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單麻驀覺喉嚨裡給什麼東西哽住了,眼眶一陣潮溼,卻終究一揮手,道:「你你好自為之,但盼著咱爺倆還有再會之時。」又昂首向季巒道,「那無憂子的屍身還在山道旁的棗樹林裡,連這幾具屍身,麻煩先生派人埋了,免得惹來麻煩!」也不待季巒應聲,便即一轉馬頭,揮鞭而去。
季巒見他託孤收馬,自始至終卻未曾說得一個謝字,倏來倏去,頗有古人大行不顧細謹的凜冽之風,不由心下喜歡。目送他在蒼茫的暮色中去得遠了,才低聲道:「此人慷慨豪爽,實是個成大事的豪傑!單天馬,單天馬,江湖上倒是沒有聽過這號人物呀」
暮色愈加沉暗,山間的風大,捲起山道旁的枯枝敗葉四處亂舞。徒單麻在暮色之中奔行片刻,忽聽腦後怪響陣陣,既似怪獸哭啼,又似鬼物怪笑,不由一陣毛骨悚然。
卻不知此處因坡陡路滑,受地磁牽引,人們疾奔過後,常會聽到背後有怪聲起伏,時人誤認為是鬼怪鳴唱,這地方便多了「鬼鳴關」這個俗稱。徒單麻記著季巒所說的「萬莫回頭」的話,不敢回頭,只顧拼命揮鞭打馬如飛。
終於奔出了這片玄機谷,徒單麻卻覺半個膀子都酥麻了,顯是毒氣正自蔓延而上。他知這碧磷毒針毒性最是猛惡,若非自己久練毒掌,只怕早就曝屍荒野了。再奔多時,忽覺渾身氣血都是酸脹非常,一股麻癢之感自膀臂鑽出,直射向心肺之間。徒單麻眼前一黑,險地沒有摔下馬來,當下伏在馬上,任由那馬潑刺刺地順著山道直奔下去。
天色昏黑一片,趁著黑色雲隙間的那幾點寒星的微光,徒單麻終於捱到了龍驤樓前。
就在翻身下馬的一瞬,他陡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竟滾鞍摔了下來。迷迷糊糊地似有幾個人奔來架住了自己,徒單麻卻覺雙眼一片漆黑,知道那毒性竟已「拿」住了自己的一雙眼睛。「王爺,我要見王爺——」徒單麻拼力喊著,覺得自己的聲音竟似小得可憐,他心下一片慌亂,只怕芮王完顏亨晚到一步,自己已是個看不到、聽不清的廢人。
陡然間背心上傳來一股渾厚的內力,竟灌得自己心腑間都是一暖,一個沉著卻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輕吟道:「那樁大事一齣,我便知道你遲早要來!」這聲音凝定自若,似乎山崩地裂也決無可能讓此人有一絲震動。
徒單麻的眼前似是開出了一線微光,他伸出雙手死命地揪住那人衣袖,嘶啞著嗓子喊:「芮王,我老麻只怕是不行了,」話一齣口,他的心智忽然一片昏亂,他長吸了一口氣,掙扎著說出了平生最後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話,「晉王殿下在在伏牛山腳下的風雷堡,他已給我改了裝束,他頸上有有半尺長的一、條、刀傷」
第一部拔劍抉雲第三節:漏網游魚傷懷孤雁
那少年和季巒領著完顏冠向風雷堡行去。遠遠地便見了那在暮靄中聳立的高大石堡,堡前卻有一塊丈高青石,上面縱橫雄放地寫著「風雷堡」三字。
「是少爺和二當家的回來了!」早有幾個漢子笑著迎了上來。完顏冠一輩子沒瞧見過這麼窮的人和這麼窮的地方。對面迎過來的漢子個個衣衫破舊,油乎乎的棉襖上都捲了邊,飛了白絮,更有人沒有棉衣,身上胡亂裹了一張獸皮。只有身旁這少年和季巒的衣服還乾淨些,卻也洗得掉了顏色。
這風雷堡全是以山上採下的石頭壘就的,塊塊青石光禿禿的,渾似饑饉災民胸前的嶙峋瘦骨。四處房屋上面茅草也不見幾根,地上往來有幾隻山羊和野狗,也全跟那壘堡的石頭一樣滾滿了清泥。奇怪的是住在這樣窮困冷寂的地方,這群人的顏色都還很精神,眉宇間都透出一股跟那荒村敝衣毫不相配的勃勃英氣。
進了石堡,便聽得空曠的堡外響起兩聲野獸吼叫,聲音沉沉的,伴著遠處的血色晚霞,更增蕭瑟之氣。完顏冠身子微縮,似是有些害怕。那少年才回頭向他一笑,道:「莫怕,」說著伸手挽住了他,道,「有我南雁在,沒什麼敢欺負你!」完顏冠點一點頭,暗道:「原來這孩子叫南雁!」
院子裡正半躺半坐著一個大漢,手中舉著個酒葫蘆正自痛飲。眼見眾人進了院子,那大漢忽然長身而起。
他這一起身,又讓完顏冠吃了一驚。藉著蒼暗的暮色,只見這人身材高大威猛之極,大冷的天,他卻只穿著一件單衣,雙袖褪起,露出臂上暴突的肌肉,配上一臉的暴起虯髯,看上去真猶似傳說中的巨靈力士一般。
這最奇的是這大漢身上橫七豎八地纏了數道鐵鏈,從頸至胸,再在腰間纏了數匝,隨著他那走動,鐵鏈拖地,發出鏘鏘銳響。卻聽一旁的南雁嘆了口氣:「這厲潑瘋厲大叔過去不知有什麼窩心的事,總是不開心,喝醉了酒便這麼痴痴呆呆的。」
「厲兄,」季巒望著那大漢厲潑瘋笑道,「天寒地凍,何苦又折磨自己!」那大漢卻不理他,只顧將酒葫蘆裡的酒盡數倒入口中。南雁瞧他喝得雙目發紅,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聲道:「厲大個子,你心裡又難受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