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2頁,共2頁

南雁說起自己的缺憾,臉上神色登時懶散起來,嘆了口氣,才道:「據說我打小便渾身是病,三歲那年更是險些病死。忽地風雷堡外來了個古古怪怪的老和尚,摸著我的腦頂骨說了一句什麼‘百折不撓,玉汝於成’,又給他搗鼓一陣,我這病便好啦大半。只是身子依舊是虛,一動就出汗不止,」他猛然飛足踢得一塊石子遠遠飛出,道:「我倒真盼著那怪和尚再來一次,把我全治好,可他卻再也沒來!我還是想習武,只是這麼偷著練,胡踢爛打的終究不成器!」餘孤天見他神色悵然,心中才升起一絲同情:「他那麼聰明,卻也有這麼多的煩惱!」

「嘿嘿,百折不撓,玉汝於成!天知道我還要再‘折’多少回,才能變成一塊玉!」他說著怔怔望著天上的明月,愣了半晌,忽地閃著黑漆漆的眼睛望著餘孤天道,「你知道麼,我還總做一個怪夢!夢見自己跑到一個怪得不能再怪的深山裡,那地方有水有樹,一個挺高挺俊的人,就拄著一把黑黝黝的東西站在那,目光炯炯地望著我!每次我總是一怕,便醒了!」

餘孤天聽他說得陰森詭異,只覺頸後冷風嗖嗖,不由縮了縮脖子。「你怕了?這個夢可是千真萬確,我連易伯伯都沒告訴,就告訴了你一個!」南雁才眨著眼睛壞壞地一笑:「可別給大哥我傳出去!」

這南雁有時懶懶的一句話也不多說,但這時說起來就是沒完,只聽他又道:「易伯伯傳了我們一門馴獸秘術。憑著這功夫,我沒事時就在山林裡面混,老虎、野狼都能做我朋友!除了在林子裡玩,就是下棋!可惜風雷堡中卻沒幾人敢跟我下棋!」南雁說到下棋,陰鬱的眼神驀地變得神采奕奕,伸手攬住南雁的腕子,道:「對了,走,帶你到我屋裡玩去!」

他的屋子其實緊靠著餘孤天所居的房屋。進得屋來,卻嚇了餘孤天一跳,滿屋都是圍棋。凳椅上,桌案上,連地上都攤著圍棋子,火炕上一張棋枰,黑白分明的棋子錯落有致地點染在棋枰上,顯然是打譜用的。

餘孤天啊了一聲,險些脫口問他:「你這麼喜歡下棋麼?」其時圍棋風行天下,金國的女真貴胄仰慕宋人衣冠文化,也頗好此道。漢化頗深的熙宗皇帝就是個中高手,上行下效,宮中之人也多好行棋打譜,餘孤天自認也是其中的一個高手。這時忽然見了圍棋,倒有些出乎意料,不想這荒僻山堡間竟也有孩童喜歡此道。

南雁見他眼睛發直,不禁面露得意之色,說:「易伯伯不讓我練武,卻喜歡讓我下棋,」拉著餘孤天的手,走過去一起坐到了炕上,捻著炕上那白閃閃的棋子道,「這東西也著實讓人入魔障!我玩起來就能一天不吃不喝。易伯伯每年我過生日的時候都送我一副圍棋。這滿屋子的棋,都是他給的!」

餘孤天聽得「生日」兩個字,心裡就似給刀剜了一把。生日,自己十二歲的生日前夜,頭頂上的天驀然塌了下來,自己一步跌落了地獄。那個金國貴族少年最盼望的十二歲的生日,自己卻是在顛沛流離中胡亂過來的。

他覺得雙眼一陣潮溼,怕給南雁發覺,忙低了頭拈起一枚棋子,裝做細細把玩。南雁卻忽閃著眼睛早瞧見了,他是個極機靈的孩子,心下微微一沉:「是了,這餘孤天是個孤苦孩子,想必每日里吃喝都不保的,我跟他說起生日里有人送這送那的,未免惹他難過了!」便一笑道:「你會下棋麼?易伯伯說我是個奇才,天生學棋的料。這裡的大人們連易伯伯算上,全給我殺怕了,我讓他們四子都沒人敢下。你若跟我下,我就讓你四子!」

餘孤天在宮裡面給人捧慣了,這時聽得南雁狂傲的話語,心中登時一陣氣惱,只想立時揮棋佈陣,殺得眼前這小子片甲不留,但想起師父矮修羅說的「裝傻裝啞」的話,心內又是一緊:「我這時是在這南蠻子的反賊窩裡面,還是處處謹慎為妙。」便咬著牙搖頭比劃著不會,跟著又仰頭打著哈欠,做困頓之狀。

「我倒忘了,」南雁笑道:「你是長途跋涉,只怕累得緊了。咱這就歇著吧!」將炕上棋子胡亂拾了起來,一口吹熄了燈燭。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炕上。南雁手裡拈著一枚閃亮的棋子,翻來覆去地把玩,沉了一沉,終於嘆道:「我這輩子其實比你還苦,起碼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卻不知道我爹是誰,我娘是誰……易伯伯說我是他撿來的孤兒,可我總覺得他們象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似的!」

餘孤天給他的話攪動了心事,霎時間心內悽苦,也長長嘆了口氣,暗想:「這天下還有誰比我更苦?大金國已經換了個天地,我從此便是個漏網之魚,師父重傷之後去龍驤樓求援,也不知怎樣了……」耳聽得遠處不時隱隱傳來野獸嘶吼之聲,聲雖不大,卻讓人心中陣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