒道:「你奶奶的,你老爹大號‘無量劫手’,他活著的時候,咱們不敢招惹,這時已化成了灰,還不許老子說句公道話?無量劫手就是江南一等一的飛賊,不是老賊是甚麼?」
一行人罵罵咧咧,便到了林子前。卓南雁聽得暗自皺眉:「無量劫手?聽說是一位獨來獨往的江湖怪客,生平頗多義舉,原來已經作古了麼?」卻聽那孩子兀自叫道:「我爹劫富濟貧,佈施無量,是個大英雄,決不是老賊!」
那胖子大怒,揚手又一耳光重重打去,喝道:「甚麼無量劫手,說得好聽,還不是一個劫字?當年咱飛龍幫可沒少吃這老賊的虧。老子說是老賊,便是老賊!」這一掌更重,打得那孩子口角都流出血來。但這孩子甚是硬氣,仍是高聲叫道:「胡說八道,我爹就不是老賊!」
卓南雁見這孩子身子高大,臉孔雖稚氣無比,但眼角眉梢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倔犟之色。他心中怦然一動,猛地在那張天真卻又執拗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狗崽子!」那胖子怒氣更盛,又待揮掌打下。卓南雁驀地揚眉喝道:「住手!」這一喝聲音冷硬如鐵,驚得幾個豪客齊齊一抖。「直娘——」領頭的胖子眼見卓南雁器宇不俗,便將半句髒話硬生生嚥下去,怒道,「這位朋友有何見教?爺們是長江飛龍幫的舵主,來此赴那試劍金陵會,識相的,便少管閒事!」
卓南雁也不知飛龍幫乃是這一帶長江上殺人越貨的大幫會,聽他言語傲慢,心頭火起,猛地將胸一挺,學著那胖子的聲音叫道:「直娘賊!爺們是長江屠龍幫的幫主,平生專宰飛龍幫的。識相的,將懷裡銀子和這孩子留下,快快滾吧!」
那胖子的黑臉脹得通紅,叫道:「這小賊,活得……」忽覺眼前青影閃動,背上猛地一痛,跟著全身酥麻。胖子大叫道:「直娘賊,哪個弟兄胡亂出手,點了老子穴道?」話未說完,身子猛然騰雲駕霧一般飛起,砰的摔倒在一根老槐樹下。胖子痛得呲牙咧嘴,忽聽得空中「哎喲」「媽呀」之聲不絕,自己的同伴接二連三地飛起,不偏不倚地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五個大漢疊羅漢一般地硌在了一起,口中哭爹喊娘,動彈不得。
「飛龍幫遇上屠龍幫,只得乖乖捱打!」卓南雁牛刀小試,頗覺不過癮,不由連連搖頭。走過去將那孩子自馬上扶下來,揮手扯斷了他身上繩索,笑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那孩子適才看得眼花繚亂,這時才定下神來,道:「我叫劉三寶,大哥真是好功夫!」卓南雁嘻嘻一笑,拉著他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指著那幾人,道:「這幾位大爺為何說令尊便是無量劫手劉老俠,你又如何給他們捉到了這裡來?不要怕,從實講來,本幫主自會給你作主!」
「不錯,我爹是俠客,江南大名鼎鼎的無量劫手劉一鶴!」劉三寶的眼中閃過一抹黯然之光,「只是……爹爹半年前病死啦。我一個人流落江湖,爹爹留給我的銀子也早花光了,聽說這裡要開一個‘試劍金陵會’,我便過來長長見識。不想這幾個小嘍羅當年在我爹手下吃過虧,認出我來,便將我擒住了。偏要逼問我爹當年留下了甚麼金銀寶貝,」
那胖子怒道:「老子是飛龍幫揚威分舵的舵主谷大海,在江湖上鼎鼎大名,怎地是小嘍囉?」轉頭對卓南雁叫道,「這位……大俠,我們飛龍幫馮幫主要給羅雪亭羅堂主送點壽禮,只是羅堂主規矩好多,斷不會收咱們在江上搶來的東西。這小賊的賊老子當年連偷帶搶,可著實掠過不少錢財寶貝,咱們將這老賊的寶貝奪下來,想那羅堂主必能收下!」
劉三寶怒道:「你胡說!我爹當年是劫過一些錢財,卻早就接濟給了百姓,哪留下甚麼寶貝?
卓南雁微微點頭,暗道:「‘獅堂雪冷’果然威震江南,便是飛龍幫這樣亂七八糟的幫會也來給他賀壽,卻又懾於他的威名清譽,不敢胡作非為!這羅雪亭,不知是何等樣人!」
谷大海見他點頭微笑,忙賠笑道:「咱們馮幫主還跟羅雪亭羅堂主有過幾面之緣!麻煩大俠看在羅堂主和馮幫主的金面上,放了咱們!」卓南雁嗤嗤一笑:「做大俠要行俠仗義,可麻煩得緊!好在老子是幫主,不是大俠!幫主遇見買賣,可不能錯過!」走上前去,抓起谷大海身上摞著的幾人,拋沙包一般地扔到地上,將他們身上的銀兩盡數掏了出來。
「小兄弟,」卓南雁將一半銀兩塞到自己懷裡,另一半堆到劉三寶身前,笑道,「你騎了這馬,拿了銀兩去罷。本幫主還要去試劍金陵會去瞧瞧熱鬧,可不能遠送了。」劉三寶的臉紅了紅,忽道:「大幫主,我不要銀子!我……我要認你做大哥!」
地上躺著的胖子谷大海不禁哈哈大笑:「這姓劉的小子卻有幾分賊心眼,原來是想攀上幫主大俠這根高枝!」卓南雁也覺這孩子異想天開,天真得有幾分好玩,搖頭道:「不成,這屠龍幫只有我幫主孤家寡人一個,從來不收幫眾弟子!」
「我不是要入你這屠龍幫,」劉三寶的臉卻更紅,道,「我、我爹說江湖好漢,意氣相投的,便要義結金蘭。我見大哥你武功高超,人也仗義,想……跟您拜把子,認你做大哥!」
谷大海笑得更響:「你這小賊丁點功夫不會,怎地能跟這位武功頂尖的幫主大俠拜把子?」他身旁幾人也跟著笑道:「小賊大白天說夢話麼?」「跟這位幫主大俠作兄弟,你也配!」這幾人被卓南雁擒住,只顧全力奉承,盼著「幫主大俠」一時歡喜,能放過自己一馬。
在那幾人的鬨笑聲中,劉三寶的臉便越來越紅,卻兀自雙目閃光,緊盯著卓南雁道:「那又怎樣,我年紀雖小,跟大哥學了功夫,也要作劉大俠!」谷大海幾人聽他自稱「劉大俠」,更是笑不可抑。
不知為何,卓南雁看到那雙清澈純淨、滿蘊期許的眸子,忽然就想到了當年的自己初入江南時,也是到處給人看不起的一個小叫化子,看到武功高強之輩,也是這樣巴巴的眼神,暗道:「這劉三寶是個有骨氣的孩子,他一心要作‘劉大俠’,卻跟我當年要作‘大丈夫’頗有幾分相似。嘿嘿,他有沒有本事,又有什麼相干!」他心頭猛然一熱,當下慨然道:「好,咱二人便結為金蘭兄弟!」
一語出口,谷大海幾人的笑聲登時噎住,眼睛全瞪得溜圓。劉三寶急喘了兩口大氣,才道:「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抬頭又道,「不知大哥怎麼稱呼?」
卓南雁暗想:「他日我還要混入龍驤樓,當著飛龍幫這幾個嘍羅的面,可不能露出我的尊姓大名。」當下呵呵笑道,「哥哥姓南名雁,日後別人問起你屠龍幫主的大名,可不要忘了!」劉三寶雙手連搓,忙道:「忘不得!忘不得!」歡喜之下,連說話都抖了。
卓南雁笑道:「那試劍金陵會今日便該開啦,不如咱哥倆同去那裡耍耍!」忽聽谷大海叫道:「南幫主,咱們都沾著一個‘龍’字,想必都在一條江上混飯吃。咱們馮幫主最是仗義,大俠若是放了咱們,日後江上遇到,也有個照應!」卓南雁只作不聞,轉頭對劉三寶笑道:「若在試劍金陵會上遇上那飛龍幫的馮幫主,作哥哥的將他一併料理了,給你再出口鳥氣!」
任由地上的谷大海幾人大呼小叫,兄弟二人上了那匹馬,揚塵而去。
穿過雜樹林子,眼見四處無人,卓南雁才道:「好兄弟,大哥不久便有件千難萬險的大事要做,適才當著那幾個兔崽子的面,便沒有跟你說出真名!你大哥姓卓名南雁,咱們義結金蘭,可得記住了。」
劉三寶雙目閃光,道:「卓南雁?嗯,這名字可比南雁要好聽得多!大哥這麼大的本事,天底下哪裡還有什麼難事?」卓南雁淡淡一笑道:「大哥這名字可不得跟旁人提起,你只當大哥還是叫南雁便是了。這件大事難得緊,大哥也不便跟你細說。咱兄弟這次只怕會聚別匆匆,若是辦完這大事,還能留條性命,大哥自會傳你高深武藝!」劉三寶眼光熠熠跳動,道:「大哥不管做什麼事,都能馬到成功!」卓南雁哈哈大笑,快馬加鞭,直往金陵馳去。
劉三寶自幼隨其父闖蕩江湖,自己又孤身在建康附近飄蕩半年有餘,對江南武林甚是熟捻。他是個存不住話的主,一路上早將聽來的這盛會的緣故說了個透。
原來數月之前,青城派掌門石鏡先生忽然得了一把斷鐵如泥的神劍。他素來與雄獅堂主羅雪亭交厚,得知老友七十大壽將至,便將寶劍當作壽禮,遣弟子專程送往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