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南方某省會城市的一家大型房地產集團。風塵僕僕的蘇娜剛回到辦公室,兩個年輕的女白領便跑進她的辦公室,像小妹妹一樣纏著她,向她討要禮物。
一個短髮女生說:「蘇姐,你出差半個月,想死我們了,我倆天天盼著你回來帶禮物給我們呢。」
另一個長頭髮的女生拽著蘇娜的胳膊,說:「蘇姐,這些天我聽你的勸告,和那個渣男分手了,我盼著你趕緊回來和你說說心裡話呢。」
短髮女伴嘲笑她:「是啊,自己躲起來哭了一天一宿,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沒臉見人。」
蘇娜看了長髮女生一眼,說:「你的眼淚真不值錢,為了一個腳踩兩條船的男人哭腫了眼睛?不值得!」
蘇娜從包裡掏出精心挑選的化妝品送給她倆,兩個女生興奮得抱著蘇娜又蹦又跳。蘇娜又拿出兩本書,上面夾著一張寫著林寒江姓名和地址的便條,她遞給短頭髮的女生:「一會兒我去向董事長彙報,你幫我把這兩本書快遞出去。」兩個女生接過書,看見林寒江的名字,低頭竊笑。
蘇娜正在整理檔案,不明白兩個女生竊笑的原因,問她倆:「兩個傻丫頭,偷偷笑什麼呢?」
短髮女生:「蘇姐,這個林寒江是你什麼人啊?你都給他寄五六回書了,是不是我們未來的姐夫啊?」
蘇娜瞪了她倆一眼,道:「別費心思瞎猜了,這個人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正在寫一本環境經濟學方面的書,我只是幫他收集一些資料。」
短髮女生搖搖頭:「我們才不信呢,就憑我們心高氣傲的蘇姐能給他寄五六回書,這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蘇娜抱著檔案往外走,說:「你倆省省心思吧,我做事情只憑感覺,不在乎別人揣測。」兩個女生對視一眼,互相吐吐舌頭。
長髮女生還拽著蘇娜的胳膊,問她:「蘇姐,聽說集團在這個城市的專案已經基本完工了,正要研究裁人呢,是真的嗎?」
蘇娜說:「我也聽說了,今天會議研究的內容就有這個議題。」
兩個女生聞言立刻一片愁雲慘淡,情緒低落。
長髮女生一臉沮喪,說:「完了,我是失戀又失業。」
蘇娜口氣很冷靜:「鳥盡弓藏,抱著一棵樹吊死的人都是傻子,也許我也該給自己找一條退路了。」
齊江市公安局,副局長金波面前擺著一堆王武的案卷,牆上還有不少自殺現場的照片。金波是從軍隊轉業到公安戰線,精明強悍,言談舉止間透著軍人的颯爽幹練,又有點桀驁不馴的玩世不恭。金波在齊江市公安系統威望很高,送走了幾任局長,自己卻一直困在副局長的位置上前進不得。局長趙馳是從省廳下派來的,長於溝通聯絡,但是在業務上沒有金波在行,遇到事情趙馳一般都會把金波推到前線,久而久之趙馳更像是一個甩手掌櫃,市委書記廖宇正曾經為此多次批評過趙馳。
金波看著現場勘查報告,皺起了眉頭。他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最後下定決心去敲局長趙馳的門。
趙馳正對著鏡子系領帶,他每一次參加會議之前都會好好整理自己的穿著打扮。
金波快人快語:「趙局,我覺得王武的死有問題。」
趙馳吃了一驚:「什麼意思?不是已經認定為自殺了嗎?」
金波揚了揚手中的一張照片:「從現場痕跡勘查來看,還發現了一輛車的輪胎痕跡,這個線索並沒有追查下去。」
「那個現場人來車往,有車輛痕跡不是很正常嘛。」趙馳不以為然。
「部下告訴我,在現場發現了一處浮土上的交叉車痕,這輛車的痕跡是壓在王武車輛輪胎痕跡之上,說明到達現場時間晚於王武,那麼車上的人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可能目睹了王武自殺,二是他與王武可能見了面甚至是殺死王武的兇手。」
「那也不能排除可能是王武自殺後,偶然路過的一輛車吧?」趙馳提出問題,但是語氣也有了一些懷疑。
「你想,那個地方在郊區的江邊,早晨天還不亮,可以說是人車稀少,誰會沒事跑那裡去?而且,最可疑的是這輛車不是一般的車,從輪胎痕跡來看,這種車很少見,我判斷這輛車一定很值錢!」金波笑道,「我已經交給痕跡鑑定人員了,相信他們會給我一個答案。」
趙馳反而樂不起來:「你的意思是要推翻王武自殺的結論?紀委已經認定這個結論了,而且也以此為結論上報省委了。你弄出這麼一個事情來,誠心要讓市領導難堪啊。」
「怎麼上報是他們的事,我只關心事情的真相,這是我的職責。而且,趙局,還有一件事也讓我懷疑。」
「你的疑點真夠多的,說吧。」
「一個奉母至孝的大孝子,在遺書裡怎麼一個字都沒有提及他的老母親,尤其他母親又癱又瞎,沒有生活自理能力,這不能不讓人起疑。」
「那你想怎麼辦?查下去?」趙馳看著金波,神情裡看不出支援還是反對。
金波語氣堅定:「我想安排一組人追查下去。王武是一個大貪官,可也是一條生命,而且他身後肯定暗藏著不少秘密。」
「如果王武不是自殺,那麼真兇是誰?你認為誰最有可能?」趙馳問金波,金波也回答不出來,他衝著趙馳無奈地攤攤手。
「好吧,我同意。」趙馳鬆開繫好了的領帶,語氣有些猶豫,但是面對金波的堅持又不得不表態,當然他也好奇這個幕後真兇到底是何方神聖。趙馳想了想,又說:「老金,你可以去查,可是有一條紀律必須遵守,追查也只能秘密追查,有結果第一時間告訴我!」
「放心吧,趙局,誰查案能舉著大喇叭喊著口號去找線索?」金波討得將令十分高興,他做事不在意形式,只求實用,「秘密追查」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領導不接地氣的說辭。
金波回去立即安排人追查輪胎痕跡,同時又讓人調查王武的通訊記錄,幾個部下領命而去。
「等一等!」金波衝其中一位部下喊道,「一旦檢驗科確定了車型,立刻給我排查自殺現場周圍的交通監控,那裡距出城口大約十公里,把周圍幾個可能的出入口的監控都給我仔細看幾遍!」
h省省委組織部。
林寒江內心還在劇烈掙扎,支撐他沒有妥協的是對妻子小雪的承諾,他有些可憐兮兮地看著面前這個言語犀利的領導:「陳書記,我的愛人身體一直不好,她還有一個老母親,需要我的照顧,兩地分居實在不方便……」這是林寒江最後的掙扎了。
陳庭堅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目光轉向旁邊組織部部長,說:「老黃,你到我們省幾年了?」
黃義德笑一笑說:「三年半了。」他是從外省調過來的幹部。
「你的家裡人怎麼安排的?」陳庭堅問他,黃義德當然明白書記的話外之音,這是演雙簧給林寒江看的。
「我老伴是一個病秧子,每天瓶瓶罐罐泡著,三五天一趟醫院,在老家還有幾個親戚照應,沒法跟我過來。這樣也好,我在這裡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黃義德笑著回答。
陳庭堅問黃義德的話,其實就是回答林寒江的答案,林寒江自然明白,他看著黃義德的笑容,有幾分同情,也有幾分敬佩。
陳庭堅又說:「前幾天我去一個縣裡考察,很多人在彙報材料時都誇自己‘學以致用,知行合一’,我就在想,我們到底有多少人真正地去學了,又有多少人真正地去踐行了學習的知識?我記得前幾年有一本書《一篇讀罷頭飛雪,重讀馬克思》,裡面就提到這個問題,我們張嘴就是‘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可是我們真的學習了嗎?這個現象推而廣之,就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更多是掛在嘴上,行動上還是一個矮子。」陳庭堅的話讓對面的林寒江臉色有些不自然。
陳書記繼續說:「齊江市的問題,無論是誰在課堂上講、在文章裡寫,都是可以的,但是問題就擺在那裡,誰來解決?我們這些人就是要解決問題的,要以問題為導向,不能迴避問題。寒江同志,人非要經歷一番不同平時的劫難才能脫胎換骨,成為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齊江市對你來說、對我們全省來說,都是一張刻不容緩的考卷啊!」
林寒江後背的汗水已經偷偷淌成小河,鬢角也已溼了。他知道陳庭堅這話雖然是有感而發,主要目標還是他,他去齊江市赴任的命運已經不可更改。這些大領導太擅長通讀人心,太會做思想工作了。
屋子裡一陣靜默,陳、黃二人都注視著林寒江,等著他表態。林寒江低頭沉思一會兒,猛然抬起頭,直視陳庭堅:「請組織放心,我林寒江同意去齊江市,把我的所學用在解決實際問題上!」既然事情不可更改,不如索性悍然衝鋒,這是林寒江深藏在骨子裡的血性。
「早就該是這樣的態度嘛!」陳庭堅右掌在沙發扶手上用力一拍,說,「老話說得好,‘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們從來不缺研究理論和研究技術的人才,但是缺少‘知行合一’的實踐者和執行者,你林寒江為什麼不能去實踐一下呢?時代是出卷人,我們是答卷人,人民是閱卷人,你林寒江有沒有膽量和勇氣把齊江市作為自己的講臺和試卷,把你的研究課題交給800萬齊江人民來閱卷評分?」
陳書記的話讓林寒江心中一陣激盪,以天地為試卷,以民生為考題,這是林寒江以前從沒想過的大境界,他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激動,騰地站起來,道:「對不起,書記、部長,你們批評得對,是我林寒江執迷於自己的學術研究和家庭得失的小道之中,沒有認識到‘知行合一’‘學為民用、學為天下用’的大道,我向兩位領導承認錯誤,我明天就去齊江市報到!」
陳書記衝組織部部長微微一笑,站起來握住林寒江的手:「組織部看重的是你的專業知識,而我看重的是你敢做、敢扛、敢認錯!既然你敢於去闖這個地雷陣,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我們做一個約定如何?」
「什麼約定?」林寒江一時沒明白,以為陳書記又要給他加碼。
「我給你一年時間,在環保督察組回頭看之前如果有效解決了齊江市的生態環境問題,就把你調去齊江大學,滿足你著書育人、鑽研學術的願望。副廳級幹部調動,你以為私下和王校長鼓搗就能成了?沒有我和黃部長點頭,你是去不了的!」陳書記對林寒江伸出右手,要與林寒江擊掌立約。
林寒江一陣激動,痛快地與陳書記擊掌立下軍令狀:「陳書記,請您放心,在環保督察組複查之前,我一定會扭轉齊江市的生態環境現狀,給800萬齊江人民一個滿意的交代,給全省一個滿意的交代。如果我做得不好,不用你免我,我自動辭職!」
林寒江走後,黃義德稱讚陳書記會做思想工作,連壓帶勸,林寒江不僅乖乖就範還渾身帶勁地去赴任。陳庭堅搖搖頭:「不是我會做思想工作,他的事情還是他自己的內心說了算。」
黃義德有些不理解,陳庭堅說:「我們體制內的人形形色色,做官做人的動力各不相同,有的人是為了名望,有的人是為了權力,而林寒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這樣的人,心裡頭藏著一個渴望證實的靈魂。」
「那他為什麼還要申請去學校教書,和組織討價還價?」黃義德有些慍怒。
陳庭堅衝他擺擺手:「不能這麼非黑即白地評價一個幹部,林寒江這種自視清高、渴望證實自己的人,並不是把仕途作為唯一追求,讓他去教書育人他會努力做最出色的老師,讓他去烤羊肉串他能當名滿天下的廚子,他骨子裡有一種古代士人的清高傲氣,把證明自己看得比名利更重要,這樣的人敢認錯但是絕不低頭,我堅持用他就是用這股勁兒!」
黃義德笑道:「沒想到陳書記和他只詳談一次,就這麼瞭解他。」
陳書記起身向外走去,說:「你們組織部選人用人是最難的工作,人是決定性的因素,只看測評票和考核資料是很難真正識別一個人的。人和空氣水土一樣,都是自然資源的一分子。水土能被汙染,人也能被汙染;治汙重要,治人也是一樣!」
黃義德連連點頭:「希望林寒江這股清流,能將齊江市的汙泥沖刷乾淨。」
提到困境中的齊江市,陳書記面色立刻陰沉下來:「靠一個人的力量很難改變一個城市,我們不僅要給林寒江支援,更要相信和依靠齊江市的廣大同志們。林寒江這個人,能成大事,也能犯大錯,你們要盯緊他。」
林寒江從省委組織部出來時,已是華燈初放,天空中依然籠罩著薄薄的霧霾,在光影的上空堆積出一種壓抑和虛幻感。他對著霧霾深吸一口氣,問自己:「以前都是想躲開霧霾,我怎麼從來沒想到去挑戰它呢?」勸君莫作等閒看,此時他不由得想起李鴻章的這句詩,「好吧,我就用自己的白襯衫去蹚蹚齊江的黑水。」
林寒江頭也不回地走進霧霾和燈光交織的世界,也走進了一個未知和兇險的世界。
回到家中,小雪和母親正等著林寒江吃飯。林寒江和小雪沒有子女,小雪的母親和他們一起住,老人家滿頭銀髮,雖然年近七十但是身體硬朗,日常家務從來不讓他倆插手,林寒江經常自嘲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是家中的寄生蟲。
林寒江端著飯碗,卻食不知味,不知道怎麼和小雪說自己去齊江市任職的事。他猶豫了半天才說:「今天省委領導找我談話了,是工作的事。」
小雪一看丈夫的神情,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你答應去齊江市了?」
林寒江默默地點點頭,他知道自己點頭的含義,意味著很長時間內這個家庭都要靠這對母女來支撐了,他心裡一陣愧疚。
小雪把飯碗一推,悶聲說:「我不吃了,胃難受。」
老媽卻很通情達理,說小雪:「看看你那樣子,男人就應該去做大事,去齊江市沒什麼不好,又不是上戰場。」
小雪委屈地看著母親:「媽,我小時候你和爸爸就叮囑我,君子不入險地,遇見爛泥坑一定要繞著走,別把自己陷進去了。可是現在,齊江市就是一個爛泥坑,他不但沒繞著走,還跳了進去!」
老媽白了小雪一眼:「這事也不是寒江能做主的,組織上讓他去,他能不去?你就別耍小孩子脾氣了。」
林寒江在旁邊幫腔:「你這個人民教師思想覺悟落後了,還是咱媽老黨員境界高。」
小雪更加委屈,眼圈都紅了,說:「這些年,他無論做什麼我都是支援,從沒有半句怨言,就是這一次,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擔心他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