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卓南雁練功之餘,自是不免時時想起林霜月來。尤其是夜深人靜之時,他一人躺在床上,林霜月那純純的忽嗔忽喜的眼神,黑黑的隨風輕舞的長髮,還有她身上那幽幽的若有若無的馨香,便春水樣地在他心間眼底流過。

有時想得多了,便會一陣子心神不寧。好在他年紀雖幼,卻是個性子剛硬之人,轉念想起父母之亡、風雷堡之難和深陷龍驤樓的厲大個子,便會狠狠抽打自己耳光,強逼著自己將那倩影從心頭暫時驅走。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十五節:泣血殘棋忘憂神劍

一年時光,倏忽而過。卓南雁已將八勢煉氣局的內功和二十四勢龍虎玄機掌法習練得純屬無比,功力既增,眼光見識也是突飛猛進。這一年之中,施屠龍的頭風惡疾又發作過兩次,每次發作之時,都要將卓南雁趕出屋去。卓南雁臉上假裝不知,心下卻甚是著急,便私下裡問那清虛道長:「我師父這是什麼病,為什麼他那麼大的本事,卻治不好自己?」

清虛嘆道:「人有身體,便會有疾病煩惱。老石猴這頭疾,據說跟他青年之時用腦過力有關。聽說靈芝能補腦,卻終究去不了他的病根。」說著連連搖頭,「他那煉氣功夫如此精深,仍是對這怪疾束手無策,我瞧天下能治好他這傷痛的,也只有風雲八修中的醫王了!」

卓南雁已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風雲八修,卻一直不得其詳,這時忍不住問:「這醫王住在哪裡,他既跟師父一樣位列風雲八修之中,那不就是朋友了麼?何不請他前來醫治!」

清虛笑道:「誰說這風雲八修是朋友了?這八人是‘禪聖易絕,劍狂刀霸,棋仙茶隱,醫王巫魔’,八人各自精通禪功、易學、劍法、刀法、棋道、茶道、醫道和巫術,呵呵,其實個個都是脾氣古怪之輩。依老道瞧,該叫他們風雲八怪才對!」

卓南雁的父親卓藏鋒便是風雲八修之中的劍狂,他倒頗想聽聽這風雲八修的逸事,但轉念想起師父的怪病,心頭如同堵了一塊大石,默然施禮告退。

這日黃昏,又到採氣練功之時,施屠龍卻在觀內尋不到卓南雁的蹤影,無奈之下,只得獨自來到峰頂。他一個人佇望斜陽,等了許久,才見卓南雁氣喘吁吁地爬上峰來。

「師父,」卓南雁不等他問,便滿面歡喜地捧出一叢團扇大小的紅燦燦的靈芝,笑道,「清虛道長說,靈芝能療頭風。弟子尋了一整天,好歹尋到這一顆大的!」見他滿頭滿身的泥和汗,褲腳也掛破數處,顯是大費周折,施屠龍臉上的冰霜之色稍見舒緩,嗯了一聲,伸出滿是老繭的右掌,接過靈芝,緩緩摸索。

卓南雁見師父久久不語,心下微覺害怕,道:「師父,徒兒這便練功!」施屠龍卻一擺手,道:「不必練了。你奔波一日,體乏氣虛,強練反而無益!」說著揮袖擦了擦卓南雁滿是汗水的額頭,道:「南雁,你可長大了,今日咱師徒聊聊天!」卓南雁與他相處一年,卻從未見他有這興致,當下忽閃著黑漆漆的大眼睛點了點頭。

師徒二人並肩坐在崖頂,施屠龍緩緩伸出漆黑的鐵手,道:「今日跟你說說這斷手的事!」卓南雁渾身一震,臉色在夕陽中立時緊了起來。

只聽施屠龍嘆道:「二十多年前,我還在道門學藝,教我武功的師父乃是世間一大奇人,非但劍法通神,兵法、數術、詩詞、棋道,無不精通。我的性子也甚是雜博,勤習武功劍法之餘,最是痴迷棋道。恩師曾經勸過我不要因棋誤武,我卻全沒在意。師父眼見拗不過我,便將道家棋術傾囊相授。

「數年之後,我仗劍出山,以棋會友,居然橫掃江南棋壇。卻終因贏了一盤不該贏的棋,得罪了一位厲害之極的江湖人物,給那人打得手廢腿殘,險些喪命!」施屠龍平時沉默寡言,這時述說往事,依然言簡意賅。卓南雁忍不住啊了一聲,問道:「什麼是不該贏的棋,什麼人又如此蠻橫?」

「金人!」施屠龍的聲音冷冷的,穿透了數十年時光的苦痛,依然沒有消弭分毫,「那是個金朝來的使者,生性好棋,聽了我的名聲,指名了要來會我。一群護送金使的宋朝鷹犬便暗中叮囑我,只准敗不準勝!呵呵,那盤棋我下得酣暢淋漓,將那金使的白棋零零碎碎地割成了七塊,讓那廝顏面隨地。那宋朝鷹爪子中領頭的一個,姓錢名厚,說我藐視大金使者,罪不容誅,便向我痛下殺手,拗斷我的左掌,打折了我的右腿,又將我乘黑拋在了大江之中。也是我命不該絕,順水漂流,卻給個好心的漁翁救下。我受傷甚重,將養數日,雖緩過些精神來,但左手終於廢了,右腿也從此跛了。」

卓南雁氣得說不出話來,暗道:「官府闇弱,諂媚金人,竟到這等地步!師父年紀輕輕,便落得手足殘廢,豈不比我還要命苦!」忽然想起什麼,不禁輕聲問:「師父,若是老天爺讓您再下一次,你還會不會冒著手足之痛,贏那金使?」

施屠龍嘿了一聲:「哪怕錢厚那狗賊事後斬去我的雙手雙足,我也會狠狠贏那金使!若是你呢,又當如何?」卓南雁眼中精芒一閃,道:「跟您一般,拼了性命也要贏這金狗!」

施屠龍眼露嘉許之色,讚道:「好小子!」又接著道,「我跛著腿逃回師門,從此矢志報仇,跟著本門恩師苦練武功。但錢厚那廝是崆峒派掌門紫星道人的師弟,功力精深。我雖將師門劍法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終因手廢腿殘,功力又淺,三年間連著三次找他報仇,都是藝不如人,每次若非都仗著機智逃出來,只怕早就喪在他手裡。我連著大敗三次,羞憤欲死,再回師門時,師父卻已重病垂危,臨終前將本派鎮山絕技龍虎玄機掌法傳授給我。我又發憤苦練了三年,這才去找錢厚那廝!」

卓南雁揚眉道:「師尊這一回武功大成,自要先將那狗好好教訓賊一番,再將他碎屍萬斷!」施屠龍卻苦笑一聲:「那時錢厚卻到了這江州做官。我尋到這裡,便在這廬山腳下跟他拼死苦戰,終究還是因手足不便,又敗在他掌下。」卓南雁聽他語音蕭索,暗想:「師尊苦練多年,仍舊屢戰屢敗,也怪不得事隔多年,提起來仍是黯然神傷。」

「那晚大敗之後,雖又逃得性命,但我屢挫之下,想到自己這輩子終究是廢人一個,霎時間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只是我素來心高氣傲,便是死,也要尋個旁人找不到看不到的地方,眼見前面那山峰直插蒼穹,便想到那峰頂跳崖。」

卓南雁聽到這裡,雖知他必然無恙,卻也不禁啊的叫了一聲,暗道:「師父那時的性子就如此剛硬!」

施屠龍道:「到了峰下,才知這山峰陡如利劍,我受傷之後,決難徒手攀上。好在我師門中還有一路飛抓功夫,身上一直帶著丈長飛抓,那時激憤之下,用短劍邊鑿邊登,憑著飛抓利劍,費盡氣力,終於攀上了峰頂。」卓南雁這時終於忍不住道:「原來這山峰上的孔洞全是師父以利刃鑿成的!那時您大敗之下,仍能攀上這絕頂峰頭,真是厲害!」

「厲害的還在後頭,」施屠龍淡淡一笑,「到得峰頂,意氣蕭沉,正要縱身躍下,忽聽有人哈哈大笑,比武不勝,便要自盡,天下竟有這等無用之人!這笑聲豪邁無比。我回頭一看,卻是個高大漢子,笑吟吟地坐在峰頂。他何時上的這絕頂高峰,我竟全然不知,當下唬得我一驚。雖然我死意已決,卻也不願受他譏諷,當下反唇相譏。三言兩語不和,便動起手來。大漢手中擎著一把長劍,也不出鞘,連鞘揮動,十幾招間,便將我打翻在地,更踏上了一隻腳來,喝問我,服是不服?

「我自然說不服!那大漢忽見我背後揹著一副鑌鐵棋盤,便問,你會下棋?我說,談不上會,卻比你下得好些。大漢哈哈一笑,那咱們比劃比劃!我也自知武功跟他相差太遠,紋枰對陣,自然竭盡所能。這大漢的棋藝也是極高的了,終究還是遜我半籌,以二子惜敗。這一來,我二人倒動了惺惺相惜之念,互通了姓名。他聽了施屠龍之名,更是改容相敬,說道,原來是拼死大勝金使的施先生,卓藏鋒這回倒是莽撞了!」卓南雁靜靜聽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叫道:「什麼,原來這人……竟是我爹爹?」頭回聽得師父說起爹爹,他登時心中一熱,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此時遠天夕陽將落,餘暉在施屠龍巖石般堅硬的臉上塗了一層蒼暗的紅色。他頓了一頓,才道:「不錯,我聽得這人便是以一把長劍縱橫天下的明教月尊教主卓藏鋒,自是欣喜非凡。原來卓教主早見了我二人的拼鬥,又見我大敗之後,失魂落魄,便遠遠跟著我上了廬山絕頂。他武功高絕,我竟一直沒有發覺。聽我說罷與錢厚那廝的恩怨,卓教主義憤填膺,便要出手去除了那廝。那時我死意早去,心中又騰起爭強好勝之念,死活也要自己親手報仇。

「卓教主只得應允,卻拿出一本古書,塞到我手中,道,這半部《忘憂棋經》,是一名泰山老道士死前交給我的,書中載有一套跟圍棋相關的‘忘憂劍法’,我苦思多日,也難以索解。你精通劍法和圍棋,若能悟出這套奇妙劍法,取那錢厚狗頭,便如探囊取物。我拿來一瞧,卻見那書殘舊無比,書面上卻寫著‘忘憂棋經’四個字,中間和後面更缺了大段,似是給兩個人硬生生地扯開了一般。隨手一翻,才知並非棋譜,而是一套奇門劍法,只是書上載的劍招和內功心法旁出蹊徑,圖譜上更畫了不少黑白棋子,讓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