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消失的副市長

廖宇正和李子平求情不成,督察組不留情面地向上級移交了問題,齊江市市委書記廖宇正被責令向省委做深刻檢查,市長李子平被約談批評。h省省委派出巡視組進駐齊江市,進行深入調查並進行問責,廖、李二人一時仕途黯淡,前途難測。按照齊江市以往主要領導的成長慣例,市委書記一般能晉升副省長甚至省委常委,廖宇正在齊江市任市委書記已經快四年,齊江市的經濟增速始終在全省數一數二,廖宇正上調省裡的呼聲一直居高不下,而市長李子平也躊躇滿志,早就做好了接替市委書記的準備。督察組的一紙通報和牽扯出來的腐敗問題,讓躊躇滿志的兩人如墜冰窟,原來板子打在身上是這個滋味。

齊江市分管生態環境的副市長王武,很多人都奉承他面帶佛相,一定長命百歲。被人奉承久了,王武自己都相信了這些拍馬屁的話,慢慢覺得自己有佛光庇佑,佛法加持,他不僅在自己胸前暗暗佩戴一塊價值不菲的冰種翡翠佛像,還偷偷在老母親的房間裡供奉了一尊彌勒佛佛像,經常去拜佛祈願。王武的老母親快八十歲了,雙目失明癱瘓在床,王武是齊江市有名的大孝子,不管工作多忙,他每天晚上都回家給老母親做飯、洗腳、擦拭身體,照顧完了老母親,然後再去工作或者應酬。提及王武,熟悉的人都說他是孝心純正才修得一臉佛相。

齊江市生態環境系統腐敗窩案爆發以後,王武在自己辦公室裡整整悶坐了兩天,菸灰缸堆滿了菸頭,把辦公室燻得像桑拿房一樣。傍晚時分,王武終於從煙霧瀰漫的辦公室裡走出來,政府辦公室的肖秘書拿著政務單子在走廊裡向他彙報:「王副市長,明天早上九點有一個重要的會議,需要您主持。」

王武失魂落魄地擺擺手,根本沒有心思聽肖秘書的話:「明天再說吧。」

肖秘書一臉詫異:「王副市長,明天就來不及了。」

臉色蠟黃的王武夢遊一樣走了出去,根本不理會他。肖秘書只能呆呆地站在走廊裡看著王武的背影踉踉蹌蹌地遠去。

走出市政府大樓的王武,在暮色裡回頭看著政府大樓,那裡是他工作了半生的地方,如今已是面目可憎,他心裡一片淒涼:明天?我還有明天嗎?

隆冬時節的齊江市,籠罩在令人窒息的陰冷灰暗之中,一條沉重喘息的大江緩緩東去,北岸的城市在陰雲之下瑟瑟發抖。

「凍死了,我在齊江市讀書的時候感覺也沒這麼冷啊!」從廣州來到齊江的林寒江第一感覺就是寒氣刺骨,他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突然改道齊江,林寒江還沒有和妻子小雪打招呼呢。他住進賓館以後,馬上和小雪影片:「對不起老婆大人,王武突然說有重要的事找我,我現在剛到齊江,明天不能趕回去陪你體檢了。」

影片中的小雪略微有些詫異,哼了一聲:「王武這人平時還挺穩重的,這麼著急找你應該是有要緊事,你忙去吧。」

林寒江充滿歉意地說:「謝謝老婆大人理解,下次去醫院我一定陪你去。」

小雪佯裝嗔怒:「你才沒事總去醫院呢,你這人對我的許諾就和你演講一樣,沒有一句實在話!我看了你在廣州演講的影片,華而不實,既像背課文的政治老師,又像賣不出票的單口相聲,舉辦方還給你做成影片在網路上宣傳,我擔心你的領導看見了,還不批你不務正業啊?」小雪給林寒江發過去一個影片連結。

林寒江大笑:「知我者老婆大人也,我自己也覺得講得彆扭,以後一定改正。領導說我不務正業也無所謂,反正我早晚要和他們攤牌的,仕不成則學。」

小雪又叮囑道:「到了齊江市,你、王武和耿正三個死黨湊到一起肯定又要喝大酒,尤其耿正那個長髮老怪嗜酒如命,你可別和他們拼酒。」

林寒江有些擔憂:「最近國家督察組一直在齊江市,看這情況,我覺得王武可能有事,而且我這眼皮總跳,估計是不能喝酒了。」

小雪說:「你怎麼和老媽一樣,變得神神道道的。齊江那邊陰冷,你這次出門沒帶厚衣服,別凍著了。」

失魂落魄回到家中的王武,第一件事就是去母親房間裡的彌勒佛佛像前點上一炷香,低聲祈禱幾句,然後到廚房燜上一鍋小豆飯,又做了整整一鍋土豆燉牛肉。老母親牙口不好,卻特別愛吃兒子做的這道菜,王武每次都把土豆做成糊糊狀,用湯匙喂老母親。伺候老母親吃完飯,王武又給老母親洗腳、擦身子,最後又用篦子給老母親梳頭髮。王武輕聲對老母親說:「媽,我給您請個保姆服侍您吧?」老母親雖然失明,卻覺察到了兒子的異樣,她摸索著兒子的手臂,問他怎麼了。王武沒有回答,兩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的眼角一直滾到肥碩的脖頸。

服侍老母親睡下,王武悄悄從彌勒佛佛像裡掏出幾張銀行卡和兩串鑰匙,默默揣進自己的口袋裡,那是他多年來收受的賄賂,都存在母親的名下。他來到女兒的房間坐了一會兒,掏出電話想給在國外留學的女兒打個電話,想了半天又放下了,他不想讓女兒擔心。為了避免成為裸官,王武和妻子早就離婚了,妻子在國外陪讀,兩人已經很少聯絡。王武把妻子和女兒的合照端詳了半天,心中不知是悲是悔,最後長嘆一聲推門而去。

在樓下僻靜處,王武拿出手機不知給什麼人打電話:「希望您念在我幫過您的情分上,以後幫我照顧一下老母親。我母親又瞎又癱,給您添麻煩了,老弟我給您磕頭!……」舉著手機的王武竟然真的跪在水泥地上使勁磕頭,砰然有聲。

王武開車去接林寒江,兩人一見面,林寒江就說:「胖子,我想吃當年學校門口的燒烤了,不知道那家店還在不在。有時候半夜餓了,我就特想吃那個燒烤,老想起你我還有長髮老怪一起擼串喝酒的日子。」

王武說:「看來你也老了,喜歡懷舊了。」

林寒江點頭:「我是真老了,閒著沒事的時候就老想起以前的日子,想念我們‘三劍客’在齊江大學的趣事。」

「三劍客?你還好意思提?」王武「嗤」一聲,「你還算風采依舊,我可是快入土為安了……」

林寒江:「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吉利呢?」

車子駛上高架橋,林寒江在車內貪婪地看著齊江的夜景。

林寒江滿懷感慨:「胖子,你還記得不?當年我們三個夜遊齊江,回去晚了,學校關了門,我們就想著翻牆進去,結果因為你爬不上去,最後我們仨只能在江邊坐了一宿。」

王武似乎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他詢問起林寒江的家庭情況:「你最近怎麼樣,還沒把教書講課的夢想扔下?小雪還好嗎?」

林寒江苦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有些無奈:「我已經準備申請去齊江大學了,王清源校長也希望我回去。至於組織上是否批准,我也不知道。」林寒江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小雪還是病懨懨的,呼吸系統老毛病了,對霧霾、灰塵都十分敏感,經常咳嗽,每一次流感都逃不過。醫生建議我們去海南居住,說是對她的身體有好處。」

就在此時,林寒江的手機微信響起,他點開來看,發現是另一個同學耿正給他發來的,內容正是國家督察組對齊江市的通報。網路上的傳播速度要快過正式檔案傳閱,林寒江這幾天請假出差,聽說齊江市出事了,但是一直沒有見到正式檔案。此時林寒江看著旁邊開車的王武,隱約猜到了王武著急見他的原因。

齊江大學附近,王武領著林寒江走進一家「東北虎」燒烤店。林寒江大喜過望,在店裡轉著圈左看右看:「二十三年棄置身,二十三年轉眼過去了,沒想到這家店居然還在。這些年我來齊江大學講過不少次課了,卻沒想到這家店一直還在營業。」

王武低頭點菜:「老闆換了幾茬了,早就物是人非了。但是生意一直不錯,鐵打的燒烤店,流水的大學生。我偶爾也和朋友過來小酌。」

林寒江看著店裡的幾桌顧客,都是年輕青澀的面容,不禁感慨起來:「當年我們三個人厚著臉皮自封齊江大學‘三劍客’……歲月真是一把殺豬刀,這都把我們摧殘成中年油膩大叔了。現在要是再提‘三劍客’,估計這些孩子都能笑掉大牙!」他看著靠窗的那張桌子,回憶起往事,「胖子,我們三個當年就喜歡坐那個位置,在那張桌子上幹完了多少啤酒啊!尤其是你和耿正,每次喝完酒都是我左架一個右扶一個回宿舍。」

王武扔過來一句話:「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喝多了去和女生表白,被人家男朋友追了半個校園,要不是我幫你攔住,你早就被扔進齊江餵魚了,這事你沒和小雪坦白過吧?」

林寒江一臉尷尬:「哎,胖子,趕緊打住,不說這個話題了。耿正家就在齊江大學附近吧!都到他地頭了,不喊他出來擺酒迎客?」

王武:「畢業以後,我就很少見到他了,今晚是我有事求你,和他挨不著。」

林寒江低聲道:「胖子,你說的急事到底是什麼事?把我從廣州直接拽到齊江。」

王武看看周邊的幾桌客人,面色沉重:「現在人多,一會兒再說吧。」

林寒江面色也凝重起來,他知道王武平時特別愛開玩笑,這麼鄭重其事,情況一定非同小可。

沉默了一會兒,林寒江打破尷尬,說:「胖子,你還為那件事記恨耿正?你這麼大的肚子白長了,副市長的肚裡撐不了船?別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了。」

王武轉頭喊來服務員,要了幾瓶啤酒,說:「那件事把我一生都改變了,我怎麼可能會忘?」

林寒江勸他:「胖子,你這些年怎麼只長酒量,不長心眼兒呢,要不是耿正頂替你留在了大學,哪有你現在這個八面威風的副市長啊?」

王武一仰脖幹了一杯酒:「別和我提‘副市長’這三個字,當年如果我留在學校,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我寧可蹲在燒烤爐子前面烤肉串,也好過現在當什麼副市長,我這一生都被耿正給改變了!」

林寒江沒想到王武對耿正如此怨恨,不由得愣在那裡。王武只顧自己喝悶酒,左一杯右一杯地喝個不停。

林寒江終於忍不住,低聲問王武:「我看到生態環境督察組對齊江市的通報了,省廳辦公室也發給我了。胖子,你沒有牽扯其中吧?」

王武的眼圈忽然紅了起來,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兄弟,我發現自己做人真是失敗,大難臨頭才發現只有你這麼一個可以託付後事的朋友。」

林寒江立即警覺起來,放下筷子和酒杯:「胖子,你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收錢了?」

王武沮喪地看了一下,見左右沒人才掏出幾張銀行卡和兩串鑰匙,推到林寒江面前。林寒江吃驚地看著卡和鑰匙。

王武:「我這一輩子,富貴和享受在這上面,最後厄運和報應也在這上面。兄弟,我完蛋了!」

林寒江有些發矇:「胖子,你的意思是……?」

王武痛苦地閉上雙眼,一仰頭幹了一杯酒。他喝得很快,啤酒沫子從嘴邊一直淌到胸前:「兄弟,不瞞你說,這些都是我給企業審批開綠燈,他們逢年過節孝敬我的,現在都是我的催命錢!」

林寒江被震驚得說不出話,呆呆地看著王武。王武搖搖頭,又倒上一杯酒:「我跟老婆早離了,為了臉面和孩子,這些年一直沒有公開。離婚以後,我所有的合法收入都給她娘倆了,我還給孩子買了一份保險,保證她沒有工作的時候還能有塊麵包吃。我知道這些錢燒手,一直沒敢讓她們沾邊,這些錢我都存在我老孃的名下,現在我把這些交給你,你幫我交給紀委吧。我這次肯定是完蛋了……」

說到此處,聲音顫抖的王武已是聲淚俱下。

店裡剩下的一桌客人,看見王武失態痛哭,以為遇見了醉酒鬧事的酒鬼,趕緊結賬離開,店裡只剩下王武和林寒江兩人。

林寒江的擔心變成了事實,他恨恨地用手指著王武,抬起又放下,湧到嘴邊的罵人話最後還是嚥了下去:「胖子,你早幹什麼去了,現在才想起交給紀委,是不是人家已經開始查你了?數額很大嗎?」

王武痛苦地點點頭,淚水滾進了酒杯。林寒江長嘆一聲,靠在椅子上:「胖子,你就沒想過你的老母親,你要是出事了,她能承受這個打擊嗎?」

王武淚流滿面,就著淚水大口吞嚥啤酒,面前的酒瓶子已經堆了五六個,他說:「兄弟,我現在好後悔啊!後悔收了這麼多錢,後悔來當這個官。我現在感覺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老母親,她又癱瘓又失明,我要是不在了誰來照顧她啊?」

林寒江無限惋惜:「你這些年辛苦掙來的孝子名聲,辛苦打拼來的地位,算是徹底被這些錢給葬送了!」

王武哭了一會兒,抹抹臉上的淚水,又給自己起開一瓶酒。

「別喝了。」林寒江攔住他,「你聽我說,只要不到最後一刻,都還有回頭路,趕緊向紀委自首吧。」

王武推開他的手,堅持要喝:「我真的很後悔走上仕途。當年我本來想爭取留校,卻因為抄襲了一篇論文,被耿正舉報了,結果耿正留校了,你林寒江去了環境研究院,後來考進了省廳,而我……陰差陽錯入了官場,總想著要證明自己不比你們差。是,我是當上了副市長,我也以為自己出人頭地了,可是現在來看,我走的根本就是一條絕路!我為什麼要當這個官啊?」

林寒江替耿正抱屈:「你冤枉‘長髮老怪’了,當年真不是耿正舉報的,我曾經問過他,他向天發誓沒做過這事。」

王武:「這孫子肯定沒和你說實話,我當時只跟他開玩笑說過抄論文的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他就是為了爭取留校的名額,才使出這種齷齪招數把我擠走的。」

林寒江見他成見如此之深,只能苦笑搖頭。王武嘆息一聲,說:「腳上的泡是自己踩的,我雖然怨恨是因為耿正走錯了路,但是這些年收了這麼多錢,卻是我自己的錯,怨不得別人。兄弟,不瞞你說,這些年來我偷偷拜佛,每天燒香禱告,是因為我經常被噩夢驚醒,度日如年。我一方面擔心自己出事被抓進去,潛意識裡卻又盼著有一天能一了百了,解脫了,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現在這一天終於來了……兄弟,你幫我拿個主意吧。」王武又將卡和鑰匙推到林寒江面前。

林寒江問他:「你將這些東西交給我,那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王武下定決心,長嘆一聲:「我準備明天就去紀委投案自首。」

林寒江神色黯然地拍拍王武的肩膀,說:「你總算迷途知返。這麼做是對的,盡力爭取一個寬大處理吧。」他端起酒杯敬王武,兩人的酒杯輕輕一碰,多少舊日情誼和今日悔恨,盡在不言中。

林寒江把那幾張卡和鑰匙推還給王武,說:「你去紀委自首交代問題,這些東西還是你親自上交為好,坦白從寬,悔過自新,如果由我轉交性質就不一樣了。」

「我現在心裡很亂,想要去自首,但是又擔心自己後半輩子都出不來了,所以把你喊來,想聽聽你的意見。」

「如果不去自首,你還有別的辦法嗎?」林寒江問他。

王武沉吟一會兒,低聲說:「有一個朋友勸我離開,他可以安排我出去。」

「你要學電視劇裡的丁義珍?」林寒江使勁搖頭,力勸王武道,「我不贊成你走這條路,想想紅色通緝令上的那些逃犯,出了國門你一無所有,只能聽人擺佈,能不能活著都是問題,人沒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沒的,就算是活著早晚還得被遣送回來。那些紅通逃犯,哪一個能有好下場?」

王武默不作聲,用牙又咬開一瓶啤酒,給林寒江和自己倒滿。

「胖子,趕緊打消這個念頭,這是死路一條啊!你還是抓緊時間去紀委自首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即便最後判了,至少人安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