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屋裡面就蕩起一陣暖暖的笑聲。這笑聲竟讓餘孤天心下生出一股感動:「這群人破衣爛衫,卻窩在這光禿禿的石頭堡內自得其樂。這樣的人便是所謂的‘遺民’吧,可憐我這大金皇子,卻跑到了宋朝遺民堆裡面來藏身!」
季巒口中向南雁說笑,眼神卻沉重許多,只覺這餘孤天雖是破衣爛衫,口不能言,但眉宇間卻有遮掩不住的一股矜貴傲氣,只是受了驚嚇,目下稍有些驚惶畏縮。
眼見餘孤天不時翻著眼睛的餘光瞟向自己,一副心神不定之狀,季巒不由嘆一口氣,溫言道:「孤天,你不必提心吊膽的,待在這風雷堡內,便如同我們的孩子一般,這一身僧袍都磨爛了,就不必穿了。待會洗了澡,且將南雁的衣服給你穿上吧。」
南雁應聲跑出屋,捧了一件光潔的衣服過來。季巒忍不住笑道:「你倒大方,將自家過年才捨得穿的好衣服都送人了!」
南雁昂起小臉,搖頭晃腦地嘻嘻一笑:「易伯伯教我《論語》時說,古時有個跟我一樣沒兄弟的人叫司馬牛,子夏便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這可不是來了一個兄弟了麼!」餘孤天瞧這衣服雖是半新不舊,但比起南雁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棉袍要好多了。他知這南雁是個大方豪爽之人,心中微生好感,向他輕輕點頭。
一時餘孤天洗漱完畢,換上新衣,又隨南雁到前廳用膳。雖然餘孤天這幾日亡命奔波,難求一飽,但對著滿桌的山珍野味,他仍是細嚼慢嚥,不曾缺了半分禮數。季巒在旁冷眼瞧了,心內更是暗自稱奇。
才吃過了飯,便有人來報,在堡外樹林子裡尋到了一具屍身,這時已經運進了堡來。季巒知道那必是無憂子的屍體,神色立時一沉,命人取過火把,帶著南雁和餘孤天走到院外。餘孤天遠遠瞧見無憂子那猙獰的面目,心下害怕,不敢多看,急忙別過臉去。
季巒卻過去掀起無憂子的道袍,卻見屍身胸前肌膚上端端正正地印著兩個漆黑的掌印。那本就瘦弱的胸膛這時好似沒有骨骼的一具軟軟的皮囊,顯是胸骨皆給這這可怖的掌力盡數震碎。季巒定了定神,才道:「南雁,你瞧如何?」
南雁凝神瞧了片刻,伸出兩根指頭漫不經心地搔著額頭,道:「傷處烏黑,顯是被毒掌功夫所傷。傷他之人毒功霸道,一掌之間毒氣業已滲入他的肌骨之內,所以死了半日功夫,野獸卻不敢咬噬屍體。他衣袖之間還要數處細微血跡,血色泛青,跟他口鼻間流出的黑紫血色不符,顯是他對手所流。」頓了頓,又道,「他那對手是受傷在先,所以激戰中細微血跡濺得他雙袖都是,但最終卻能將他一掌擊斃……必是這單天馬受傷之後故意示弱,引得無憂子大意,再暴起發難!」
餘孤天大吃一驚,師父徒單麻確是先給無憂子的碧磷毒針擊中,索性激戰幾招後便倒地假裝毒發,誘得無憂子近前檢視,才躍起後一掌擊斃了他。這時眼見南雁僅從屍身上便將當時情形推斷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下又驚又佩。
「好你個賊小子,」季巒眼見餘孤天連連點頭,不由讚道,「不枉了大哥一番調教!這果然是毒掌功夫,可又比尋常的毒掌功夫凌厲百倍。卻不知那單天馬是何許人也?」說著雙眉緊鎖,眼望餘孤天,滿目疑惑之色。但他連問了多時,餘孤天只是裝聾作啞地胡亂比劃一番,問急了便嗚嗚的哭。
季巒正自無法,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咳嗽:「何必跟這殘障孩子多費唇舌,累他擔驚受怕?」卻是一個削瘦老者徐步而來。兩旁莊兵立時紛紛給老者躬身行禮。季巒雙目一亮,道:「大哥今晚不是該入止觀禪定了麼?小弟沒敢因這小事,打擾大哥清修!」餘孤天這時才知,這老者原來就是風雷堡的大堡主易懷秋。
「心驚肉跳的,難以入定啊,這事委實有些古怪!」易懷秋仔細盯著屍身,咳了兩聲,才向幾個莊兵揮手道,「將這無憂子的屍身埋到後山山坳裡去,坑挖得深些,不要留下丁點痕跡!」說著大袖一擺,轉身走入廳內。
季巒面色憂鬱,帶著南雁和餘孤天也走了進來。明亮的燈燭之下只見易懷秋滿目凝重,季巒心下不由一沉,看了一眼餘孤天,道:「大哥,這單天馬有什麼古怪麼?」
易懷秋搖頭道:「也不好說!最讓我擔心的還是這無憂子的主子完顏亮!這人素來野心勃勃,卻在前些日子篡位登基,奪了大金國的天下。聽說他正自加緊網羅人手,連天下武林的頂尖高人、‘風雲八修’之中的‘刀霸’僕散騰,都要出山給他效命!」
餘孤天聽他說起完顏亮,心中一陣火辣辣的痛,凝神望去,卻見這老人消瘦得如同寺廟裡的長眉羅漢,蕭疏而灰白的頭髮散披在額前,臉上的皺紋真如刀雕過一般深刻,兩隻眸子也深陷下去了,瞧上去似是七八十歲病入膏肓的老朽。
「嘿嘿,若是任由這梟雄坐穩了江山,我大宋只怕是形勢更憂!」易懷秋說著深深嘆息,「只怕不出十年,完顏亮便會揮師江南!」季巒聽了他這話不由一驚,道:「眼下江南朝廷給秦檜狗賊把持朝綱,弄得文恬武嬉,烏煙瘴氣,嶽元帥已去,誰還能擋得住金人鐵騎?」
南雁眼見易懷秋凝思不語,忽然道:「易伯伯,你說過,金國的女真人不過才幾萬人。為什麼咱們大宋千千萬萬的好漢,卻怕了他金國幾萬的女真人?」易懷秋霜眉微抖,咳了一陣,才冷笑道:「一來是咱這朝廷無能,大宋趙官家任由宵小橫行,弄得忠良凋零,自食苦果。二來麼,便是咱大宋百姓人口雖眾,卻最不心齊,素來只好相互排擠相互算計!大宋國勢不振,中原武林更是亂成了一鍋粥,一群無知之輩終日里自相殺做一團……」
南雁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驀地頑皮地一笑:「我知道了,咱們大宋的人雖多,心卻不齊,若是有個人站出來,讓大夥息了爭鬥,將勁往一處使,一同抵禦金兵,那不就成了麼?」
「小小年紀,居然懂得這個道理,」易懷秋那一雙老眼裡還隱著一蓬光,忽一閃動,如星如電地望向南雁,道:「這話不錯,我大宋好漢若真是戮力同心,中原之大,又哪裡有金兵的容身之處?十幾年前,卻是真有這麼一個人,建立四海歸心盟,將天下武林聚在一處,折箭為盟,同抗外侮……」說到這裡,卻忽然頓住,目光也悠遠起來。
窗外山風呼嘯,雖是隔了厚厚的窗戶紙,仍擾得那燈焰微微抖顫,映得他那張古柏青松樣的老臉忽明忽暗。
南雁見他深深沉思,忍不住問:「他叫什麼名字,現在何處?」
易懷秋的身子登時一震,望過來的目光裡就多了一抹蒼雲般厚重的疑惑,緩了緩,才沉聲道:「那人便是‘風雲八修’之中有‘劍狂’之稱的卓藏鋒。十幾年前,他還是明教的月尊教主,以一把騰威神劍決勝千里,在同心壇上戰敗了一十三家門派宗主,使黃河兩岸的天下英豪摒棄成見,立志歸心,以‘四海歸心盟’為號,矢志共破金虜。」
南雁聽得悠然神往,睜大黑炯炯的眸子,道:「以一把長劍戰敗四方英雄,這人真是好本事啊!」餘孤天心中正五味雜陳,眼見他望著自己笑,也呵呵地陪上張笑臉。
一直微笑不語的季巒這時呵的一笑:「卓大俠獨勝天下英雄那是有的,但若想會盟群豪,使眾多英雄同心同德,單憑武功又是不夠的。四方群豪擁戴卓盟主,除了他的武功,更多的卻是他那赤膽忠心和慷慨仗義。他天生是個領袖群倫的英雄,只在那高臺上豪氣凜凜地這麼一站,便引得群豪心生崇敬!」
南雁眼前似是現出一座直聳入雲的高臺,臺上一個長衣飄拂的漢子臨風揮劍,他心下悠悠地想:「只在臺上這麼一站,便引得群豪服氣,這人不知是何等英雄!」
易懷秋點頭道:「後來四海歸心盟便跟著卓盟主投到嶽元帥麾下。那時你易伯伯也在卓大俠手下聽令,受他指派率人過河相助北方義軍。黃河以北的義軍有了‘四海歸心盟’這強援,登時便成星火燎原之勢,沒多少時日便有了四十萬之眾,鋒芒所指,所向披靡。嶽元帥得了卓盟主的鼎力相助,也是愈發如虎添翼……若非後來的奸賊秦檜弄權,只怕咱早就跟著嶽元帥、卓盟主直搗黃龍,迎得二聖還朝了。」想到壯年豪事,心下感懷,眼眶四周竟是一片潮溼。
餘孤天一直凝神靜聽。他隱約知道岳飛這個人,知道那是宋朝能征慣戰的勇將,連金國的大英雄完顏宗弼都不是此人對手,幾次敗在岳家軍之手。這時聽了易懷秋的話,不由暗自苦笑:「原來他們是岳家軍舊部,我這大金皇胄,卻跑到岳家軍舊部之內避難,真是天大的笑話。」
屋內一片靜,忽地響起脆生生的一問:「那位卓盟主,後來怎樣了?」
易懷秋神色一震,悠悠地瞅了發問的南雁一眼,才道:「卓藏鋒得了四海歸心盟的盟主,卻在無意之中得罪了兩個人。第一個人便是奸賊秦檜。盟主是嶽少保的左膀右臂,秦檜要除嶽大帥,第一個自然先要除去他。另一個人卻是當時明教的日尊教主林逸煙。明教‘日月雙尊’兩位教主之中,論位分,日尊教主還在月尊教主之上。試想卓藏鋒以副教主的身份得了四海歸心盟的盟主,欲置他這明教日尊教主於何處?聽說那時卓藏鋒要揮劍抗金護國,林逸煙卻想乘機壯大明教,後來教內便鬧出了護國還是護教的林卓兩派之爭。到底卓藏鋒和林逸煙二人之間有什麼恩怨,我們外人不得而知,聽說後來卓藏鋒為息爭鬥,終於自動率了幾個親信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