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四節:往歲前因西風殘旗

翌日黃昏,南雁照常來問候易懷秋,一進那禪房的就覺得氣氛不對。厲潑瘋雙眉緊鎖,正在屋中來回走動。他身上穿了一襲黑袍,那數道粗沉的鐵鏈還纏在身上,背後卻插著一把大刀,腳步頓挫之間,鐵鏈與大刀撞擊,發出嗆啷啷的銳響,聲勢驚人。易懷秋和季巒卻在斜陽淡影裡端坐不語,面目凝重地盯著對面牆上一塊黑色的小旗發呆。

南雁見那小旗不過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麼布料製成,色沉如墨,卻有一股罕見的逼人氣勢自旗角杆頭隱隱散出。南雁走近了凝神細瞧,見那旗上面更以紫線繡出了龍虎相鬥的詭異圖案,不由咦了一聲:「這東西好生古怪,哪來的?」

季巒這時才苦笑一聲:「今天晌午便在風雷堡外那‘大界石’上插著了。這小旗不過是給人隨手一插,卻深入青石,那插旗之人內力之深委實可怖!」

南雁知道風雷堡的界石便是玄機谷外寫著‘山多虎豹,金狗莫入’的那塊大青石,來人竟能將這小旗插到那界石上,只怕已經破去了玄機谷內的機關岔路。他撫著那毛茸茸的小旗,心底忽然間竟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顫聲道:「易伯伯,這小旗子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插到咱們風雷堡來?」

易懷秋的眉頭又是一緊,沉聲道:「這小黑旗便是金國龍驤樓的信物!」

「龍驤樓?」南雁雖是頭一次聽得這名字,眼前卻莫名其妙地閃過一陣鐵馬金戈的殺伐之相,心神竟隨之一顫,急問:「那是什麼地方?」易懷秋的聲音透著一股憂急:「你雖不能習武,這些江湖中事,終究是要知道的了,」這兩句話說得急了,又咳了起來,忍不住嘆道,「老二,你今日跟他……說清楚些。」

季巒也咳了一聲,才道:「當今天下武林,以‘四雄八修’為尊,其中的‘風雲八修’乃是‘禪聖易絕,劍狂刀霸,棋仙茶隱,醫王巫魔’八位奇人,那‘江湖四雄’卻是金國的龍驤樓、建康的雄獅堂、洞庭湖大雲島上的明教和西子湖畔的格天社這四家鋒芒最猛的勢力。這四家勢力之中,那雄獅堂幾十年來一直是抗金的中堅,‘劍狂’卓藏鋒當初便是在雄獅堂羅堂主的鼎力相助之下,才得以建立四海歸心盟。卓盟主……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之後,年近古稀的羅堂主卻接過他手中的義旗,聚起四海歸心盟中的鐵血精英再建雄獅堂,苦撐抗金大業。羅堂主大名羅雪亭,便得了‘獅堂雪冷’這麼個名號。

「西子湖畔的格天社卻是奸賊秦檜的黨羽,蓄養的無數格天鐵衛專為秦檜清除朝野政敵、殘殺抗金義士,那格天鐵衛大總管趙祥鶴武功絕高,素有‘江南第一手’的美譽,為人卻極為猥瑣不堪,因他名字之中帶個‘鶴’字,拿手武功又是‘控鶴手’,人們便呼他‘吳山鶴鳴’。」季巒說得挺快,聲音中也透著嘶啞和焦急,似是心內有什麼緊要之事,「說到明教,卻又該讓人長嘆一聲了,當初的明教只因行事詭秘,魔性十足,素來不為中原武林所容,直到‘劍狂’卓燕藏鋒橫空出世,才一手化解了這天下第一大教和中原武林的紛爭困擾。但卓藏鋒沒後,眼下的明教教主林逸煙自恃神功無敵,我行我素,明教便又成了魔教。江湖中人稱呼明教教主林逸煙為‘洞庭煙橫’,其實是罵他盤踞洞庭湖,弄得烏煙瘴氣!」

南雁聽他滔滔不絕,心中漸漸驚訝起來:「易伯伯和季二伯雖然往日常跟我說些天下大事,但這些江湖之事說得卻是很少,今兒不知是怎麼了,一口氣說得這麼多?」忽閃著一雙大眼睛道,「這麼說,明教、格天社和雄獅堂三大勢力說來都在江南,實則卻都是互不服氣,相互之間必是少不了明爭暗鬥的。嗯,洞庭煙橫、獅堂雪冷、吳山鶴鳴!這三家首領的名號都好聽,那第四家就是龍驤樓了吧?」

「江湖四雄之中又以龍驤樓的聲勢最盛。那龍驤樓的主人完顏亨自號‘龍驤樓主’,江湖中人便送了他‘滄海龍騰’這個大號!」季巒提起「滄海龍騰」這四個字,竟覺得口舌發乾,潤了口茶才道,「完顏亨本是當初金國權勢熏天的都元帥完顏宗弼之子,眼下也是金國的芮王爺。這人據說絕頂聰明,文韜武略素來不作世間第二人想。傳言當初江南有諂媚之輩稱呼秦檜走狗、格天社大頭領趙祥鶴為‘天下第一人’,趙祥鶴堅辭不受,說有大金國芮王爺在,他只敢妄稱江南第一。嘿嘿,趙祥鶴這麼說,一是隨著他的主子秦檜阿諛金人,二來也是這完顏亨著實有過人之處——你易伯伯這傷,便是傷在完顏亨的手上!」南雁一驚,問道:「易伯伯,你跟這完顏亨動過手麼?」

易懷秋咳咳兩聲,苦笑道:「何曾談得上動手?咳咳,說來慚愧,我只是給他隨手擊傷的。」南雁聽得心中一凜,易懷秋身上之傷到底因何而起,眾人全知之不詳,這時聽他說起,便連一直焦躁不已的厲潑瘋也停下步子,凝神細聽。

「那是紹興二年,說話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易懷秋談起往事,目光陡地悠遠起來,「那時開封一帶最猖獗的就是金國立下的偽齊兒皇帝劉豫。這狗賊在開封的皇城內稱孤道寡、苛政濫刑,弄得天怒人怨。老夫那時奉嶽元帥之命,正在這伏牛山下初建風雷堡,以為他日岳家軍攻取河南府的內應。嶽帥早有取開封之心,便命我由風雷堡深入開封,前去刺探偽齊的虛實。

「那一次運氣極好,一路順順當當地進入開封之後竟又得便摸到了劉豫狗賊的皇宮外,卻正瞧見劉豫父子必恭必敬地送一個金國使者出宮。那金使不過三十來歲不到年紀,瞧上去文縐縐的,看那劉豫父子的狗一般必恭必敬的模樣,我估摸著這人的官必然小不。那時候的易伯伯可不似眼下這般老氣無用,正是氣盛膽大之時,眼見這金人身邊也沒幾個護衛,便動了刺殺他之心!」南雁知道易懷秋的性子,提起金國官員,一律稱為「金狗」,這次說這金國顯貴,居然只說「金人」,那可說是客氣得很了,心下微感奇怪。

說到壯年豪事,易懷秋蒼老的老臉上不禁湧出一絲潮紅,竟連咳嗽也少了:「哪知一齣酸棗門,我便在路上瞧見了四五個高手一路暗中綴著他,我猜想必是開封附近的高手義士要出手除這金使。也是我性子疏懶,從無爭功之心,眼見有人要出手,便樂得一路上瞧個熱鬧。呵呵,哪知這不思進取的性子倒是救了我一命!」

他說著慘笑一聲,聲音中多了不少蕭索之意:「那幾人跟著金人一齣開封,便同時出了手。五個漢子一施展身手,卻嚇了我一跳,這幾人竟全是中原武林的有數高手,若論武功,個個都勝我十倍。本來我是個不服輸的主,但瞧了這幾人揮刃出招,這才知道強中更有強中手……可怪的是,那些我瞧上去頭暈眼花的絕招妙勢攻到那金人身前,竟似全然無效。那金使簡直不是人,瞧他在狂風暴雨般的急招中倏進倏退,渾若鬼魅一般,看得我心驚膽戰,竟忘了上前相助……」南雁聽他語音顫抖,忍不住和季巒對望了一眼,心中都隱隱泛起一絲寒意。

「忽然那金人一聲長嘯:劉豫老兒無用,也讓你等瞧瞧我完顏亨的武功!嘯聲未絕,雙手疾揮,也不知他使得什麼怪異招法,那五個漢子齊聲慘呼,竟一起中招,摔倒在地。」

厲潑瘋忍不住擰眉驚道:「竟是一起中招倒地?」易懷秋黯然點頭:「這些年來,我時常暗中回思這天外神龍般的一招。想來想去,這等高妙招式,世間也只有劍狂卓藏鋒或能施展。那時我卻給驚得呆在了一旁。那金人卻忽然回頭向我喝道:回去告訴劉豫,老實做他的兒皇帝,休得再要痴心妄想!原來他早就發覺了我的蹤跡,話一說完,驀地踢出一腳,將地上一根樹枝踢得疾飛了過來,正射到我的右胸上,痛得我幾欲昏去。還沒等我明白過來,那人大袖揮舞,竟已如飛而去。我掙扎著奔過去,卻見那五個漢子除了胸前均有個清晰的掌印之外,再無別的絲毫傷痕,但人卻都已歸天了。」一口氣說完,卻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南雁聽得心中突突亂顫,似乎眼前也看到了五具僵直完好的屍體。這時卻聽窗外風聲呼呼,卻是伏牛山的晚風又起來了。

季巒點頭道:「是了,完顏亨之父完顏宗弼一直忌憚偽齊尾大不掉,後來更一手策劃了廢立偽齊皇帝劉豫之舉。想必那時他便對劉豫放心不下,親命其子完顏亨前去試探偽齊虛實。劉豫這老狗想是嗅出了些味道,便想暗中斬殺或是扣押這位金國元帥之子,卻不料……」

「正是如此!那也是完顏亨第一次涉足中土,但自那之後,完顏亨卻再也沒甚作為。據說是此人做事務求完美,對自己武功仍是不甚滿意,竟又閉關苦練,直到三年之後才又重出江湖,應乃父之命,籌建龍驤樓。」易懷秋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又層層堆積起來,嘆一口氣,才道:「又後來,嶽帥遭了秦檜毒手,慘死風波亭,北伐大業毀於一旦。老夫心灰意冷,誓死不回江南,這才帶著諸多岳家軍的老兵,棲隱風雷堡。」

季巒忍不住沉沉一嘆:「大哥,你這傷便是那根樹枝種下的麼?」易懷秋揮手撫著右胸,嘆道:「那時是僥倖撿了條命,後來百般打聽得知,這完顏亨習練的功夫喚作‘滄海橫流’,號稱‘一波才動,萬波相隨’,最是霸道狠辣。果然十幾年來,這老傷一年重似一年。」南雁聽得心下生寒,暗道:「只是隨手一擊,就讓人受了這樣纏綿難愈的內傷,這完顏亨的手段當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