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給雷俠女磕三個響頭,不然公子爺就剜了你這雙眼珠子!」心內卻想:「也不知這小叫化子聽到了多少,若是給他傳揚出去,只怕南宮世家、霹靂堂和格天社的名頭都要有損。不如找個茬子,將這小子殺了滅口!」
卓南雁雙手撐地要待站起,但才一抬頭,便覺眼中痠痛無比。這時候他心底騰起一股悲憤之氣,早將易懷秋說的「忍人所不能忍」的囑託拋到了九霄雲外,張口叫道:「小爺我只給祖宗父母磕頭,死也不給你兩個狗男女磕頭!什麼雷家、什麼俠女,你們恃強凌弱,沒的裡玷汙了這一個俠字!」
雷青鳳聽了他這一罵,不由玉面一寒,喝道:「南宮師兄,跟這小叫化子費什麼話,他敢對我雷家出言不遜,將他一劍斬了!」南宮鐸哼了一聲:「我偏偏先讓他磕過了頭,再宰了他!」手指用力將卓南雁的頭向下按去。
卓南雁只覺腦頂上重如泰山壓頂,雖死力強撐著,腦袋還是一寸寸地向地上低下去。這時他滿腔怒火,渾身熱如火焚,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死也不能給這惡毒女子磕頭!」猛地一歪頭,噗的一口痰向南宮鐸吐了過去。二人相距太近,南宮鐸心思又大半在雷青鳳身上,登時給卓南雁這混了血的口水啐在了腿上的襟袍前。
「小叫化子,是你自己找死!」南宮鐸目射寒光,單掌提起,便向卓南雁頂上拍落。那女孩啊的一聲驚呼,纖手疾抬,忽覺腕子一緊,已被她父親捉住。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八節:縱膽任俠拔劍驚虹
南宮鐸這勁力十足的一掌已經凌空拍下。這時他惱怒之下,滿擬一掌拍得卓南雁七竅流血,哪知手掌才落,忽覺臂彎曲池穴上一麻,手臂便落不下去。跟著身前的卓南雁不知給什麼怪異力量一牽,呼的疾飛了出去,落地之時穩穩當當地立在了地上。
南宮鐸一驚抬頭,才見一個光頭長髯的破衣老丐笑眯眯地站在卓南雁身前。南宮鐸心下一凜:「這老丐是何時到的,又是使得什麼手法將這小子拉走,怎地我全沒瞧清?」一拂之下,才在臂上拈出一根翠綠的羽毛來,登時心下大震:「莫非他竟是用這輕飄飄的翠羽拂中了我的曲池穴?」
桂浩古卻跳起身來,破口大罵:「老叫化子,果然又是你!這一次看你還能逃到哪裡去!」雷青鳳嬌軀一幌,便閃到了南宮鐸身前,拔劍出鞘,冷冷道:「原來閣下便是我們要找的醉羅漢無懼和尚!」
那老丐卻不理他們,伸手撫著卓南雁的頭,旁若無人地笑道:「好孩子,你這身骨氣,竟比我老人家還硬氣!我老人家十二三歲時,若是有什麼大俠俠女的拿刀子動劍讓我磕頭,我一二百個頭也給人家磕啦!」卓南雁瞧這老丐身子高大,滿面紅光,頜下亂糟糟一堆烏黑的長髯,偏偏頭頂光光,瞧上去似是個和尚一般。他聽出了老丐對南宮鐸的譏諷之意,便強自笑道:「那是您老人家運氣好,想必您年少之時,天底下還沒有這麼多的狗屁俠女大俠。」
丁長富這會卻也聽出了他的笑聲,叫道:「老東西,適才就是你暗算的老子!」嗆啷啷亮出鐵尺鐵鏈,手法乾淨利落,只是口中掉了幾顆門牙,說話未免露氣含糊。無懼和尚連連搖頭,笑道:「他奶奶的,老子不過是想躲在神像背後睡上一覺,偏偏遇上許多瘋狗野狗母狗公狗跑到老子跟前嘶叫不停。掃興掃興,當真掃興!」
驀地大叫一聲,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已竄到丁長富身前,啪啪兩響,丁長富和那隨從齊聲悶哼,二人已經面向神像跪倒在地,竟已被那老丐踢中了腿上穴道。只聽無懼哈哈笑道:「敢在楊將軍跟前胡言亂語,老子便罰你們在這裡跪上十二個時辰!」
卓南雁眼見他這一進一退,快如飄風,忍不住心懷大暢,暗想:「什麼時候我也練成了這樣的高妙武功,遇上了惡狗兇徒,上去也是這麼兩下子!」
南宮鐸和那雷青鳳眼見無懼和尚此時背向他們,背上露出老大空門,忍不住對望一眼,驀地雙劍齊出,疾刺無懼後背。卓南雁一驚,急叫了一聲:「小心!」無懼大笑聲中,身子忽然直挺挺向下栽去,如同一塊石碑般地硬生生砸到了地上,就勢一滾,便輕輕巧巧地躲過了那勁急無比的雙劍。
南宮鐸雙瞳一縮,忍不住讚道:「好脆生的一招‘大栽碑’,醉羅漢之名果然不虛!」他二人一擊不中,隨即雙劍盤旋,緊緊守住了門戶。
幾個村民和說書先生眼見要起爭鬥,心下驚慌,都要逃出廟去,但那兩個各自腫了一隻眼的格天鐵衛這時候門神一般地守在廟門口,氣勢洶洶,誰也不敢上前,眾人無奈之下只得貓在院子邊上那根老柏樹下。卓南雁拉著餘孤天溜到神像背後,探頭瞧著熱鬧,一扭頭間,忽然不見了那對賣唱父女的蹤跡。
無懼見他們這一刺一收,法度謹嚴,不由連連搖頭,嘆道:「師出名門,卻行此以大欺小、暗算偷襲之事,真真可憐了你們這身功夫了!」說著翻起眼睛瞪著南宮鐸道,「你便是南宮六劍中的什麼‘一劍奪命’南宮鐸麼?嘿嘿,南宮世家的上代掌門南宮皋何等英雄,怎地傳到你爹南宮參手上就壞了門風!」
南宮鐸臉上陣青陣白。桂浩古已昂起一張胖臉叫道:「廢話少說,無懼老兒,快快交出御鳥!」和雷青鳳、南宮鐸三人各挺兵刃,虎視眈眈地盯住了無懼。
無懼仰頭笑道:「那隻鳥兒麼,呵呵,味道平平!」桂浩古顫聲叫道:「怎麼,你……你將御鳥吃了?」無懼的大頭猛點,鄭重其事地道:「正是!不過這狗屁御鳥終日養尊處優,養得肥胖流油,遠沒有山間野雀有嚼頭!」猛然將手一揚,幾根綠色鳥羽紛紛揚揚地自空中飛落。
桂浩古身子發抖,自地上捧起幾根鳥羽,心下又驚又怕,幾乎便想放聲大哭。無懼見了他那模樣,大是得意,仰天笑道:「看在你老兄的面子上,和尚好歹留下這幾根鳥毛,好讓龜大人拿去跟秦檜老賊請功!」桂浩古忽然昂起頭來,恨聲道:「你這一次劫了御鳥,引得格天社帶動大批人馬隨你北上,是不是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誰說龜大人是草包一個,這不是還有些見識麼,」無懼和尚冷冷笑道,「可惜這時領悟,未免晚了。雄獅堂羅堂主和本幫莫老幫主想聯絡江南各路英豪,籌備再開四海歸心盟會,卻怕你們格天社礙手礙腳,這才請老和尚出馬,略施小計,引開你們這群鷹犬!」
卓南雁聽得他說起「四海歸心盟」,雙目登時一亮,暗道:「原來羅老伯真的要重開盟會啦!」無懼說著卻霍地收起冷笑,昂然道:「便衝著‘四海歸心’這四個字,這一路之上,灑家才對你和你手下的那白虎七宿手下留情!」
「嘿嘿,果然又是這四海歸心盟,」桂浩古眼裡登時迸出一層碧幽幽的利光,冷笑道:「實不相瞞,格天社大總管趙祥鶴趙大人深謀遠慮,早已洞悉了羅老兒的奸謀,此刻趙大人業已北上建康,親自攪散你這撈什子盟會!哼哼,死了一個卓藏鋒,又冒出個羅雪亭!眼下四海晏如,太平盛世,抗什麼金,擊什麼虜?」一聲呼喝,金鞭劃出一道黃光,直上直下地砸向無懼的光頭。
無懼擰腰閃開,怒道:「可憐卓盟主一心為國,卻跟嶽元帥一般,給你們這群奸詐小人暗算致死…」口中說話,腳下步法踉蹌,好似醉漢一般,東一倒,西一歪,卻將桂浩古的連環數鞭盡數閃開。卓南雁在旁瞧見那單鞭捲起道道金光,招招擦著他身子掠過,一顆心七上八下地倒替他揪心不已。
南宮鐸和雷青鳳眼見桂浩古強攻無效,急挺長劍上前。這二人的劍法師出名門,「飄花劍女」雷青鳳劍招迅捷,每一齣手,便如雪花六出一樣連環六式。南宮鐸號稱「一劍奪命」,劍法卻是沉穩老辣,辛毒如蛇。三人聯手,登時將無懼團團圍住。
四人鞭來劍往,殺得呼呼生風,那團取暖的篝火給拳風劍氣擾得忽明忽暗。旁人早已遠遠避開,只苦了跪在神像前的丁長富和那隨從。二個人一迭聲地叫喊不休,「哎喲,羅漢爺爺小心小的腦袋!」「姑奶奶——留神小的耳朵!」
無懼和尚的身子在鞭影劍海中前傾後倒,瞧上去隨時要給兵刃掃中一般,可偏偏就是履險如夷。他口中兀自滔滔不絕:「金國跟咱們講和,不過是瞧明著打咱們不過,暫且等候時機而已,等到朝中柱石忠良都給你們算計盡了,要兵無兵,要將無將之時,你們的金狗爺爺若不發兵來攻,老子就割了這顆腦袋給你們!」卓南雁聽得連連點頭,暗想:「他說的這話跟易伯伯說得差不多,這等道理,難道當官的都瞧不出來麼?」
桂浩古卻喝道:「老夫現下便割了你這狗頭!」老羞成怒之下,奮力一鞭抽得老了,收手不及,將那神像前的香案打得碎成數段,嚇得跪在香案前的丁長富嗚嗚大叫。
無懼呵的一笑,一招「滾地龍」急攻過來,右掌蛇一般地疾伸過來,攥住了金鞭的鞭頭,左掌斜斜拍向了他肋下空門。鐵掌未到,一股勁風已壓得桂浩古肋下隱隱作痛。桂浩古大吃一驚,正要撒手扔鞭,卻見青光閃動,南宮鐸的長劍後發先至,搶上來擋住了他肋下破綻。雷青鳳劍如匹煉,刺向無懼脖頸。
這二人一攻一守,都是救友攻敵的精妙招式,只是這兩劍卻全落在了醉羅漢的算計之中。眼見飄花劍女長劍攻到,無懼叫一聲好,右掌撤了那鞭,化掌為指,在那劍上一彈,錚然一響,震得她玉手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