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只聞了聞那隨著白霧狀的熱氣騰起的茶香,便覺心神一爽。

宋時上自宮廷顯貴,下自文人墨客,都盛行飲茶。宋徽宗更親著《大觀茶論》,詳寫了「七湯」點茶法的許多講究,使點茶鬥茶之道,風行天下。林霜月這時也正行到了「七湯」點茶法的關鍵之處,左手提起石瓶向茶盞內注水,右手持著那竹筅在盞內輕輕打拂,全神貫注地盯住茶盞。

徐滌塵顯是點茶的大行家,不時細加指點。過了多時,林霜月最後一次傾水入盞之後,就見一團淺霧如乳,自水面湧起。那徐滌塵不禁嘆道:「好啊!月牙兒,這些年來老道的手段全被你學去了。假以時日,只怕你也該稱作點茶‘三昧手’了!」

林霜月凝視盞內的茶水水面,卻嘆了口氣:「您說過,要調得湯花咬盞,才能稱作‘三昧手’,這一次湯花雖然細密,卻不能緊咬盞壁,未免可惜了!」說著將盞內茶水倒入杯中,捧到了兩人身前。徐滌塵接過茶來,先凝神細細瞧了,再將茶緩緩吸入口中,雙目微閉地慢慢品味,口中連道:「老道自入了鎖仙洞,萬事都不縈懷,只這茶事難得一忘。也虧得這兩年月牙兒時常給我帶來些好茶!嗯,這‘陽羨小團月’茶,想必又是偷你爹的吧,還有些味道!」

卓南雁只見那茶色澤青白,香味清幽,才一入口,便覺一片清香順著齒縫頰間直沁入心胃裡,登覺俗慮全消,似乎體內的煩熱之感都少了許多。他喝了一口,便恭恭敬敬地將半盞茶放在身前。

林霜月忽閃著一雙靈動的美眸問他:「你怎地不飲,是覺著茶味不佳麼?」卓南雁搖頭道:「不是,這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茶,佳飲難得,捨不得一口喝掉。」他頓了頓又道,「月牙兒,你適才烹茶的樣子真美!真盼著從今而後,你日日在我身邊給我烹茶喝!」林霜月聽了他的誇讚,心下歡喜,但聽他最後那句話,又覺萬分不好意思,嬌羞地瞧了他一眼,便垂下頭去。

「這孩子很有意思,」徐滌塵卻哈哈一笑,「月牙兒,你深夜裡巴巴地帶著他來,自然不是隻想給我這糟老頭子點一碗茶喝!若不是遇上了難得不能再難的難關,你是決不會帶著個生人前來見我的吧?」林霜月苦笑一聲:「什麼事情能瞞得過徐伯伯去?只怕我們一到此地,徐伯伯便什麼都算出來了!」

徐滌塵微微笑道:「不是算出來,而是看出來!」說著望著卓南雁,深深一嘆,「他這病實在有些古怪!」袍袖一拂,已將手指搭在了卓南雁的脈門上,眯起眼睛聽了片刻,不由連連搖頭,道:「怪哉!怪哉!你這脈象忽而細滑,忽而有力,若說中氣不足,內虛發熱,卻又不似!看你五臟強壯,為什麼偏呈水溼不運、虛陽外浮之相?」

林霜月聽他說得一聲「怪哉」,芳心就突地一顫,又聽他一股腦地說出一堆醫家術語,急得眼圈登時紅了,道:「求徐伯伯一定給他治好!他這病好怪,不能使力練武,也不能費神過度。他……他前些日子為了我,以三番棋挑戰爹爹,兩戰下來一勝一負,卻因這舊病發作,難以集中心力!若是第三盤再輸了,我們必會挨爹爹重罰!」說著又滿上了一杯茶遞了過去。

「這小孩竟贏了林逸虹?」徐滌塵接過茶來,雙目一亮,問道,「他讓你几子?」卓南雁搖頭道:「我不要他讓子,是分先!」徐滌塵仰頭哈哈長笑,將那茶一飲而盡,道:「有志氣!當年只有我的老友棋仙施屠龍能勝這林老二,你小小年紀就能勝得了他,真了不起!好,我說什麼也要給你治好這傷!」當下凝神斂氣,雙目垂簾,似是入定一般地靜坐在那裡,不再發一言。

卓南雁只覺他搭在自己脈門上的手指忽緊忽松的按著,更有一股暖如春風的柔和勁力隨著他的手指吞吐不定,煞是好玩。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徐滌塵才睜開眼來,瞅著他問:「孩子,你練過什麼上乘內功麼?」

卓南雁緩緩搖頭,道:「風雷堡的易伯伯說我不能練武!」徐滌塵眉頭皺得更緊:「那你這病是何時患上的?」卓南雁道:「他們說我一兩歲時便得了重病!」想了想又道,「厲叔叔說,我兩歲時全家曾遭人追殺,我在激戰之中受了些傷!後來我娘為了救我,累得身子也垮了,不久便也棄我而去!」這些傷心往事他從不願提起,這時說著,又是一陣傷心難過。

徐滌塵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又閉上了眼。這一次時候卻更長,卓南雁坐在地上,只覺雙腿都酸了,那徐滌塵還是毫無動靜,竟似睡著了一般。卓南雁正覺得奇怪,猛見徐滌塵雙目一張,低喝道:「接我這掌!」大袖一展,便向卓南雁胸前推到,一股勁風隨掌而至。卓南雁大吃一驚,想不到徐滌塵內力大減之後,還有這等掌力,聽他這意思竟似要試探自己武功,無奈之下急忙奮起雙掌迎了上去。

才和他那鐵掌接在一處,便覺一股真氣循著自己雙掌鑽入體內,與此同時,卓南雁腹內登時騰起一股灼人的熱氣,也向掌上湧來。徐滌塵身子微震,搖晃了兩下,卻喝了聲好,鐵掌霍地收回。「是了,」他望著卓南雁低笑起來,「原來如此!」

卓南雁這一使力,霎時又覺渾身乏力,熱汗奔湧,勉力扶住地面,滿是疑惑地望著他。林霜月卻比他還著急,問道:「徐伯伯,他這病有治了麼?」

「好歹可算尋到了他這病源,」徐滌塵手拈長髯,聲音卻忽然無限傷感起來,「依我推算,卓南雁幼年受傷之後體質極虛,或許是命懸一線。他娘趙芳儀為了救他,將畢生功力盡數輸到了卓南雁體內,這才燈枯油盡而死!卓南雁重傷下的虛症雖被趙芳儀以內功治好,但他一個孩子,體內忽然間蘊了二十年的上乘內力,不會運使又無法運使,使力過大之時便會激發內力衝蕩,自然流汗無力,渾身難受!」

「什麼,」卓南雁渾身突突發抖,顫聲道,「我娘是為了救我而死?」徐滌塵慨然一嘆:「可憐天下父母心!當年我追隨卓教主,對趙女俠的素心上清功甚是熟捻,適才一試,便知你體內所蘊必是這門內氣。呵呵,你回思你年幼之時是不是更加怕熱怕動,隨著年紀增長,這毛病是不是漸漸好轉?還有,你是不是情急之下便會氣力大增,事過之後卻有容易昏厥無力?這都是你童年的經脈細弱,難以容納這股內氣所致。」

「是!」卓南雁聽他說得絲毫不爽,不由連連點頭,暗想:「怪不得我目力耳力自幼超逾常人?還有,我的力氣忽大忽小,氣力小的時候難敵尋常少年,情急之下卻會一掌擊傷那武功奇高的海老怪!」想起那晚海老怪被自己一掌擊得口吐鮮血的情形,忽然間便對摺磨自己十餘載的這股熱氣有了一種親近之感:「娘,原來你苦苦修煉的內氣一直在我體內,是你這二十年的精深內力那晚再次救下了孩兒性命!」隨即卻又想到母親當時奮力救活自己之後又要永久離開自己,臨終之前她不知何等傷心,立時胸中大慟,淚水奪眶而出。

林霜月見他傷心,急忙岔開話題,道:「徐伯伯,卓南雁體內蘊了二十年的高深內力,這麼著,他不就是一個大高手了麼?」徐滌塵卻搖頭道:「他不懂導氣歸元之法,使力勞神之時便會受那內力衝蕩之苦,哪裡算得上高手?嘿,也虧得素心上清功中正平和,若是換作卓教主那等剛猛霸道的功力,只怕會使他多受十倍的折磨!」

「那可怎生是好?」林霜月聽得蛾眉頻蹙,忙給徐滌塵碗中點上一注新茶,道,「徐伯伯你說過定要治好他這傷病的,可定要想想法子!」徐滌塵兩道長眉緩緩揚起,笑道:「別說他是教主之子,便是看在我喝你月牙兒多年好茶的份上,這個忙卻也不能不幫!不過,當真是難啊!」緩緩飲了茶水,卻又閉目沉思。

卓南雁一顆心怦怦亂跳,大張雙眼,緊張地瞧著他。過了片刻,徐滌塵才睜開眼來,對林霜月道:「月牙兒,你回去告訴你爹!卓南雁要養上七日病,這第三盤棋,要到七日之後再下!」眼見林霜月面露猶豫之色,又笑道,「放心!咱明教的白羊長老林逸虹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你只一提卓南雁病中無法凝神下棋,他自會滿口子答應!」

他說到這裡,面容一肅,站起身道:「當年老道有一位摯友,曾傳過我一套風虎雲龍功,老道終生受用無窮。這門功法最能調和人身龍虎二氣,我這就傳給他。這七日功夫,雖不能大成,但伏其內氣,暢其經脈,必有初效!」林霜月雙目一亮,道:「風虎雲龍功?早就聽爹爹說過,這門功夫是武林中的上乘丹法,連他都佩服得緊呢!」

徐滌塵笑道:「小丫頭知道得倒是不少,只怕今晚就來得不懷好意,早就想著要老道傳他這門功夫了吧?呵呵,這門丹法源出道家,雖不及本教鎮教玄功‘三際神魔大法’凌厲霸道,但中正淳和,練得好了可以直趨地元境界!」

林霜月問:「什麼是地元境界?」徐滌塵道:「天下修煉之道,分為天元、地元、人元三個境界。尋常江湖武功,重在搬弄真氣,任督運轉,全都是人元境界。再進一步,要煉氣化神,使五行精魄,山海之氣,皆可調為我用,這才是地元境界。只有煉神還虛,到了天元境界,那才是真正的與天地合一,真氣往還,無人無我!」

林霜月忽道:「那有沒有一下子練到天元境界的武功?」徐滌塵呵呵一笑:「小丫頭好不貪心!素聞天衣真氣為天下最高妙神奧的內功,想必可以直趨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