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孤天聽他說起完顏亮,心中一陣火辣辣的痛,凝神望去,卻見這老人消瘦得如同寺廟裡的長眉羅漢,蕭疏而灰白的頭髮散披在額前,臉上的皺紋真如刀雕過一般深刻,兩隻眸子也深陷下去了,瞧上去似是七八十歲病入膏肓的老朽。
「嘿嘿,若是任由這梟雄坐穩了江山,我大宋只怕是形勢更憂!」易懷秋說著深深嘆息,「只怕不出十年,完顏亮便會揮師江南!」季巒聽了他這話不由一驚,道:「眼下江南朝廷給秦檜狗賊把持朝綱,弄得文恬武嬉,烏煙瘴氣,嶽元帥已去,誰還能擋得住金人鐵騎?」
南雁眼見易懷秋凝思不語,忽然道:「易伯伯,你說過,金國的女真人不過才幾萬人。為什麼咱們大宋千千萬萬的好漢,卻怕了他金國幾萬的女真人?」易懷秋霜眉微抖,咳了一陣,才冷笑道:「一來是咱這朝廷無能,大宋趙官家任由宵小橫行,弄得忠良凋零,自食苦果。二來麼,便是咱大宋百姓人口雖眾,卻最不心齊,素來只好相互排擠相互算計!大宋國勢不振,中原武林更是亂成了一鍋粥,一群無知之輩終日里自相殺做一團……」
南雁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驀地頑皮地一笑:「我知道了,咱們大宋的人雖多,心卻不齊,若是有個人站出來,讓大夥息了爭鬥,將勁往一處使,一同抵禦金兵,那不就成了麼?」
「小小年紀,居然懂得這個道理,」易懷秋那一雙老眼裡還隱著一蓬光,忽一閃動,如星如電地望向南雁,道:「這話不錯,我大宋好漢若真是戮力同心,中原之大,又哪裡有金兵的容身之處?十幾年前,卻是真有這麼一個人,建立四海歸心盟,將天下武林聚在一處,折箭為盟,同抗外侮……」說到這裡,卻忽然頓住,目光也悠遠起來。
窗外山風呼嘯,雖是隔了厚厚的窗戶紙,仍擾得那燈焰微微抖顫,映得他那張古柏青松樣的老臉忽明忽暗。
南雁見他深深沉思,忍不住問:「他叫什麼名字,現在何處?」
易懷秋的身子登時一震,望過來的目光裡就多了一抹蒼雲般厚重的疑惑,緩了緩,才沉聲道:「那人便是‘風雲八修’之中有‘劍狂’之稱的卓藏鋒。十幾年前,他還是明教的月尊教主,以一把騰威神劍決勝千里,在同心壇上戰敗了一十三家門派宗主,使黃河兩岸的天下英豪摒棄成見,立志歸心,以‘四海歸心盟’為號,矢志共破金虜。」
南雁聽得悠然神往,睜大黑炯炯的眸子,道:「以一把長劍戰敗四方英雄,這人真是好本事啊!」餘孤天心中正五味雜陳,眼見他望著自己笑,也呵呵地陪上張笑臉。
一直微笑不語的季巒這時呵的一笑:「卓大俠獨勝天下英雄那是有的,但若想會盟群豪,使眾多英雄同心同德,單憑武功又是不夠的。四方群豪擁戴卓盟主,除了他的武功,更多的卻是他那赤膽忠心和慷慨仗義。他天生是個領袖群倫的英雄,只在那高臺上豪氣凜凜地這麼一站,便引得群豪心生崇敬!」
南雁眼前似是現出一座直聳入雲的高臺,臺上一個長衣飄拂的漢子臨風揮劍,他心下悠悠地想:「只在臺上這麼一站,便引得群豪服氣,這人不知是何等英雄!」
易懷秋點頭道:「後來四海歸心盟便跟著卓盟主投到嶽元帥麾下。那時你易伯伯也在卓大俠手下聽令,受他指派率人過河相助北方義軍。黃河以北的義軍有了‘四海歸心盟’這強援,登時便成星火燎原之勢,沒多少時日便有了四十萬之眾,鋒芒所指,所向披靡。嶽元帥得了卓盟主的鼎力相助,也是愈發如虎添翼……若非後來的奸賊秦檜弄權,只怕咱早就跟著嶽元帥、卓盟主直搗黃龍,迎得二聖還朝了。」想到壯年豪事,心下感懷,眼眶四周竟是一片潮溼。
餘孤天一直凝神靜聽。他隱約知道岳飛這個人,知道那是宋朝能征慣戰的勇將,連金國的大英雄完顏宗弼都不是此人對手,幾次敗在岳家軍之手。這時聽了易懷秋的話,不由暗自苦笑:「原來他們是岳家軍舊部,我這大金皇胄,卻跑到岳家軍舊部之內避難,真是天大的笑話。」
屋內一片靜,忽地響起脆生生的一問:「那位卓盟主,後來怎樣了?」
易懷秋神色一震,悠悠地瞅了發問的南雁一眼,才道:「卓藏鋒得了四海歸心盟的盟主,卻在無意之中得罪了兩個人。第一個人便是奸賊秦檜。盟主是嶽少保的左膀右臂,秦檜要除嶽大帥,第一個自然先要除去他。另一個人卻是當時明教的日尊教主林逸煙。明教‘日月雙尊’兩位教主之中,論位分,日尊教主還在月尊教主之上。試想卓藏鋒以副教主的身份得了四海歸心盟的盟主,欲置他這明教日尊教主於何處?聽說那時卓藏鋒要揮劍抗金護國,林逸煙卻想乘機壯大明教,後來教內便鬧出了護國還是護教的林卓兩派之爭。到底卓藏鋒和林逸煙二人之間有什麼恩怨,我們外人不得而知,聽說後來卓藏鋒為息爭鬥,終於自動率了幾個親信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