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聽得心下稱奇,暗道:「怎地一套劍法武功,還會跟圍棋聯絡在一處?」但見師父說得興起,也不便打斷他。
施屠龍本是個可以兩三日不發一言之人,這時說起來,卻又滔滔不絕:「當下卓教主說有要事在身,隔幾個月後自會再來尋我,便即飄然下山。從此我便在廬山住下,苦參這《忘憂棋經》。經書上的武功圖譜奇妙之極,那頭一副《九宮先天煉氣局》,我便苦參了整整三日。直到第四日早上,我獨自攀上峰頂,忽然看到天風激盪,雲海奔騰,瞬間我腦中靈光一閃,《忘憂棋經》上所說的‘直參天地造化’的口訣在腦中一閃而過,對這《九宮先天煉氣局》所載的八勢先天心法,才豁然貫通。」卓南雁暗想:「原來師父的這《九宮先天煉氣局》竟是得那《忘憂棋經》之助,嘿,真不知寫這經書之人是何許神仙!」
棋仙說著,眼中光芒閃爍:「寫這《忘憂棋經》之人,顯是個不世高人,竟以圍棋暗寓易理,將棋理、易理和劍法融會一處,實在讓人大開眼界!只是參悟劍經上的精妙劍法時,我又遇上了許多難題。好在不久卓教主便又重回廬山,又跟我盤桓了七日,以絕世手眼,助我破解出了經書上所載的大部分高妙劍法。他走了之後,我又冥思苦想、反覆推敲了二百七十七日,終於練成了這套忘憂劍法!」
卓南雁聽他言語一頓,才笑道:「難得您這日子記得如此清楚,想必這二百七十七日是受了大苦!」施屠龍傲然點頭:「不錯,大苦之後才有大甘!學武之人,先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辛苦。兩年之後,我再去尋那錢德,不過七八招間,便殺得他毫無還手之力!」
卓南雁修習《九宮先天煉氣局》業已一年,深知此功威力,連連點頭道:「那您便一劍斬了這狗賊!」施屠龍搖頭道:「若在兩年前,我恨不能將之碎屍萬斷,但在絕頂峰頭清修兩載,心氣反倒平和許多。這惡賊心毒手辣,卻也不能白白放過,當下也斬了他的左掌,打折了他的右腿,也算以直報怨!」卓南雁哦了一聲,心中若有所思:「師父外表嚴厲,其時倒很是心軟。」
施屠龍又道:「我大仇一了,心中快慰,當下便遊歷江湖,四處尋訪棋道高手、武林奇人,學藝切磋。江湖上的朋友見我武功高強,棋道精深,便送了我‘棋仙’這頂高帽子,將我列入風雲八修之中。只是我遊歷江湖多年,卻再也沒有見到《忘憂棋經》剩下的殘卷,當真是平生憾事!
「那時與我最是臭味相投的,便是你徐伯伯和南宮世家上代掌門南宮皋的兄長南宮修。其時金兵南侵,民不聊生,我和徐滌塵便追隨卓教主入了明教,一起笑傲江湖,抗擊金虜,擒殺貪官,倒也轟轟烈烈地做過幾樁大事!」說到這裡,他臉上忽又湧出一股歉疚之色,道,「後來我因棋誤事、退出明教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哪知在我離開你爹不久,便有秦檜奸賊弄權、四海歸心盟土崩瓦解,這一連串的劇變發生,又過些時日,便傳來你爹和你娘遇難的噩耗!若非我耽棋誤事,退出明教……有我在你爹孃身邊,料也不會生出如此慘禍!」施屠龍說到這裡,聲音也抖了起來,「每一想到此處,便讓我追悔莫及,頭痛欲裂!」
卓南雁心中一痛:「原來師父的頭痛病,卻是因終年痛心自責而起!」眼見他目紅氣喘,怕他頭痛發作,忙道:「師父,生死有命,許多事……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說著也覺心內隱痛,忽然想起什麼,仰頭道,「師父,那您何時傳我這忘憂劍法?」
「明日!」施屠龍凝望滿天霞色,神色漸漸平復,緩緩道,「這劍法卻跟棋道相通,傳你劍法之時,自然也會以棋理印證,說不得還會傳你棋藝!」卓南雁聽得師父說要將棋道和劍法一起傳給自己,登時雙目發亮。
施屠龍卻將臉一扳,道:「今日跟你說了這許多,就是讓你記住,凡事須在苦中磨練。我的平生際遇甚苦,練武更苦,但苦盡甘來,才能修成不凡技業!你身負大仇,萬不可跟我當初一樣,玩物喪志!」卓南雁嗯了一聲,昂首從峰頂望去,只見遠處山嶺煙靄迷茫,近處層巒疊嶂卻給染成一片胭脂般的紅色,尋思著師父的話,心內也如雲濤起伏。
翌日清晨,卓南雁為學劍法,起個大早。施屠龍卻不急著傳他劍法,吃過早飯,倒在桌前給他擺上了一盤圍棋,捻髯笑道:「我見過你大勝林逸虹的那盤棋!小小年紀,棋上就有如此造詣,也算不錯!今日我讓你二子,咱們手談一局!」
卓南雁大喜,暗道:「師父號稱棋仙,今日正好試一試我的棋藝跟這棋道第一人相差幾許!」當下道了聲好,布好二子之後,拈起白子飛掛黑角。施屠龍隨手靠壓。卓南雁凝思片刻,一路緊峭的著法疾攻過去。
眼見弟子咄咄逼人,施屠龍卻只淡然一笑,步步為營,以柔克剛,不知不覺之間已然穩佔先手。卓南雁覺著師父的棋風看似軟綿綿的毫無霸道之氣,偏偏密不透風,早已穩據了棋枰上的各路要津,他頭上不禁滲出了汗水。棋到中盤,施屠龍驟下殺手,硬生生屠去了卓南雁的一條中腹大龍,竟不給這位愛徒留丁點情面。
這是卓南雁自學棋以來遭受的最大的一場慘敗。他抬起白得發青的一張臉,低聲道:「弟子無能,讓師父見笑了!」施屠龍見他傷心無比的樣子,倒哈哈一笑:「南雁,你可知你敗在哪裡?」卓南雁也笑了笑:「是師父神技驚人,棋力太高!」
「那你也不必敗得如此之慘,」施屠龍緩緩搖頭,臉上神色也凝重起來,道,「只因你的勝負之念太重,少了關照大局之念!」卓南雁長眉鎖起,喃喃自語,心中若有所思。施屠龍一推棋枰,挺起高大的身軀,朗聲道,「大局在胸,洞察入微,避實就虛,應機而動!這十六個字,既是棋訣,也是忘憂劍法的劍訣,你記好了!」霍地拔劍在手,身子起落,竟在不算寬敞的屋內接連舞出七八招凌厲無比的劍勢。
卓南雁眼見他劍走輕靈,快如電閃,三尺長劍絲毫不為屋內的桌椅條案困擾,不由驚得眼睛瞪得老大。
施屠龍卻驀地凝住劍勢,回頭望著他道:「這便是大局在胸、洞察入微的道理,你懂了麼?」卓南雁眼見那劍尖離著施屠龍身前桌上的紫砂泥壺不足半寸遠近,精光閃耀的長劍兀自微微顫動,登時心中一震,道:「一桌一椅一案一壺,都要洞悉在眼,默查於心!」
施屠龍點頭道:「正是,下棋臨局之際,毫釐不可差!動手比劍之時,身周萬物,也都要在我算度之內,日光明暗,道路凹凸,甚至身旁一根樹木枝葉,腳下一粒石子,都會變成你的決勝關鍵。這便是洞察入微的道理!」
卓南雁聽得雙目灼灼,津津有味。施屠龍跟著將棋理和劍訣相互比照,又講解「大局在胸」、「避實就虛」和「應機而動」的要旨,讓卓南雁真有醍醐灌頂般的頓悟。他凝思片刻,忽道:「師父,其實這四句要旨,可以相互參詳,每一句都與其他三句關聯緊密。但臨敵之際,怎麼才能在瞬息之間,便將大局、細微、虛實、先機參透?」
「這便是忘憂心法的高明之處了!」施屠龍眼見徒弟句句都問到點子上,不由喜上眉梢,提起紙筆,刷刷刷地畫了一副奇怪圖形,問道,「識得這圖麼?」卓南雁見那圖上畫滿黑白點陣,或三或九,四處分張,忽然想起什麼,道:「在明教時範先生教過,這是九宮圖,所謂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這九個數如此排布,橫豎相加,或是交叉相加,都是十五。」
施屠龍緩緩點頭,道:「不錯!這九宮圖,便是道家神仙呂洞賓傳給陳摶老祖的九宮龍圖!」說著提筆又畫,在九宮圖內層,又加了八列黑白棋子,道,「識得麼?」卓南雁目瞪口呆,暗道:「九宮圖裡面又加了一通圍棋子,這可就亂七八糟了,難道是圍棋珍瓏麼?」怔怔搖頭。
施屠龍嘆道:「這便是《忘憂棋經》上的第一張玄機圖,當時讓我三日三夜未曾閤眼,才參悟得透。」說著以筆指點著後來畫上的棋子,道,「這八列棋子,每組三枚,其實是以黑子為陰爻,白子為陽爻,三枚交錯,正是乾天卦、坤地卦、艮山卦、坎水卦等先天八卦卦相!」卓南雁雙目一亮,猛然道:「哈,這便是我練了一年的《九宮先天煉氣局》吧?」
「小娃兒好不聰明!」施屠龍雙眉一揚,悠然點頭,「這《九宮先天煉氣局》便是將先天八卦和道家九宮龍圖融會一處所得的精微奇功,以先天八卦方位道出天地執行之妙,以九宮龍圖道破五行引數之秘,更以玄機妙語,註解了修煉先天真氣的八種妙法。可是若不能破解圍棋子布出的八卦卦相,便難以參悟其中妙理。」(按:九宮圖便是易學上有名的九數洛書,雖然九宮圖起源甚早,但直到南宋朱熹及其弟子蔡元定著書論述,易學界才將之稱之為「洛書」。在卓南雁所處的南宋初年,對「洛書」與「河圖」為何物,尚有爭論。北宋華山道士陳摶著有《易龍圖》一卷,相傳其學說得自呂洞賓。在當時,陳摶的學說屬於道家不傳之秘。元代著名道士、易學家雷思齊考證,陳摶所說的「龍圖」即為九宮圖,故本文有「九宮龍圖」之說。)
卓南雁忍不住笑道:「這《忘憂棋經》的著者竟以黑白棋子畫先天八卦!師父,只怕他比您的棋癮還要大!」施屠龍道:「想必如此!《忘憂棋經》上的功夫以忘憂劍法為用,以忘憂心法為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