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月推門而入。她這時換了一身翠綠衫子,烏鴉鴉的一頭青絲輕鬆寫意地散垂肩頭,手中卻捧著一件嶄新的深碧繡花衲襖,道:「穿上試試,這是我娘下午託人出島給你買來的。」
卓南雁本想推卻,但想起林夫人那慈愛溫和的目光,心中一暖,便默然接過棉衣。那件捨不得換下的棉衣也給群童撕扯得實在破爛不堪了,他仍然脫下來端端正正地疊起放好。這簇新的深碧衲襖穿在身上,卻似給他訂做的一般,貼身整齊。
當真是「人佩衣衫馬佩鞍」,他這繡花碧襖上身,燈下看來,立時顯得英姿颯爽,比起往日那個病蔫蔫的破衣怪童,就如同換了個人一般。林霜月不禁拍手笑道:「這就好看多了!」卓南雁嗯了一聲,低頭嘆道:「你娘真好!」
「你才知道,島上的人都說我娘好!」林霜月提起母親,似乎甚是得意,忽然轉頭看到了卓南雁放在桌前的《孟子》,妙目一轉,問道,「你還在看書麼?」卓南雁臉上一紅,微覺尷尬,暗想:「這小丫頭處處跟我作對,見我秉燭苦讀,只怕又要譏諷我蠢笨,夜裡面用功苦讀,白日里還要捱打!」
「你知道用功就好,」她這回笑起來卻沒什麼譏諷之意,「我就是怕你犯倔,死活不讀書,白日里再挨板子。」她說著深深一嘆:「那範先生性子急躁,他打你時,你越是這麼一聲不吭,他就越是惱你無禮。要想不挨他的板子,就要學會虛心求教!」
「他們都瞧我不起,我又何必求教他們?便是問了,也只會惹來一頓冷嘲熱諷。」卓南雁說著,心內忽然生出一股自怨自艾之氣,梗著脖子道,「哼,我素來就是如此,他要打便打!終有一日,我卓南雁心中的學問,會勝那姓範的十倍!」
「好一個‘大丈夫’,」林霜月的小嘴一抿,笑道,「有這個志氣就好!」自從那日卓南雁說出那句「此之謂大丈夫」遭到範同文譏諷之後,滿屋同窗都叫他作「大丈夫」,這綽號自是帶著三分玩笑,七分戲謔。這時卓南雁聽林霜月也這麼叫,不由將眉毛一掀,道:「我就是要作大丈夫!你笑什麼,信不過我麼?」
林霜月的澄波眸子閃了一閃,卻輕輕嘆道:「我信得過你!」卓南雁跟她曾經鬥了一路的嘴,對這高傲的小丫頭是半畏半忌,但不知怎地,這時見她這麼鄭重其事地點頭說出「我信得過你」這五個字來,胸口一熱,心內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有幾分感激,有幾分歡喜,更有幾分絲絲甜意。
這時候夜色初闌,燭影搖紅,藉著溫暖的燭光,卓南雁不由抬起頭細細看她,卻見林霜月似是剛剛沐浴過的樣子,雪膚紅潤,青絲微溼,更顯得初蕊新蕾般嫵媚。這時餘孤天早回屋就寢了,書房內只有卓南雁和林霜月兩個人。
紅彤彤的燭影下驀地瞧見林霜月那雙剪水雙瞳,卓南雁心內忽然有些慌亂地怦怦亂跳,當下急咬了一下口唇,忙低下頭去。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林霜月似乎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語音幽幽的,倒像是大姐姐勸戒自己的小弟,「這時的當務之急,還是先要將書念好,不挨先生的板子!」林霜月說著自他手接過了書,一口氣讀下來,順暢流利之極。卓南雁默默聽著,暗自佩服,想:「月牙兒雖是個女孩,但習武學文,都是出類拔萃,不知何時我才能跟她一般。」
「這部《孟子》,我們早就背得熟了的。先生常說,‘孟子是儒學正宗,讀孟子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宜行’,可惜我也是一知半解……」林霜月說著伸出纖纖玉指在書上指指點點,將一些疑難之處,細細說與他聽。
《孟子》多言心性,論仁政,說養氣,思想深邃,內容廣博,特別是其中又記孟子當年與戰國各方才俊的機智雄辯,卓南雁對那段歷史全然不知,若不是林霜月細加講解,卓南雁便是再捱上幾頓板子也是難以入門。卓南雁大喜之下便將心中的許多疑問拿來細問,這都是他挨板子的老題目,其實也不算什麼難題,只是他從不開口問人奇書,也就一直無從得知,經林霜月細細剖解,心中便似開啟了一扇窗子,許多光亮便一下子透了進來。
深夜寒窗,孤燈明燭,二人身子捱得極近,那熟悉的淡淡幽香不時自林霜月身上傳來,卓南雁忽覺這往日里呆板的經書這時忽然變得可愛可親起來。
興致勃勃地讀到「滕文公下」那一段話時,卓南雁不覺意有所會,拍了下大腿,叫道:「‘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這話說得好,大丈夫便當如此,孟老夫子真是聖人!」他本是極聰明的一個人,這時心智一開,立時便將先前所讀的書全串了起來,忽閃著眼睛又道,「嗯,這一段話跟‘公孫丑’那一章中的幾句‘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說得是一樣的道理,只要我心中有仁義,便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他便是富可敵國的財主、千乘萬騎的諸侯,又能耐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