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之後,我仗劍出山,以棋會友,居然橫掃江南棋壇。卻終因贏了一盤不該贏的棋,得罪了一位厲害之極的江湖人物,給那人打得手廢腿殘,險些喪命!」施屠龍平時沉默寡言,這時述說往事,依然言簡意賅。卓南雁忍不住啊了一聲,問道:「什麼是不該贏的棋,什麼人又如此蠻橫?」
「金人!」施屠龍的聲音冷冷的,穿透了數十年時光的苦痛,依然沒有消弭分毫,「那是個金朝來的使者,生性好棋,聽了我的名聲,指名了要來會我。一群護送金使的宋朝鷹犬便暗中叮囑我,只准敗不準勝!呵呵,那盤棋我下得酣暢淋漓,將那金使的白棋零零碎碎地割成了七塊,讓那廝顏面隨地。那宋朝鷹爪子中領頭的一個,姓錢名厚,說我藐視大金使者,罪不容誅,便向我痛下殺手,拗斷我的左掌,打折了我的右腿,又將我乘黑拋在了大江之中。也是我命不該絕,順水漂流,卻給個好心的漁翁救下。我受傷甚重,將養數日,雖緩過些精神來,但左手終於廢了,右腿也從此跛了。」
卓南雁氣得說不出話來,暗道:「官府闇弱,諂媚金人,竟到這等地步!師父年紀輕輕,便落得手足殘廢,豈不比我還要命苦!」忽然想起什麼,不禁輕聲問:「師父,若是老天爺讓您再下一次,你還會不會冒著手足之痛,贏那金使?」
施屠龍嘿了一聲:「哪怕錢厚那狗賊事後斬去我的雙手雙足,我也會狠狠贏那金使!若是你呢,又當如何?」卓南雁眼中精芒一閃,道:「跟您一般,拼了性命也要贏這金狗!」
施屠龍眼露嘉許之色,讚道:「好小子!」又接著道,「我跛著腿逃回師門,從此矢志報仇,跟著本門恩師苦練武功。但錢厚那廝是崆峒派掌門紫星道人的師弟,功力精深。我雖將師門劍法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終因手廢腿殘,功力又淺,三年間連著三次找他報仇,都是藝不如人,每次若非都仗著機智逃出來,只怕早就喪在他手裡。我連著大敗三次,羞憤欲死,再回師門時,師父卻已重病垂危,臨終前將本派鎮山絕技龍虎玄機掌法傳授給我。我又發憤苦練了三年,這才去找錢厚那廝!」
卓南雁揚眉道:「師尊這一回武功大成,自要先將那狗好好教訓賊一番,再將他碎屍萬斷!」施屠龍卻苦笑一聲:「那時錢厚卻到了這江州做官。我尋到這裡,便在這廬山腳下跟他拼死苦戰,終究還是因手足不便,又敗在他掌下。」卓南雁聽他語音蕭索,暗想:「師尊苦練多年,仍舊屢戰屢敗,也怪不得事隔多年,提起來仍是黯然神傷。」
「那晚大敗之後,雖又逃得性命,但我屢挫之下,想到自己這輩子終究是廢人一個,霎時間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只是我素來心高氣傲,便是死,也要尋個旁人找不到看不到的地方,眼見前面那山峰直插蒼穹,便想到那峰頂跳崖。」
卓南雁聽到這裡,雖知他必然無恙,卻也不禁啊的叫了一聲,暗道:「師父那時的性子就如此剛硬!」
施屠龍道:「到了峰下,才知這山峰陡如利劍,我受傷之後,決難徒手攀上。好在我師門中還有一路飛抓功夫,身上一直帶著丈長飛抓,那時激憤之下,用短劍邊鑿邊登,憑著飛抓利劍,費盡氣力,終於攀上了峰頂。」卓南雁這時終於忍不住道:「原來這山峰上的孔洞全是師父以利刃鑿成的!那時您大敗之下,仍能攀上這絕頂峰頭,真是厲害!」
「厲害的還在後頭,」施屠龍淡淡一笑,「到得峰頂,意氣蕭沉,正要縱身躍下,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比武不勝,便要自盡,天下竟有這等無用之人!這笑聲豪邁無比。我回頭一看,卻是個高大漢子,笑吟吟地坐在峰頂。他何時上的這絕頂高峰,我竟全然不知,當下唬得我一驚。雖然我死意已決,卻也不願受他譏諷,當下反唇相譏。三言兩語不和,便動起手來。大漢手中擎著一把長劍,也不出鞘,連鞘揮動,十幾招間,便將我打翻在地,更踏上了一隻腳來,喝問我,服是不服?
「我自然說不服!那大漢忽見我背後揹著一副鑌鐵棋盤,便問,你會下棋?我說,談不上會,卻比你下得好些。大漢哈哈一笑,那咱們比劃比劃!我也自知武功跟他相差太遠,紋枰對陣,自然竭盡所能。這大漢的棋藝也是極高的了,終究還是遜我半籌,以二子惜敗。這一來,我二人倒動了惺惺相惜之念,互通了姓名。他聽了施屠龍之名,更是改容相敬,說道,原來是拼死大勝金使的施先生,卓藏鋒這回倒是莽撞了!」卓南雁靜靜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叫道:「什麼,原來這人……竟是我爹爹?」頭回聽得師父說起爹爹,他登時心中一熱,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此時遠天夕陽將落,餘暉在施屠龍巖石般堅硬的臉上塗了一層蒼暗的紅色。他頓了一頓,才道:「不錯,我聽得這人便是以一把長劍縱橫天下的明教月尊教主卓藏鋒,自是欣喜非凡。原來卓教主早見了我二人的拼鬥,又見我大敗之後,失魂落魄,便遠遠跟著我上了廬山絕頂。他武功高絕,我竟一直沒有發覺。聽我說罷與錢厚那廝的恩怨,卓教主義憤填膺,便要出手去除了那廝。那時我死意早去,心中又騰起爭強好勝之念,死活也要自己親手報仇。
「卓教主只得應允,卻拿出一本古書,塞到我手中,道,這半部《忘憂棋經》,是一名泰山老道士死前交給我的,書中載有一套跟圍棋相關的‘忘憂劍法’,我苦思多日,也難以索解。你精通劍法和圍棋,若能悟出這套奇妙劍法,取那錢厚狗頭,便如探囊取物。我拿來一瞧,卻見那書殘舊無比,書面上卻寫著‘忘憂棋經’四個字,中間和後面更缺了大段,似是給兩個人硬生生地扯開了一般。隨手一翻,才知並非棋譜,而是一套奇門劍法,只是書上載的劍招和內功心法旁出蹊徑,圖譜上更畫了不少黑白棋子,讓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