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時山風漸大,隨著他掌勢吞吐,徘徊在他身周的雲氣迅即被山風吹散。卓南雁見他佇立風中,衣袂獵獵,不由心下神往,連巨巖微微搖晃都不覺得了。「這一勢‘山秀勢’,本‘艮山卦’之理,採山林之秀,補督脈身後之陽!」施屠龍邊說邊舞,掌意由沉著一變而為飄逸,接著道,「這是‘水流勢’,循‘坎水卦’之理,採河川之精,補奇經八脈中任、衝二脈之陰……」隨著他掌勢緩緩起落,崖頂雲氣飄蕩,忽聚忽散,煞是好看。他略略演示一番,便細細傳授口訣。

卓南雁才知道,這《九宮先天煉氣局》只有八勢,依照先天八卦之相,分別採天、地、日、月、星、霞、山、水之氣,補人身內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之中的龍虎陰陽二氣。八勢之中,又以「天風勢」和「地雲勢」為各勢根基,諸般運氣採納的竅決都在這兩勢之中涵蓋。這兩勢卻又與自己練過的風虎雲龍功中「風虎」、「雲龍」兩勢心法要旨相近,他修煉風虎雲龍功小有根基,對這些口訣可謂一點就透,這時拉開架勢,便要運功修煉。

施屠龍卻搖頭道:「不成,你的心境未曾開啟,氣機還不能與天地交匯!」卓南雁一愣,道:「這心境要怎地開啟?」施屠龍問:「你會看山麼?」卓南雁暗道:「看山誰不會?抬眼便看了唄!」但料知師父這一問之後必有玄機,便老老實實地搖頭。

施屠龍道:「心境未開之人看山,只是草草觀望。心境開啟之人看山,應當覺得山也在看我。我看青山巍峨多姿,青山看我,也是高松矯立,卓而不群!非止看山如此,看天看地,都是此理!」卓南雁心頭一震,舉目望去,忽然覺得月光下起伏的山巒,嫵媚的峰巖,挺秀的林木,全變成了有生命的東西,全在向自己點首微笑。

耳畔忽傳來施屠龍低緩的聲音:「好,這時你心境已然放開,才好練功!」此時卓南雁自身內氣已給激發出來,依著頭一招「地雲勢」的勢子演練,立時便覺體內氣息流轉。

過不多時,只見峰頂的白雲緩緩向他掌上飄來,一團一團的,象棉絮般輕盈可愛,圍著他的身子飄舞。卓南雁凝氣一吸,就覺一股清涼之氣,自勞宮穴直透體內,與體內熱氣融為一體。卓南雁心下大喜:「這功夫果然對我的熱病甚是對症!」

接著又演那勢「天風勢」,這一勢卻是大開大合,以自身氣機接納絕頂上呼嘯的天風,練起來卻艱難許多。卓南雁初練之時只覺狂風清冷,越練越覺那打在身上的狂風陰寒難耐。再過片刻,呼嘯的冷風似乎將九天上的寒氣都帶了來,每一鼓盪,就將陣陣寒氣直拍入他體內經脈之中。卓南雁遍體森寒,心下暗道:「這一勢越練越冷,怎麼還說是補我諸脈的陽氣?再練下去,只怕會生生凍死我?」

「忍住了,」施屠龍眼見他身子突突發抖,忽然冷冷道,「這叫‘天風洗脈’,功成之後,易金筋,換仙脈,不知多少武人夢寐以求而不得!」卓南雁嗯了一聲,咬牙苦撐。過不多時,忽覺腹內騰起一股熱氣,霎時間渾身發暖,氣息鼓盪,呼嘯的天風吹到體內竟都化作股股熱流,遊走諸脈。原來這兩勢功法一陰一陽,互為表裡,卓南雁越練越覺興味昂然,漸漸地便進入了一個動亦靜、靜亦動的混沌境界之中。

自此卓南雁便在這雲竹觀住了下來。每日晨昏之間,施屠龍便帶他上山修習《九宮先天煉氣局》。除了給他細細傳授練功口訣,施屠龍照舊每日跟他說不上幾句話。但卓南雁知道了師父倔強散淡的脾氣,也就習慣了。他是個高興起來就嘻嘻哈哈的人,每日里就想著法子逗師父開心,師徒二人相處得淡而有味。

只是施屠龍仍是不跟卓南雁談棋,卓南雁甚至從來沒有見他摸過棋子。雲竹觀的觀主清虛道長倒是好棋,知道棋仙新收的這位弟子棋藝不俗,有時興起,便和卓南雁來下上兩盤。這老道長棋力高超,還在林逸虹之上,卓南雁跟他下授子棋,依然是萬分吃力。

這一日下午,卓南雁跟清虛下棋之時,忽然問他:「道長,我師父號稱棋仙,為什麼從來不見他下棋?甚至他見我一摸棋子,便不大高興!」

清虛臉色一變,道:「老石猴心有苦衷,嘿嘿,他既不說,老道也不必饒舌了!」說著長長一嘆,「當年他與我賭棋三盤,說是若贏了我,便讓我留他在觀中長住。哪知他授我四子,連下三盤,我竟是越輸越慘。連著大敗三盤,只得由著你師父賴在我這觀中不走!嘿嘿,我將他留在雲竹觀中這多年,便是盼著有一日能再跟他下上一盤,這倔老頭卻不知怎地,再不動棋!」

卓南雁聽他話中有話,不免若有所思,浮想聯翩,結果這一盤棋竟被老道長狠施辣手,屠去中腹一條大龍。清虛雖然贏不了棋仙,但好歹大勝了棋仙弟子,心下依然得意,眼見日色已晚,哈哈大笑而去。卓南雁卻面紅耳赤,挑起蠟燭,對著棋枰仔細推敲這一局棋,越想越覺清虛著法精妙。

正鑽研得津津有味,忽覺眼前一黑,一個人擋在了蠟燭之前,正是施屠龍。卓南雁眼見師父神色不善,忙紅著臉叫了一聲:「師父。」施屠龍卻不答話,猛一揮手,將棋盤上的棋子盡數打落在地,冷著臉轉身出屋。卓南雁見他直向絕頂奔去,才知自己今日沉迷棋道,竟將練功的時辰都耽擱了,急忙飛步追出。

施屠龍卻神色蒼冷,到得崖頂,忽然問道:「你可知我當初為何退出明教麼?」卓南雁搖了搖頭。施屠龍道:「便是因嗜棋誤事!」說著狠狠地一頓足,才道,「當年我曾接連兩次因了下棋,耽誤了抗金大事。你爹卓藏鋒勸過我兩回,每一回我都是追悔莫及地發誓改過,但沒幾日又依然故我。更有一回,嶽元帥的一位重要謀士去兩淮一帶探察敵情,我奉命暗中隨護。哪知我在道上遇上一位棋道好友,欣喜之下晝夜搏殺,竟失了那先生的蹤跡。那先生獨自在道上被金狗細作發覺,孤立無援,終於遭了毒手!」

他越說越是心痛,驀地鐵掌一揮,重重擊在身前的一塊山岩上,登時打得石崩巖裂,喝道:「出了這等大事,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本教兄弟,心灰意冷之下,只有退出明教!」卓南雁見他目紅臉赤,不由也垂下了頭,低聲道:「徒兒知錯了!」自這一日之後,卓南雁便也暗自發狠,從此不再摸棋。

施屠龍的功法出自道家。道家修煉,講究法、地、財、侶,缺一不可。這門《九宮先天煉氣局》的要旨主張收積虛空中清靈之氣於身中,再與自身真元打成一片,貫通諸脈,正是上乘之「法」。卓南雁每日得明師看護指點,傳道之「侶」和修道之「財」都不必縈懷。而廬山為天下奇秀寶「地」,山間的天風、怒雲、清泉、佳木,莫不是仙家眼中的鐘靈之物。

卓南雁在此潛心修煉,真可謂得天獨厚,再加上他練起功夫來刻苦堅忍,過不了多日,便將八勢《九宮先天煉氣局》修習純熟。每次上峰,他都照著師父所授的使力運氣的竅訣,奮力攀爬,十幾日後,便能獨自直趨峰頂。一月之間,他內功便已大進,體內龍虎二氣初步調和,略一運氣,便覺真氣遊走,渾身似有使不完的氣力。

這一日草草吃過了晚飯,施屠龍卻神色悒鬱,對卓南雁道:「晚上你獨自上山練功,不必等我!」說罷走回自己的屋中,倒頭便睡。卓南雁覺得奇怪,跟進屋中問道:「師父,您哪裡不舒服麼?」施屠龍也不張眼,冷哼道:「沒事,去吧!」卓南雁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屋,忽見師父額頭上滾滿了豆大的汗珠,登時一驚,問道:「師父,您頭上出了這多汗!」

「是老病,」施屠龍忽將雙手按住額頭太陽穴,似是痛苦不堪,語氣卻愈發嚴厲,「教你出去,怎地還賴著不走?」卓南雁忽然明白:「師父素來好強,不願我見到他這病痛之狀!」當下給他沏上一碗熱水,才轉身而出。

關上屋門,仍能聽到施屠龍的呵呵低喘之聲,卓南雁心中一痛:「師父看似冷漠,其實對我卻是關懷倍至!只是我對他卻知之甚少。他這麼高的功夫,左掌卻是怎麼斷的,腿是怎麼跛的,為何又有這頭痛惡疾?」越想越覺繞在師父身上的謎團越多,層層迷霧真象廬山的煙雲,迷濛難辨。

春去暑來,日子一天天熱起來,好在廬山雲飄霧繞,四季清涼,而卓南雁的內功小成,已漸能容納那股上清真氣,徐滌塵所說的真氣灼脈之苦,倒還能耐得。

施屠龍眼見卓南雁內功有成,便擇了個微風拂煦的黃昏,開始傳他龍虎玄機掌法。這路掌法與施屠龍師門所傳的風虎雲龍功一脈相承,二十四勢變化繁複,招法意境皆出自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那第一勢「飲之太和,獨鶴與飛」,臨敵之際稍加變化,便能衍出「荏苒在衣」、「閱音修篁」、「握手已違」等另五種變化來,招式雖異,卻皆取《詩品》中「沖淡品」的意境。

饒是卓南雁天資聰慧,最擅強聞博記,學這一招也是從昏至夜,直到夕陽落山明月東昇,方始完全領悟。他生怕忘記,又將這一招的六種變化從頭演練一番,收勢之後,便覺身上內勁遊走,舒暢無比,忽然想起:「這是我生平以來學會的第一招武功,我卓南雁終於能習武啦!」

抬起頭來,眼見月上中天,清輝四溢,霎時間心中的歡喜難以言喻,忍不住奔到崖邊,縱聲高呼:「我能習武啦——」

這二十四勢龍虎玄機掌法靜動相宜,一招一式都與內勁運轉相承,卓南雁每練一趟,對體內那股真氣的駕馭運使,就又多了一層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