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老傢伙不敢真刀真槍地跟咱們較量,卻連出詭計,先後弄傷了老夫手下的白虎七宿。一到隨州境地,這狗賊便再無蹤影。好在今天讓老夫遇上了南宮賢侄和青鳳侄女,咱三人聯手,必能擒到這老賊。」雷青鳳聞言,雙眉一挑,躍躍欲試,那南宮鐸卻皺眉沉吟道:「世伯,醉羅漢為何要搶崇國夫人這隻御鳥?」

「這老賊無法無天,明擺著是跟聖相作對!這御鳥是聖上所賜,這麼不明不白地給人奪走,聖上便不怪罪,聖相他老人家臉上也不好看!」桂浩古說得心頭火起,重重頓足叫道,「相爺若是發起火來,那還得了,便說這一年前的‘獅貓案’吧!崇國夫人喜愛的一隻獅子貓無故丟失,相爺責令臨安府找尋。臨安府請畫師將此貓的畫像畫了一百多幅,在全城張貼,找了半年仍是毫無音訊。因這‘獅貓案’牽連入獄的便有一百多人,知府曹泳急得焦頭爛額,最後終於憋出個法子,他找人打了一隻比那獅貓小不了多少的金貓,獻給相爺,才算保住了頭上的烏紗帽!」

卓南雁越聽越怒,暗想:「便因為他孫女的一隻貓,秦檜便牽連了一百多人入獄,這老賊真是無法無天!」餘孤天卻想:「嗯,這知府雖然大是破費,但好歹保住了頭上烏紗,過不了幾年,還能再撈回來。」(按:秦檜孫女的「獅貓案」,見於陸游《老學庵筆記》,其事大致如此。)

南宮鐸和雷青鳳聽了,全都凝眉不語。卻聽桂浩古嘆道:「這獅貓案剛了,又來了個御鳥案。咱可真要小心措置,不然聖相一怒,雷霆大作,誰也擔待不起!」

話音剛落,忽聽廟內響起嗤嗤嗤的幾聲冷笑,聲音清脆嬌嫩,顯是對桂浩古所言大是不屑。這笑聲本來不大,但恰在桂浩古三人高談闊論停歇之時發出,眾人全聽得真真切切。循聲望去,卻見冷笑之人正是端坐一旁的那賣唱的小女孩。

那女孩也側過頭來斜睨桂浩古,紅通通的篝火登時映紅了她的半邊臉頰。卓南雁這時才瞧清那女孩容貌,但見她花膚如雪,瑤鼻櫻唇,雖只扭過來半邊臉兒,卻已有一股明珠美玉般的容光自然流照出來。

卓南雁本來心下奇怪這個賣藝女孩膽敢嘲笑朝廷武官,待得瞧了她的容貌,登時一呆,若非親見,實難相信世間竟有如此仙姿麗質的人物。那飄花劍女雷青鳳本就是個罕見的美女了,但跟這豆蔻年華的小女孩一比,登時成了庸俗脂粉。

桂浩古聽了那聲冷笑,本來心頭惱怒,但轉頭瞧見了這樣粉雕玉琢的女孩,心頭怒火頓消,一轉眼又瞧見了那男子手中抱著的牙板胡琴,不由大咧咧地笑道:「難得唱曲的小娘生得這般標緻,往後不要胡亂發笑!若不是桂大人我素來惜香憐玉,你可就要倒大黴啦?」

「我可沒敢笑各位大爺!」那女孩睜大瑩澈的雙眸,搖了搖頭,道,「我是適才做了一個好玩的夢,夢見東海里的一隻老鱉丟了個什麼東西,就讓蝦兵蟹將去找。那群蝦兵蟹將遍尋不見,便回來稟報老鱉說,海里面找不見,想必不是天上的鳥偷的,就是地上的貓偷的——不是鳥案,就算貓案!格格,鳥和貓居然會到海里面偷東西,這蝦兵蟹將不是太笨了麼?」

她語音動聽,笑聲純真,宛若雛鳳乍鳴,冷玉輕擊。但說出的話卻是膽大之極,不但將秦檜比作了老鱉,更將桂浩古諸人罵作了蝦兵蟹將。卓南雁忍俊不禁,嗤地笑出聲來,心下更是佩服這女孩的膽氣。

桂浩古狠狠瞪了卓南雁一眼,又轉頭盯著那女孩。說來也怪,他本是心下怒氣勃發,但只瞧了一眼那張清麗得惹人憐惜的純淨臉孔,滿腔怒火偏又發作不出,當下冷森森地道:「小娘兒胡言亂語,是活得不耐煩了麼,過來給大爺唱個曲子,唱好了便饒了你!」

那女孩秀眉微挑,小嘴扁了扁,似是頗不情願。她身旁那中年漢子卻冷著臉道:「月牙兒,這一路上盡是惹禍!禍也惹了,曲子若不唱好,回去看我怎麼罰你!」略調了下弦,指捻臂抖之間,立時就有一縷蒼冷如訴的琴音響起來。那聲音悠長悽清,若斷若連,人人聽了,心頭都沒來由的一陣悲涼。

那女孩似是極怕這漢子,秀眉蹙了蹙,撅起櫻唇道:「爹爹別急,月牙兒唱就是了!」說著將牙板輕擊,曼聲歌道,「長江千里,限南北,雪浪雲濤無際。天險難逾,人謀克敵,索虜豈能吞噬!」

這一開口而歌,聲音婉轉清潤,就如一抹清清泠泠的山泉蕩進眾人的心脾間。似這般以牙板唱曲的,當時喚作「小唱」,就是以拍板合著曲樂輕唱慢曲,講究重起輕殺。宣和年間東京汴梁的李師師最擅小唱,曾以此道風靡東京,有風雅人便給小唱起了個雅名叫「淺斟低唱」。

眾人怎麼也想不到,在這荒野小廟內,竟能聽到這等美妙唱曲,一時之間,桂浩古等人的怒氣竟消弭不少。

卓南雁自幼長於荒野,素來少聞曲樂,這時乍聽這美若天籟的歌聲,更覺心神一蕩。這時廟中諸人全將目光集在那喚作「月牙兒」的女孩身上,卻見她將牙板夾在指縫中叮叮噹噹地敲得悠然有致。

她這一轉過頭來,眾人藉著跳耀的火光和朦朧的煙氣,更有霧裡觀花之感。這女孩見這麼多人一起瞧她,似是有些害羞,微微垂下頭去,眉宇之間便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淡輕愁。火光下,卻見她那黛眉翠煙,眸凝秋水,愈發顯得清麗絕俗。

她的歌聲不高,但愈是這麼宛轉低迴,愈是惹人屏息傾聽。只聽她唱到:「阿堅百萬南牧,倏忽長驅吾地。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聲音倏地由低轉高。她年紀幼小,本沒有高歌遏雲的功夫,但妙在喉音曼妙,這兩疊反覆的高亢之處仍是唱得嫻熟無比,好似一抹清風越飄越高,直入雲霄。

卓南雁聽得入神,忽聽那桂浩古低聲問道:「這小妞唱得著實不錯,這詞聽著有幾分耳熟,卻不知是誰人手筆?」南宮鐸低聲笑道:「她唱的是一首《喜遷鶯》,乃是被貶多年的故相李綱,死前發牢騷所做。詞中以秦王符堅暗喻金兵,借史言事,說他李綱自己便是從容指畫的謝公,鼓動大宋之人隨他一起抗金。」

聽南宮鐸說起「李綱」的名字時,卓南雁心中先是一動:「原來這是李綱老丞相的詞,怪不得如此慷慨激昂。易伯伯常說李剛忠烈,是個大大的好官,卻一直不為昏君所喜,後來鬱鬱而終。這女孩敢唱他的詞,真是不同凡俗!」登時對這女孩愈加另眼相看。

只聽南宮鐸又道:「李綱的詩詞已被聖相禁了多年,大人正好藉此將這小丫頭扣下!」桂浩古被他說破心思,卻故意將臉一扳,道:「言之有理!公然吟唱李綱詩詞,那還得了!待會可要將這小丫頭帶回去,好好管教!」他身旁的兩個差官急忙低笑湊趣:「恭喜大人,得了美……」桂浩古想到得意之處,忍不住笑道,「多虧賢侄心思機靈,老夫這一路大風雪總算沒有白挨!」

他幾人壓低聲音說話,自以為旁人無法聽到,哪知卓南雁天生耳目之力超逾常人,都聽得真真切切。他心中登時燃起一片怒火:「原來大宋狗官如此喪盡天良,見這女孩美貌,便要藉口抓走!」忍不住向那幾人怒目相視。只聽南宮鐸接著笑道:「哪裡!小侄還有多謝世伯這次傳書相邀!若無您這排程,我南宮鐸焉能跟青鳳妹子輾轉數日,形影相隨?」

雷青鳳聽他說起自己,忍不住格格嬌笑,嗔道:「怎地又扯到人家身上來了。呸!見到美貌小妞,便動歪心思!」一扭頭忽然瞧到了卓南雁憤憤的目光,登時紅暈滿面,秀眉一蹙,向南宮鐸道,「這小叫化子死死盯著我看,好生無禮!」南宮鐸和桂浩古甩臉瞧見卓南雁怒衝衝的眼神,都是一驚,心下均想:「難道我們的話,都讓這小子聽到了?」

這時候月牙兒那一闕《喜遷鶯》剛剛唱罷,廟中眾人全是心神皆醉。南宮鐸卻向卓南雁厲聲喝道:「賊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麼,亂瞧什麼?」餘孤天聽了這一喝,臉色乍白,他是驚弓之鳥,急扯了卓南雁的手,便要走開。

卓南雁也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心中卻還惦記這桂浩古要打這女孩的主意,低聲嘀咕道:「慌什麼!咱又沒有招惹他們,我……」話未說完,忽覺眼前一花,那南宮鐸已經閃身竄到他面前,忽然揮手,啪啪啪啪,打了他四記耳光。

卓南雁給他打得頭暈腦脹,口邊的鮮血霎時流了下來,抬頭叫道:「我沒招惹你們,你憑什麼打我?」南宮鐸冷笑道:「沒招惹就打不了麼?公子爺打人還問憑什麼!」驀地反手一掌重重打在他臉上,將卓南雁的身子打得直向後跌去。

他要在意中人面前大獻殷勤,身子一彈,如影隨形地直竄過去。卓南雁身子在空中才要落地,南宮鐸已閃在了他身前,單掌疾探,抓住了他胸前衣襟,使力一貫,將他雙膝著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女孩眼見他驟然出手傷人,不由花容失色,啊的一聲驚叫。廟中村民見南宮鐸毆打一個孩子,本來有人心中不忿,但見了他這奇快無比的身手,嚇得都不敢言語。桂浩古、丁長富等人卻都抱膝而坐,樂得看個熱鬧。餘孤天急得身子打顫,但心內猶豫,終究不敢上前。

卓南雁雙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覺劇痛欲折。卻聽那女孩顫聲道:「爹爹,您瞧,他們……」又聽那漢子冷哼一聲:「跟你說了,少管閒事!」卓南雁正要掙扎起身,南宮鐸的二指卻搭在了他眼上,冷冷道:「小叫化子,你得罪了‘飄花劍女’雷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