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童眼見情形不好,一聲轟叫,四散逃逸。卓南雁陡覺四肢無力,眼前一黑,便軟倒在地。
過了不知多久,卓南雁再睜開眼,才見自己已經躺在一張溫暖的屋中。對面朦朦朧朧地卻現出一張嫩白娟秀的少婦臉龐,雙眉彎彎,滿目關切。卓南雁驟然見到那美婦眼中慈祥柔和的目光,不由心中一暖,自己常在夢中見到的母親,不就是依稀這個樣子麼?他迷迷糊糊如在夢中,輕輕叫了一聲:「娘——」
那夫人聽了他的叫聲,溫然一笑,道:「好孩子,你可醒了!」聲音溫和無比,卓南雁一生之中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慈愛親切的聲音,剎時覺得心中滿腹委屈要向她傾訴,忽然坐起,一下扎入那夫人懷中,放聲哭道:「娘,娘,雁兒可找到你了……這麼些年您為什麼不來找我!」
那夫人微微嘆息:「這苦命的孩子!」伸手緩緩撫著他的頭髮。卓南雁只覺那手出奇的溫暖,登時如在夢中,本來極好強的一個人,這時淚水卻止不住的流淌了下來。
哭了幾聲,卻聽有人輕聲哼道:「還總說自己是大丈夫呢,竟小孩子一樣的哭起鼻子來了!」卓南雁抬起頭,卻見身邊那人雙瞳閃亮,顧盼生姿,正是林霜月。
他微微一驚,立時從半夢半醒中明白過來,身子一掙,急忙坐起,紅著臉瞧著那美婦,道:「原來是林……林嬸嬸,南雁適才無禮了!」這美婦正是林霜月的母親。
林夫人倒一笑:「你的事你林叔叔早跟我說了。沒爹沒孃好可憐的孩子,往後林嬸嬸就是你的娘,有什麼失禮不失禮的!」卓南雁卻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爹爹已經重重處罰那幾個帶頭打人的壞小子。瞧你弄的,眼睛也腫了,衣服也撕得不能穿了!」林霜月卻開口埋怨起他來,這小丫頭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你也真是的,又不會武,一個人跟他們一堆人胡打什麼?」卓南雁唔了一聲,揚起頭來,道:「他們欺負餘小弟!欺他是個啞巴,我瞧在眼裡,看不過去!」這時翻身坐起,才覺得臟腑不痛,好在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之傷。
「你倒夠義氣,」林霜月看了他一眼,嗔道,「我遠遠地瞧著你,自己腹背受敵還拼力護著餘孤天呢!其實你身上有病,又何苦強自出頭,替旁人打仗?」這最後一句話本是出自好心的埋怨,但不知怎地卓南雁聽在耳內,心裡卻是萬分刺痛。他忽然想到自己曾跟這小丫頭鬥了一路的口,她是個無論文武,都在教中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是個師長喜愛、同窗羨慕、父母呵護的公主一般驕傲的人物。在她眼中,自己必然就是一個毫無用處的病人廢物。
想到這裡,他霍地挺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廢人!我這廢人要怎樣就怎樣,用不著你們管,更不用你假惺惺的來可憐!」忽然想到自己身負大仇,卻無能為力,霎時心中悽苦,兩行清淚刷的滑下。他不願給林霜月瞧見自己流淚,一扭頭轉身奔出。
「卓南雁——」林霜月和林夫人齊齊叫他,他卻不應,低了頭越跑越快。林霜月愣在屋中,望著他那瘦削而倔犟的背影漸去漸遠,忽然心中好生後悔。
卓南雁一口氣奔回藏劍閣,正瞧見餘孤天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坐在院子裡發呆。眼見他奔進來,餘孤天才翻身站起,迎了上來。卓南雁心中依然滿腔憋悶,忽然抓住他的雙臂,叫道:「天小弟,你說,我……我是個廢人麼,我是個廢人麼?」
餘孤天見他如此,也不禁一陣難過,連連搖頭,心下卻也思潮起伏:「這卓南雁對我真好,只是他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世,只怕會頭一個揮劍殺了我!嘿,我還得在這野島上跟這些魔子魔孫裝聾作啞地混下去,直到劍法練得跟那姓林的一樣的好,才能設法逃離這鬼地方。」
卓南雁大叫兩聲,才覺心內舒暢了許多,忽然長嘆一聲,拍著餘孤天的肩頭,道:「我鼻青臉腫的,今日不去讀書了。你快去吧,晚了又要挨那姓範的板子。」眼見餘孤天面露畏懼之色,他卻一挺胸膛,叫道,「那幾個小子若是還敢欺負你,就來告訴我,我再去跟他們拼命!」說罷獨自回到屋內,抓起那本《孟子》,發了狠一樣地苦讀起來。
黃昏之後,他草草吃了飯,足不出戶地又接著讀。正在燭下皺眉苦讀,忽聽得屋門啪啪地輕響了三下,跟著林霜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進來成麼?」卓南雁一愣,乾巴巴地道了聲「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