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當真是孺子可教,」林霜月見他領悟,不禁破顏一笑,又道,「明日便該講‘滕文公下’你常背的‘大丈夫’這一段。範先生必然還會找你麻煩,他常說,這一段要與‘養氣’之說相互參詳。你記住了,孟子論‘養氣’有四要,一曰養勇,二曰持志,三是集義,四為寡慾……」再將其中要義細加解說。

卓南雁這時興趣大增,只覺這孟老夫子壯志凌雲,言行超邁,單隻他那句「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的豪言壯語,便深和我心。兩個人互動啟發,不知不覺之間,已是過去了大半個通宵,竟是毫無倦意。

他興致來了,又有許多新問題源源湧出。林霜月雖然聰明,終究是一個小女孩,過不多久便給卓南雁問得秀眉深蹙,不由對聰慧機敏的卓南雁另眼相看,道:「聽先生說,這部書就是皓首窮經研究一輩子的。你問的這些東西我倒從來沒有想過,看來只有去問先生了。」

「我不問他們,」卓南雁卻搖了搖頭,直直望著她道,「我只問你。」林霜月扭頭瞧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這老師今天可是累了了,有什麼事明個再教了!」卓南雁不知她為何忽然神色又冷淡下來,見她要走,急起身送到院外。

卻見天上疏星幾點,一輪明月已下林梢,皎潔的清光照在院中,猶似鋪了一層水銀。卓南雁見林霜月纖弱的背影踏在那層水銀上漸行漸遠,他心頭一熱,忍不住輕聲道:「月牙兒,謝謝你!」話一齣口,忽然又想起了什麼,連道,「哎喲,對不住。你不喜歡我叫你月牙兒,那我以後就叫你……林師姊。」

林霜月停下步子,回頭看他一眼,輕聲道:「那也不必,你願意叫‘月牙兒’,便也由著你吧,」說到這裡忽然輕輕一笑,「要讓你說個謝字,可真難得緊呢!」也不待他回答,腳下加快,跨過那層清波樣的月光,窈窕身形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轉過天來,那範同文果然又叫起卓南雁,好在他問的竟真是林霜月早就料到的孟子「養氣四要」。卓南雁這一回有備在先,居然侃侃而談,問一答十。範老先生見他忽然間智慧大開,不由吃了一驚,待見卓南雁臉有得色,不由沉著臉訓道:「君子之道,應該泰而不驕。小有所得,何必如此沾沾自喜?哼,既然說到‘大丈夫’之論。我且問你,孟子一書,除了‘滕文公下’這一段,還有幾處帶‘丈夫’二字的?」

這卻是單考背記功夫的題目,群童眼見先生這題出得萬分古怪,都道這回卓南雁又是必挨板子的,不少人嘻笑著回頭瞅著他。卓南雁卻給範同文那兩道嘲弄的目光看得心中著惱,咬著唇,木僵僵地立在那裡一言不發。

「答不出來了麼?」範同文的眼神倏地冷了起來。群童眼見範同文又拈起了那毛竹板子,不由一陣交頭接耳,書堂裡已竄起四五道嗤嗤冷笑。「不會,便老實說不會,」範同文怒衝衝走到卓南雁身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到底要挨多少板子才明白‘不知為不知’的道理?」

那板子剛要落下,卓南雁忽道:「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這正是一句《孟子》中帶‘丈夫’二字的。範同文一愣,卓南雁口中已經連珠箭般地道:「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一口氣將書中所有帶「丈夫」二字的句子全背了出來。

範同文一怔之下又不禁大是得意,以為這小子能有今日的聰慧明白,全是自己日日狠抽毛竹板子的功效。當下更扳起嚴師面孔,陰陽怪氣地道:「湊巧答對了也不必這麼得意,什麼時候你讀書的功夫趕上林霜月的一成,再得意不遲。‘聞志廣博而色不伐’,這聖人之言難道只是口裡念念的麼?坐下!」

這二十多個學童中,論起讀書作詩,卻仍是以林霜月一個女孩最好。範同文常感嘆,他大半輩子閱人無數,論聰慧才智,能承其衣缽者,卻只有林霜月。只可惜她卻是個女娃子,學問再好也不能去應試奪魁。眾少年無論文武,素來都服膺林霜月,聽了之後都深以為然。

卓南雁遭訓慣了,也不放在心上,當下也板著臉坐下了,心內卻暗自感激林霜月:「若不是月牙兒昨夜帶了我念了大半夜的書,今日這板子照舊要挨的!」

他回頭看她時,見林霜月正目不轉瞬地盯著書,好像渾沒聽到這句話似的。卓南雁驀地想:「今晚,她還會不會再來教我念書?」抬頭看看那日頭,高高的還刺目耀眼,他心內忽然盼望起快些天黑來了。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十一節:霜娥斷腸知己憂心

黃昏時吃過了晚飯,卓南雁便在屋裡徘徊不安,眼見那夕陽蹣跚落山了,卻還不見林霜月的蹤跡。他心內焦急,走到院外來回張望,正自望眼欲穿,忽覺頸後一涼,他一驚回頭,才見身後站著一人,白衣飄飄,淺笑盈盈,正是林霜月。原來她一時興起,展開輕功從牆後躍入,悄沒聲息地自後掩來,在他頸後吹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