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哪知不提還好,聽他提起母親,林霜月臉上的淚水忽如斷線珍珠般地落了下來,抽泣道:「你去不得!爹爹和娘剛剛又大吵了一架,爹……還動手打了娘呢!」

那怪異卻又可怕的一幕倏地在她眼前閃過,讓她的臉頰陣陣火燒火燎。

昨晚林霜月陪著卓南雁讀罷了書,喜孜孜地向家中走去。卻在沉沉的夜色中看到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正是自己的母親,只是母親的腳步匆匆的,似是有什麼急事要辦。「深更半夜的,娘要去做什麼?」林霜月童心忽起,展開輕功,遠遠地綴著母親,直向林木深入行去。

奔得近了,才見母親的肘間挎著一個盛飯的竹籃,林霜月想起再向前不遠,便是教主閉關練功的「三世自在閣」,暗道:「原來娘是給教主來送飯!」這謎底一解,林霜月便覺興致全消,正要轉身走開,忽見孃的影子倏忽一閃,便即蹤跡皆無。「這裡難道還有秘道麼?」林霜月瞪大雙眼,忍不住又走上前去,在三世自在閣外來回翻看多時,也沒瞧見什麼秘道。

信步走入閣內,裡面竟靜靜的沒個人影,空蕩蕩的自在閣中籠著一股玄秘冷漠的氣息。寂靜之中,忽聽得身後傳來低低的一聲喘息。那聲音似是含了極大的痛苦,又似是蘊著極大的歡娛,漸漸地便又轉為一種呻吟。

那聲音太古怪了,林霜月忽地覺出一陣心慌意亂,正要走開,忽聽那聲音道:「逸煙,你說……這雙修秘法……何時能助你突破‘神魔之境’?」這聲音熟悉無比,依稀似是母親的聲音,只是這時混沌了許多,似是含在喉嚨裡呻吟出來的。一道冷冷的聲音隨即道:「跟你說了,要叫我‘教主’!‘神魔之境’豈是那麼容易便能參破?幾時讓你來跟我雙修,你便過來就是!」這正是大伯林逸煙的聲音,這時聽在林霜月耳中,卻帶著幾分猙獰味道。

林夫人又喘道:「我……我好怕……月牙兒的事,別讓逸虹知道……」聲音竟帶了幾分嗚咽。林霜月忽然明白了,大伯一定是在用什麼慘酷的手段在折磨母親。她心急火燎地便四處尋找聲音來處,但這聲音好不奇怪,竟是在牆壁上一幅摩尼立像之後傳出的。林霜月信手一推,那立像格格轉動,陡地現出一線光亮來。

那光並不強,甚至有點黯淡,但在黑沉沉的自在閣內,這點燭光卻不啻一道閃電,射得林霜月目瞪口呆。幽暗的燭火下,竟是兩具赤裸裸緩緩蠕動的身子。她看到娘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纏在大伯身上,雪白的嬌軀上閃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月牙兒!」林夫人扭頭看到了女兒,也是如遭雷擊。倒是林逸煙冷峻的目光精芒冷電一般射了過來,那股森冷的味道,讓林霜月一輩子也忘不了。林霜月啊的大叫一聲,掩面奔出。「月牙兒——」林夫人匆匆抓過衣襟掩在身上,飛身追出。林霜月在夜風裡飛奔,整個人的心思都糊塗了,後來不知怎地竟撞到了爹,再後來爹和娘竟起了爭執,恍惚中,爹竟頭一回動手打了娘……

但這些話卻不能說給卓南雁聽,林霜月芳心紊亂,忽然間竟有些瞧不起娘,也瞧不起往日在娘跟前畏畏縮縮的爹,更隱隱地有幾分瞧不起自己。

聽她說起家事,卓南雁頓時愣住,自然不知說什麼是好。林霜月卻已止住淚水,輕聲道:「我來這裡,便是告訴你一聲,免得讓你空等。話已說了,我也該走啦。」說罷轉身而去。

卓南雁聽她話中有話,似有難言之隱,但這時卻不便深問,眼見她動人憐惜的香肩兀自在冷風中微微抖顫,霎時心中一陣氣苦,放聲叫道:「月牙兒——」林霜月卻不理,腳下有些跌跌撞撞,卻如飛去了。卓南雁怔怔地立在風中,忽然覺得這冬夜的湖風,竟是出奇的寒冷刺骨。

當晚回屋,卓南雁卻再也無心讀書,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卻也不知林家裡生出什麼變故。翌日一早,卓南雁早早起來,一溜小跑地來到了湖邊,急步向群童練功走去。

天太早,遙見洞庭湖上微波不起,映著朝霞的浩瀚水面上卻有一層霧氣將散未散。遠遠地,卓南雁便瞧見了群童正在林逸虹帶領下在岸邊練劍。卓南雁睜大眼睛瞅了好久,卻沒有瞧見林霜月的身影。

林逸虹今日的脾氣卻似甚急,那新教的一招「參橫斗轉」,變化繁複,接連三個弟子都領悟不了,急得他大聲訓斥。第四個上來的餘孤天這一回卻再也不敢在人前顯露手段,躍起後落地時故意腳下一個踉蹌,長劍駐地才堪堪站穩。氣得林逸虹上去就是一個老大耳光,餘孤天捂著臉退在一旁,雙目微紅,顯是這一巴掌打得不輕。卓南雁暗自搖頭,瞧了多時也不見林霜月的蹤影,滿腹疑慮地回去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下午讀書,終於在書堂中瞧見了林霜月。只見她柳眉顰蹙,神色悒鬱,一直低了頭不肯看他,卓南雁心中更是擔憂。

這一回該當輪到林逸虹給眾童教授《武經七書》中的《尉繚子》。《武經七書》本是武舉科目,但因涉及兵家攻防之要,林逸虹講解之時又能旁徵博引,講述古今戰事,素來為群童所喜。

只不過今天林逸虹的臉色卻很冷,上來之後便點起幾個人背書,有兩個少年全無準備,《談制》一章背得結結巴巴,立時就捱了板子。群童見他今日一反常態,全嚇得噤若寒蟬,第三個卻點到了卓南雁。好在他背記功夫素來了得,一片寂靜之中,微微凝定了下心神,立時滔滔不絕地背誦起來。林逸虹聽他背得順暢清晰,臉上神色稍和,點頭道:「練劍要有練劍的樣子,背書要有背書的樣子!似南雁這樣,才象個讀書人。林霜月,你接著背《戰威》一章!」

卓南雁得了誇獎本來心下有幾分歡喜,聽他這時語音冷峻地喚起林霜月,一顆心立時又提了起來。林霜月面色蒼白地應聲站起,低眉垂目地背道:「故國必有禮信親愛之義,則可以飢易飽……」她似是心事重重,背得並不流暢,終究是不熟,語音發顫,越加低緩。

「過來!」林逸虹驀地斷喝一聲。眾人都是一驚,卻見林霜月默然無語地走了過去。「無論習武還是讀書,你入門都是最早,怎奈卻如此不爭氣,」林逸虹越說越氣,白皙的臉上立時布了一層煞氣,「我還沒死,你擺出這麼個如喪考批的樣子,給誰看?」一把抓過林霜月的纖手,毛竹板子刷的拍了下去。

堂中群童都愣住了,林霜月聰慧過人,素來都是挨誇被捧的主兒,連性子老而彌辣的範同文也甚是喜歡,這時居然被捱了板子,而打這板子的人竟是她親爹!

卓南雁更是啊的一叫,似乎那板子是抽在了自己身上。他知道林霜月性子高傲,這時當眾遭罰,必是難過之極。他幾乎不敢去看她的臉,但終究忍不住瞧了過去,卻見她的臉色蒼白如雪,那板子一下下地抽下來,她額頭上已掙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卻緊抿著雙唇不語。一時間卓南雁心中大是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我先就背得顛三倒四,月牙兒也不必捱打了。」

林逸虹連打數下,臉色也變得難看之極,聲音冷冷的竟透出幾分陰險:「教主對你寄予厚望,本教聖女之位將來便是你的!明教聖女就是你這副德性麼?」眼見林霜月臉上兩行清淚緩緩滑落,又厲聲一喝,「不許哭!」林霜月給他一喝,心中委屈,淚水更滾滾而落,緊咬下唇,默然走回。

一整晚,林霜月梨花帶雨的臉就在卓南雁眼前閃來閃去,折騰得他一直睡不著覺。卓南雁想不明白,為什麼月牙兒她爹會這麼對她。第二日早上,他依舊滿腹心事地早早起來,向湖邊走去。在那裡教群童練武的卻是慕容行,但群童之中還是不見林霜月的身影。

卓南雁疑慮更增,不顧疲憊,在島上四處亂奔,尋了多時,才在一處竹林外瞧見了她。卻見那蕭瑟的竹林外立著九根碗口粗細的木樁,那樁子全是一人多高,一根居中,八根環繞。林霜月正在上面縱躍如飛,那蓮足起落之間,有如蜻蜓點水,只在木樁上略一借力,便即飛起。卓南雁見她白衣飄飄,身法靈動,當真美如凌波仙子,不由高聲叫道:「好啊,月牙兒,原來你躲在這裡練這精妙功夫!」

林霜月蹙眉不答,甚至連瞧他一眼的功夫都沒有,只顧在樁上舉步如飛。卓南雁這才瞧見那木樁頂端全削得尖尖的,林霜月的蓮足每次踩上去都要聚精會神,才不致滑落。他不禁吃了一驚,定睛細瞧,又發覺她的落足方位也是大有講究,竟按著乾一坤二的先天八卦方位左右騰挪,進退有矩。卓南雁心中一緊:「好像聽彭九翁那老傢伙說過,這是修煉奇門功法的九宮樁,極是難練,想不到月牙兒竟練起了這等高深功夫。」便不敢出聲,生怕惹得林霜月分心,摔了下來。

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卓南雁仰頭瞧著,覺著脖子都痛了,林霜月才嬌喘吁吁地飛身躍下。卓南雁急忙迎上去,問道:「你累不累?」林霜月苦笑著搖頭道:「這門功夫難練得緊,爹又督導甚嚴。你快些走吧,給他瞧見我在這裡跟你聊天,又要罰我!」晶瑩的汗水順著她白嫩的臉龐不斷滴下,她卻無暇擦拭,只顧扶著那木樁喘息。

卓南雁聽她說得可憐,心內陣陣發緊。一陣冷峻的北風吹來,衣衫單薄的林霜月似是不勝清寒,不禁縮了縮肩。卓南雁道:「便是練功,也不必穿得這般少,怕要凍病的!」林霜月的臉色驀地一白,道:「爹說練這功夫先要經風耐寒,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哼,病就病吧,乘早凍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