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南雁自幼長於荒野,素來少聞曲樂,這時乍聽這美若天籟的歌聲,更覺心神一蕩。這時廟中諸人全將目光集在那喚作「月牙兒」的女孩身上,卻見她將牙板夾在指縫中叮叮噹噹地敲得悠然有致。
她這一轉過頭來,眾人藉著跳耀的火光和朦朧的煙氣,更有霧裡觀花之感。這女孩見這麼多人一起瞧她,似是有些害羞,微微垂下頭去,眉宇之間便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淡輕愁。火光下,卻見她那黛眉翠煙,眸凝秋水,愈發顯得清麗絕俗。
她的歌聲不高,但愈是這麼宛轉低迴,愈是惹人屏息傾聽。只聽她唱到:「阿堅百萬南牧,倏忽長驅吾地。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破強敵,在謝公處畫,從容頤指——」聲音倏地由低轉高。她年紀幼小,本沒有高歌遏雲的功夫,但妙在喉音曼妙,這兩疊反覆的高亢之處仍是唱得嫻熟無比,好似一抹清風越飄越高,直入雲霄。
卓南雁聽得入神,忽聽那桂浩古低聲問道:「這小妞唱得著實不錯,這詞聽著有幾分耳熟,卻不知是誰人手筆?」南宮鐸低聲笑道:「她唱的是一首《喜遷鶯》,乃是被貶多年的故相李綱,死前發牢騷所做。詞中以秦王符堅暗喻金兵,借史言事,說他李綱自己便是從容指畫的謝公,鼓動大宋之人隨他一起抗金。」
聽南宮鐸說起「李綱」的名字時,卓南雁心中先是一動:「原來這是李綱老丞相的詞,怪不得如此慷慨激昂。易伯伯常說李剛忠烈,是個大大的好官,卻一直不為昏君所喜,後來鬱鬱而終。這女孩敢唱他的詞,真是不同凡俗!」登時對這女孩愈加另眼相看。
只聽南宮鐸又道:「李綱的詩詞已被聖相禁了多年,大人正好藉此將這小丫頭扣下!」桂浩古被他說破心思,卻故意將臉一扳,道:「言之有理!公然吟唱李綱詩詞,那還得了!待會可要將這小丫頭帶回去,好好管教!」他身旁的兩個差官急忙低笑湊趣:「恭喜大人,得了美……」桂浩古想到得意之處,忍不住笑道,「多虧賢侄心思機靈,老夫這一路大風雪總算沒有白挨!」
他幾人壓低聲音說話,自以為旁人無法聽到,哪知卓南雁天生耳目之力超逾常人,都聽得真真切切。他心中登時燃起一片怒火:「原來大宋狗官如此喪盡天良,見這女孩美貌,便要藉口抓走!」忍不住向那幾人怒目相視。只聽南宮鐸接著笑道:「哪裡!小侄還有多謝世伯這次傳書相邀!若無您這排程,我南宮鐸焉能跟青鳳妹子輾轉數日,形影相隨?」
雷青鳳聽他說起自己,忍不住格格嬌笑,嗔道:「怎地又扯到人家身上來了。呸!見到美貌小妞,便動歪心思!」一扭頭忽然瞧到了卓南雁憤憤的目光,登時紅暈滿面,秀眉一蹙,向南宮鐸道,「這小叫化子死死盯著我看,好生無禮!」南宮鐸和桂浩古甩臉瞧見卓南雁怒衝衝的眼神,都是一驚,心下均想:「難道我們的話,都讓這小子聽到了?」
這時候月牙兒那一闕《喜遷鶯》剛剛唱罷,廟中眾人全是心神皆醉。南宮鐸卻向卓南雁厲聲喝道:「賊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麼,亂瞧什麼?」餘孤天聽了這一喝,臉色乍白,他是驚弓之鳥,急扯了卓南雁的手,便要走開。
卓南雁也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他心中卻還惦記這桂浩古要打這女孩的主意,低聲嘀咕道:「慌什麼!咱又沒有招惹他們,我……」話未說完,忽覺眼前一花,那南宮鐸已經閃身竄到他面前,忽然揮手,啪啪啪啪,打了他四記耳光。
卓南雁給他打得頭暈腦脹,口邊的鮮血霎時流了下來,抬頭叫道:「我沒招惹你們,你憑什麼打我?」南宮鐸冷笑道:「沒招惹就打不了麼?公子爺打人還問憑什麼!」驀地反手一掌重重打在他臉上,將卓南雁的身子打得直向後跌去。
他要在意中人面前大獻殷勤,身子一彈,如影隨形地直竄過去。卓南雁身子在空中才要落地,南宮鐸已閃在了他身前,單掌疾探,抓住了他胸前衣襟,使力一貫,將他雙膝著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女孩眼見他驟然出手傷人,不由花容失色,啊的一聲驚叫。廟中村民見南宮鐸毆打一個孩子,本來有人心中不忿,但見了他這奇快無比的身手,嚇得都不敢言語。桂浩古、丁長富等人卻都抱膝而坐,樂得看個熱鬧。餘孤天急得身子打顫,但心內猶豫,終究不敢上前。
卓南雁雙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覺劇痛欲折。卻聽那女孩顫聲道:「爹爹,您瞧,他們……」又聽那漢子冷哼一聲:「跟你說了,少管閒事!」卓南雁正要掙扎起身,南宮鐸的二指卻搭在了他眼上,冷冷道:「小叫化子,你得罪了‘飄花劍女’雷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