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陣,忽見眼前一座數十丈的孤峰拔地而起,月光下一道清泉如銀色的帶子在峰下蜿蜒而過,泉旁鬱鬱蔥蔥生著幾叢矮樹,遠遠地便有一股清新的茶香撲鼻而來。卓南雁到了這裡聽這泉聲泠泠,風送茶香,體內煩惡之感就減了許多。
林霜月伸出春蔥玉指,遙遙一指,低聲道:「到了!也虧得有教主這道禁令,鎖仙洞前方圓十餘丈,從來沒有教眾往來!不然咱們雖然偷偷摸摸,卻也難免給人瞧見!」卓南雁點了下頭,抬頭望去,黑魆魆的山壁頂上卻有一個洞口,想必就是那鎖仙洞了。一抹斜月光輝正照在洞前,映得洞口四周石壁碧光粼粼,真有幾分仙氣。只是那山壁光滑如鏡,卻不知如何上去。
卻見林霜月上前幾步,將那大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蓋子,一樣樣地拿出了茶盞、竹筅諸般物事來。卓南雁瞧著萬分稀奇,卻不敢出聲相問。這時候那半鉤月兒越發明亮起來,蒼暗挺峭的奇峰四周樹影婆娑,泉聲隱隱。林霜月昂首望著藏青色的廣袤穹窿,笑道:「這裡月白風清,正是個烹茶的好地方。」說著取出了一個鼎般樣式古拙的小巧風爐燃起火來,口中道,「這是茶鼎,又叫風爐,唐人有詩說‘新泉氣味良,古鐵形狀醜。那堪風雪夜,更值煙霞友。’這茶鼎貌不驚人,卻能烹好茶。」
卓南雁才知她竹籃內的各樣東西全是烹茶的物件,心下更感奇怪:「月牙兒不是找那人給我療傷治病麼,怎地卻在這裡烹起茶來?」又見她白衣如雪,端坐在碎銀般的月光下,舒展著雪白晶瑩的皓腕凝神烹茶,不禁心中感慨:這樣的景,這樣的人,這樣的月色,當真只有畫中才能見到。
「徐伯伯自號‘茶隱’,萬事不愛,卻最愛飲茶!也虧得他鎖仙洞旁就有這道上好的清泉和兩根茶樹,不然他這‘不出鎖仙十步’的誓言必破無疑。」林霜月說著就用一個色澤蒼潤的石瓶在清泉中汲了些清冽的泉水來,架在爐上,又道,「這煎水所用的瓶子用金銀為上,用石瓶呢,也不錯。石瓶煎的水叫‘秀碧湯’,不過總不如金銀瓶煎出的‘富貴湯’水味好!」
卓南雁聽她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心下暗道:「這些文人飲茶,原來有這許多的講究,也只有月牙兒這般心細如髮的女孩,才能記得如此一清二楚!」
一念未絕,忽聽頭頂上傳來一聲蒼老的笑聲:「誰說秀碧湯不如富貴湯?前人說得好,石凝結天地秀氣而賦形者也,琢以為器,秀猶存焉——」隨著笑聲,一道青影已從鎖仙洞口探身出來,雙臂橫展,身子有若大鳥一般飄然盤旋了兩圈,才慢悠悠地落下地來。
卓南雁見這人在空中御風而行,真似仙人一樣,不由驚得嘴張得老大,暗道:「月牙兒說,這老先生內功全失,只餘下些許輕功。卻還有這麼大的本事,若是他武功不失,不知該有多厲害!」藉著月光細瞧這人,卻是個方面大耳的老者,黑髯過腹,滿臉笑意,道袍臨風輕拂,使人一見忘俗。
「徐伯伯好,月牙兒多日不來看您啦!」林霜月似是跟這人甚是熟捻,轉身便要施禮。那老道卻笑呵呵的將手一擺,道:「免了免了,你知道老道這裡什麼規矩也沒有的!」卓南雁心中暗道:「原來這人便是那紅陽長老徐滌塵了,嘿,也只有這樣恬淡沖虛的人才能棲隱古洞十餘載!」
那徐滌塵這時已眯起一雙老眼,向他深深凝視。卓南雁給那古井寂波一樣深邃的目光瞧著,霎時只覺渾身不自在,似乎心肺肝膽都已給他瞧得歷歷在目,急忙躬身道:「晚輩卓南雁給道長問安!」
「故人之子,何須多禮!」徐滌塵說著將大袖一拂,扶起了他。林霜月奇道:「我又沒跟您說起過他,您怎地知道他是故人之子?」
「自然知道!老道還知道你月牙兒多月不來,想必受了一些磨難,呵呵,金風雨露功是那麼好練的麼?」徐滌塵一句話說得林霜月目瞪口呆,又轉向卓南雁笑道,「天下除了卓藏鋒的兒子,還有誰能有這樣的風神,這樣的根骨?嗯,你這孩子的眼神跟令尊一摸一樣,只是瞧來性子卻比卓教主還要執拗!」說著緩緩搖頭。卓南雁也怔在那裡,心中更覺驚奇:「這老道一見我們便什麼都知道了,難道世間真有神仙不成?」
徐滌塵卻忽然聽那石瓶內水聲微響,急對林霜月道,「過一會石瓶內的水就是一沸了,到了二沸之時最為要緊。」林霜月應了一聲,卻自懷中取出一枚色澤晶瑩的茶餅,道:「跟您學了這麼久,這點茶之術總是不到家!」將那茶餅碾過之後,又用茶羅細細篩了,才將顆粒細緻的茶末放入茶盞之中。
「驟雨松風入鼎來,」徐滌塵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石瓶,口中笑道,「這時二沸剛過,三沸初來,正是時候!」林霜月忙伸出纖若削蔥的玉指,提起瓶來向茶盞內輕輕一點。這茶盞早已燙熱,再給她注入了這些許開水一調,茶末立時濃如膏油,一股清雅芳馨的茶香已經飄然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