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說話之間,在林中東繞西轉,又狂奔了多時,一時間倒聽不到身後的追兵呼喊了。徒單麻又道:「師父中了無憂子的碧磷毒針,能挺多久,著實難說!況且無憂子既已算出咱會南奔南陽,此刻南陽城四處只怕早已被蒲察怒佈滿了眼線,咱這一老一少呆在一處,太過惹眼。我想來想去,只有獨自一人先入龍驤樓,找到芮王完顏亨求救!」
完顏冠聽著他焦灼的聲音,心下暗道:「這險難關頭,我若一味膽小猶豫,反倒讓他瞧得扁了!」便點頭道:「好,便全憑師父安排!」徒單麻低聲道:「你這一口女真話可是萬萬不能在風雷堡那裡露出來。待會到了堡內,我便說你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子,這一兩日間,你只需在堡中裝傻裝啞就成。」完顏冠心中一痛,便沒有言語。
又奔片刻,卻見四周深林蕭蕭,暮色沉沉,這老樹林似乎永遠跑不到盡頭。急奔的徒單麻卻驀地止住步子,如見鬼魅般地盯著前面,叫了一聲「邪門」。完顏冠凝神瞧去,卻見對面樹下凝立的,正是適才見過的那塊青石。
夕陽已逝,「山多虎豹,金狗莫入」那八個大字已然模糊了許多。山風吹來,兩人的衣襟霎時一片淨溼,完顏亮忍不住顫聲道:「師父,咱……咱怎地又轉了回來?」徒單麻舉頭四顧,叫道:「易懷秋果是高人,這山林竟是照著五行八卦的奇門陣法佈置的!」
一語未畢,忽聽身後一聲呼喝,四個黃衫侍衛穿林而出。兩人持刀,一個挺著判官筆,一人卻舞著霍霍雙鉤。若是往常,徒單麻自不會將這四人放在眼內,但此刻他身負毒傷,哪敢戀戰,呼嘯聲中,揹著完顏冠轉身便逃。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中疾奔多時,他只覺傷處忽癢忽麻,身上的真氣竟已裹不住毒氣,身後的四個侍衛呼喝連連,越追越近。
便在此時,忽聞一聲咆哮,震得老樹枯木齊齊搖晃,簌簌枯枝亂飛的老林中卻驀地竄出一隻斑斕猛虎。
「虎——」完顏冠驀地瞧那大蟲張牙舞爪地攔住去路,驚得聲音都啞了。饒是徒單麻武功精強,猛然見了這眼若黃燈、口若血盆的龐然大物,也覺雙腿一陣發軟。正這當口,只聞林子深處又蕩起嗚的一聲虎吼,有若悶雷乍響,震得人心神搖曳。徒單麻叫聲苦也,暗道:「一隻虎老子都應付不來,兩隻豈不要生生了我們的命?」
忽聞林中響起一聲呼喝:「小花,又要出來闖禍麼?」聲音稚嫩,卻是一個孩子的聲音。跟著林子裡便又竄出一隻吊睛白額猛虎,身軀比先前那隻還要長大一圈,最奇的是虎身上卻騎著一個黑衣少年。
先竄出來的老虎見了那少年,卻嗚了一聲,原地打了個圈子,便一步躍到那隻猛虎身旁。那少年呵呵低笑,伸手拍著那老虎花斑斑的腦袋,笑道:「小花,什麼時候你會變得跟大花一樣乖!你整日價這麼瘋瘋扯扯,長大了可嫁不出去!」那喚作小花的猛虎口中嗚嗚地叫著,聲音低促,倒似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給師長捉住一般,老老實實地臥在地上任他拍打。
徒單麻和完顏冠都不由呆了,若非親見,實不相信世間竟有這等奇事。那少年卻一眼瞥見了他們,昂頭笑道:「你們是誰?」
完顏冠見這少年比自己大上一兩歲的樣子,雖是一身破舊的黑布棉袍遮體,卻有一股掩不住的飛揚跳脫的磊落之氣。那張臉膚色微黑,雙眉斜飛,一雙黑寶石般剔透空靈的眸子灼灼閃動,如同清冽的古泉,幽深難測。完顏冠頭一次見到這樣奇怪的目光,那目光有幾分頑皮靈動,更有幾分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疏狂之氣。徒單麻已搶著道:「咱們是江湖朋友,給幾個金國宮中侍衛追殺至此!」
那少年已望見了疾奔而來的四個黃衫侍衛,長眉輕挑,嘿嘿笑了兩聲,道:「又是金狗子!」驀地撮口打個呼哨,聲音尖銳,在寂寂深林中遠遠傳了出去。一聲呼哨才落,林子那端隱隱傳來一陣長嚎,此起彼伏,似是群狼怒嗥,驚人肝膽。完顏冠也不知這深山老林中還有多少猛獸,心中害怕,緊緊攥住了徒單麻的手。
那四個侍衛早已呼嘯著搶來,但瞧見身前兩隻張牙舞爪的猛虎,心中也是大驚,立時凝住步子。當先那使判官筆的漢子卻是技高膽大,喝道:「兩隻大貓,有什麼好怕!正點子已經受傷,擒住了,咱這輩子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一句話激得另三人眼紅心熱,那使雙鉤的漢子最是猛悍,長嘯聲中飛身騰起,繞過猛虎,直向徒單麻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