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武之死

嚴哲惋惜地搖搖頭:「你說的死胖子,現在確實是‘死胖子’了。王武在齊江下游被發現了,投江自殺。」

「自殺?!」林寒江無比震驚,他鬆開拉住嚴哲的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腦袋,他不敢相信昨天晚上還在一起喝酒的老同學今天就這麼沒了。

「他在車裡留下遺書,說自己禍害了齊江,最後以身殉葬齊江,算是洗刷自己的罪行。」

林寒江聲音近似呻吟:「怎麼會自殺?他昨晚明明答應我要去自首的。他的老母親還在,他怎麼會忍心自殺?」

嚴哲:「王武應該是覺得自己罪行深重,涉案金額巨大,一時想不開就畏罪自殺了。他在自首材料裡交代,不僅受賄了五千多萬,還在三亞有一套受賄得來的海景別墅、一輛豪車,我們已經安排人員去海南查封。誰能想到這個大孝子,竟然是個雙面人。」

林寒江慢慢坐回椅子上,想起昨晚王武向自己磕頭的神態,他喃喃自語道:「原來那時候他已經心萌死志,而我卻沒有想到他會自尋短見,我真該死……」林寒江自責地敲打著自己頭。

嚴哲:「林副廳長,我知道您此時心裡一定很難過,但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您和他是同學,我和他也是同事,心裡何嘗不難過。王武的自殺,對他個人來說是咎由自取,對組織來說卻是監管失責。他個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們齊江也要好好反思其中的教訓。」

林寒江慢慢冷靜下來,抬頭看向嚴哲:「嚴書記,他的遺書中可有提及他的母親?」

嚴哲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沒有。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王武是一個大孝子,不應該在遺書裡忽略對母親的安排啊?」林寒江對王武的自殺有些疑慮。

嚴哲不以為然,他隨警察檢視了現場,遺書也讀過,沒什麼可疑之處,他說:「王武的遺書是寫給組織的,沒有提及他母親也很正常。」

「他遺書裡具體寫了什麼?」

嚴哲努力調動記憶,說:「好像是‘我對不起組織,是我弄髒了齊江,唯有以死謝罪洗刷罪惡;請組織上派一個乾淨的人前來,救救齊江……’很簡單,就這幾句話。」

「是王武的筆跡?」

「是電腦列印出來的,我們已經在王武辦公室的電腦裡找到了檔案,是今天早晨寫的,時間吻合。」嚴哲向林寒江解釋道,看來這一天下來紀委已經做了詳細的調查。

林寒江把臉埋在手掌中,久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嚴書記,我是否可以離開了?」

嚴哲歉意地拍拍林寒江的肩膀:「抱歉哈,林副廳長,您可以回到賓館去休息,但是暫時還不能離開,因為王武案子重大,您又是最後見過王武的人,必須配合相關部門調查。我們已經向省紀委請示了,請您理解。」

林寒江點點頭,表示理解,他苦澀地自嘲道:「沒想到,我也成涉案人員了……」

林寒江在紀委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回到賓館,只見妻子小雪和他的同窗好友耿正焦急地等在房間門口。小雪是省城一所中學的語文老師,留著齊肩的短髮,眉眼彎彎彷彿會說話,有著一種大家閨秀的沉靜與溫婉,神態中又帶著些惹人愛憐的柔弱。而齊江大學環境學院的教授耿正滿頭灰白,頭髮隨風飛舞,他戴著粗邊黑框眼鏡,有點仙風道骨的詩人氣質。

林寒江吃驚地問:「小雪、耿正,你們怎麼來了?」

小雪看見林寒江,帶著幾分怒氣還有關切奔過來說:「你消失了一整天,電話也打不通,我給耿正打電話才知道齊江這邊王武出事了,都在傳他畏罪潛逃,我一著急就趕了過來。你沒事吧?」

林寒江愧疚地抱住小雪,耿正見狀在後面用手掩住嘴,使勁地咳了一聲:「都老夫老妻了,別在這裡秀恩愛了。」

小雪回頭惱怒地瞪了耿正一眼,耿正趕緊捂著嘴躲在一邊。小雪問丈夫:「王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寒江看看紀委的陪同人員,說:「我們進房間再說吧。」

紀委陪同的人員知趣地等在外邊。

等林寒江將這一天一夜發生的事情詳細地告訴小雪和耿正,尤其是轉述嚴哲的話,小雪和耿正都不敢相信,他們有些接受不了王武的真實面目和投江自殺的下場。

小雪唏噓不已:「不敢相信,王胖子這就沒了?他長得一臉佛相,我還一直開玩笑說他能長命百歲的……」

林寒江懊悔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說:「我到現在還無法相信胖子會自殺,昨晚我倆還在一起吃燒烤,今天人就沒了。他拜託我照顧他老母親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擔心自己被關進去後沒人照顧他母親,壓根兒我就沒往絕路上想。要是我當時想到了這一點,也許胖子他……」

耿正捂臉嘆息:「胖子臨死還在質疑我,還在因為畢業留校的事怨恨我。你還能和他喝上一頓酒,而我就在附近,他卻至死都不想見我,唉……」

林寒江:「他跟我感慨我們三人命運不同,還說自己十分後悔走上今天的路……現在人沒了,過去的恩怨過節就不要再提了。找個時間,我們去看看王武的母親吧。」

耿正點頭稱是,說:「你們遠來是客,這件事我來安排吧。胖子質疑我對他使過陰招,我就用這件事向他在天之靈證明我的清白。」

小雪起身去整理林寒江的行李箱,說:「王武那麼孝順的一個人,為什麼還會撈那麼多錢呢?在三亞置辦別墅,他也沒住上幾天,有什麼用?真弄不懂他的心理。」

耿正嘆息道:「唉,人哪,走上了錯路想回頭很難的。」

屋子裡一陣沉寂,耿正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問林寒江:「對了寒江,你調來齊江大學任教的事怎麼樣了?」

林寒江說:「齊江大學那邊已經答應了,只等我去找省委組織部提出申請了。」

耿正:「過來怎麼安排?副校長兼任環境學院的院長?」

林寒江:「是,王校長是這麼說的。我現在沒心思想這些了,就希望這一地雞毛能早點收拾乾淨。」

林寒江和小雪忙著整理行李,沒留意到坐在房間角落的耿正神情有些黯然。

齊江市委連夜召開市委常委會。會議開始之前,大家議論紛紛,全是關於王武的。王武是齊江市有名的大孝子,誰能想到,這個大孝子竟然是個雙面人,在齊江市是大孝子、工作狂,在海南卻是香車豪宅揮金如土的富豪。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王武竟然信仰盡失,迷信拜佛,而且把儲存賄款的銀行卡放在天天祈拜的佛像裡,不知道他到底拜的是什麼。王武的自首材料,牽扯出齊江市數家違規批建的汙染企業,都是王武夥同領導暗箱操作、打招呼照顧的不達標企業,涉及電鍍廠、合金鋼材公司、垃圾處理廠等多家企業,其中有兩家企業的老闆已經外逃了。

王武案件對齊江市官場的影響已經不是地雷,而是一場地震,無異於在齊江市的熊熊火堆上又倒了一桶油。齊江在網路媒體上已經不僅僅是關注的物件,而是口誅筆伐的輿論聚焦點,對「汙染與腐敗孿生的齊江」進行批評的文章被到處轉發,齊江市官場人人自危,謠言滿天飛。

枯瘦乾癟的劉耕野素來和胖乎乎像佛爺的王武不和,二人明爭暗鬥了好多年,齊江官場戲稱二人為「胖瘦頭陀」。多年面和心不和的「胖頭陀」自殺了,這讓劉耕野有些幸災樂禍,趁著大家等候廖宇正的時間他侃侃而談:「聽說從‘王佛爺’身上牽扯出齊江市數家違規批建的汙染企業,都是他夥同生態環境局暗箱操作、打招呼照顧的不達標企業,涉及六七家,好像有兩個企業老闆提前得到了風聲,現在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們死的死、跑的跑,給齊江留下一攤爛泥臭水。」

一旁的李子平面色有點陰鬱,咳嗽一聲提醒劉耕野:「老劉啊,不能因為王武出事了,就一股腦兒把事情全推到王武身上,那些被國家生態環境督察組點名的企業,有的是歷史遺留問題,有的也是經過市政府集體討論過的。我們要實事求是,不能因為王武自殺了,就說是王武一人決策導致了汙染問題。當然了,至於王武背後收受企業賄賂,那完全是他個人問題。」

不瞭解李子平的人聽了這番話,都會以為李子平是為王武洗刷責任,而瞭解兩人關係的人都會暗中冷笑,李子平這話裡其實暗藏玄機,是利用王武的事情敲打劉耕野、趙馳等一批齊江本地幹部——齊江的汙染問題你們這些人也有責任。果然,劉耕野聽明白了李子平的意思,一張瘦臉變得陰晴不定。列席的趙馳乾脆低頭翻弄資料,彷彿沒有聽到李市長的話。

會議室裡不少參會人員在小聲議論,這竊竊私語中少有惋惜,更多的是幸災樂禍甚至唯恐天下不亂的竊喜。有人調侃道:「王副市長這個遠近聞名的大孝子,現在變成‘大笑子’了。」周圍的人一起偷笑,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默契。有人接話:「我聽說在王武老孃床底下的暗箱裡搜出一整箱的現金,不比電視劇裡演的少。」另一人說:「現金算啥,聽說三亞的別墅裝修得像皇宮呢!」

紀委書記嚴哲敲了敲桌子,嚴肅地說:「同志們,社會傳言的東西,請大家不要相信。王武自殺的案子省、市紀委正在全力查辦,請大家不要以訛傳訛。我們在這裡不負責任的言論,傳到外面的後果可想而知。」

就在此時,廖宇正走進會議室,會議室裡的竊竊私語立刻停止了。廖宇正面無表情地坐下來:「同志們,現在開始開會。第一個議題,請劉耕野同志彙報一下全市經濟執行情況。」

劉耕野知道自己彙報的內容並不是這次會議的重點,他的聲音空洞而乾枯:「一月份,齊江市各項經濟指標如下……」

會場上一片愁雲慘霧。市委書記廖宇正目光空洞地看著前面,心裡想的是怎麼向省委檢討;市長李子平一直低頭看會議材料,卻很久沒有翻動一頁,心裡想的是接踵而來的批評追責是否會波及自身;正在彙報的常務副市長劉耕野無精打采,彙報的經濟數字個個都像他的人一樣乾巴枯澀,巴不得趕緊結束會議。

齊江市紀委和公安局將王武定性為畏罪自殺,並以此上報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王武的自殺,猶如一塊巨石在齊江市的官場裡激起滔天濁浪,讓每一個人都忐忑不安、心事重重。會前,廖宇正在電話裡向省委書記陳庭堅彙報情況,還沒等廖宇正承認錯誤,陳書記就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件事要和省紀委一起向省委常委會做彙報。廖宇正心裡頓時一陣冰涼,他知道在會上少不了要深刻檢討,陳書記的嚴厲是出了名的,自己最近確實有點禍不單行,晉級之路恐怕凶多吉少。

第三天上午,被關在賓館裡兩天的林寒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不停地發牢騷:「這齊江市紀委葫蘆裡藏著什麼藥?不好好去查案,把我困在這裡算怎麼回事?我找他們領導去!」

小雪安慰他:「你這臭脾氣又上來了,別亂說話。這事也怨你自己,誰讓你千里迢迢跑來和王胖子見面,把自己變成嫌疑人了?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這裡管吃管住,就當和我一起休假了!」

小雪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起了。林寒江開啟門一看,是嚴哲。林寒江話裡帶刺:「嚴書記,又帶我去過堂?」

嚴哲歉意地笑笑:「林副廳長,實在對不起,我是來正式通知您,現在問題已經調查清楚了,您可以回省城了。」

林寒江和妻子對視一眼,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不過他嘴上還是帶著怨氣:「嚴書記,確定我沒事了?」

嚴哲有些尷尬:「此事確實和您無關,是我們工作不周,給您造成麻煩了。對了,林副廳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通知您,省委組織部來電話,請您趕回省城以後,立刻去省委組織部報到。」

嚴哲和別的紀檢幹部不太一樣,對人很是客氣,雖然和林寒江是平級,但是和林寒江說話一直用敬語。

林寒江一臉疑惑:「省委組織部這麼著急找我,是要給我一個處分?」

嚴哲說:「應該不會的,我們已經向省紀委正式反饋了,您與王武自殺案並無關係。不過省委組織部因為什麼找您,我就不知道了。」

林寒江說:「謝謝你們給我的證實,讓我從犯罪嫌疑人又回到自由身,我得感謝你們啊。」他的話裡含著不滿和嘲諷。

小雪在身後偷偷掐了一下林寒江,提醒他別發牢騷了。嚴哲更為尷尬:「林副廳長,你們趕緊收拾東西吧,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一肚子怨氣的林寒江說:「慢走,不送。」但是小雪使勁把他拽出去,夫婦倆還是裝模作樣將嚴哲送出門去。

小雪關門回身,埋怨林寒江:「這個紀委書記挺客氣的,不像有的紀委幹部盛氣凌人,人家大早晨特意跑來通知我們,你幹嗎那樣陰陽怪氣地對人家,顯得小肚雞腸的。」

林寒江往床上一倒:「表面斯文客氣,往往背地裡口蜜腹劍,我對這樣的人一向敬而遠之。再說了,他們把我關了兩天兩宿,還不讓我嘴上討回點公道啊?」

「嘴上的公道都沒意義,不能太任性。」小雪有些擔憂,「省委組織部為什麼著急讓你去報到啊?會不會處分你?」

林寒江皺皺眉頭:「就算給我處分我也認了,省委組織部不找我,我還要去找他們呢。我正琢磨放棄副廳長的職務,申請去齊江大學任職,齊江大學那邊王校長已經向上級請示了,把我調過去擔任副校長,同時兼任新成立的環境學院院長。齊江大學還答應給我研究的‘環境經濟與資源管理’課題一筆研究經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