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在飯店擺了一桌,慶祝王曉溪考上覆旦。陳也父母、陳娟夫婦、陳也夫婦,再加上王曉溪,一共是七個人。陳也爸爸的頭頂禿了一塊,亮亮的。他自己說這是因為現在營養太好,油都浸到頭皮裡去了,所以長不出頭髮來。陳也媽媽上個月新燙的頭,短短的,很精神。
陳也帶了瓶五糧液,店裡說要收一百塊錢開瓶費,他跟經理交涉了半天,才答應只收三十塊錢。陳也媽媽很想不通,說:「我們去買個扳頭好了,又用不了多少錢,幹嗎讓他們開瓶,還要收錢?」
陳也說:「飯店都靠酒水賺錢,你曉得他們一瓶五糧液賣多少錢?差不多要翻倍了。我們帶酒進來,他們只收三十塊已經很夠意思了。」說著,讓服務員把酒開啟,每人面前都倒了一點。王曉溪說:「我不會喝酒。」
陳也說:「不會喝也要喝一點。你舅媽也不會喝酒,可今天也要喝一點。今天是為你慶祝,不管會喝不會喝,都要喝一點意思意思。」
一家人舉起酒杯,乾了杯,發出清脆的聲音。
陳也放下酒杯,說:「真高興啊,曉溪考上了復旦,將來大學畢業,找個上海的工作,再找個上海的男朋友——姐姐姐夫,你們開心吧?」
陳娟望著女兒,說:「開心,怎麼不開心?天天盼夜夜盼,盼的就是這麼一天,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陳也笑道:「不是做夢,是真的。美夢成真了。」
王有康嘆道:「想想這小姑娘也真是不容易,我和她媽媽都讀書不多,就靠她自己。我們廠裡那些人常常問我是怎麼教的孩子,我說我哪裡懂教孩子啊,都是孩子自己爭氣。我把曉溪小學時候貼在牆上的那些紙條給他們看,什麼‘我要回上海’、‘我要讓爸爸媽媽過上好日子’、‘我要努力’,他們看了,都說這個小姑娘不得了,又聰明又孝順。」
王曉溪拉拉他的衣角,輕聲說:「爸,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王有康一愣,笑起來:「小姑娘還不好意思了。」
陳也爸爸喝了幾杯酒,臉立刻便有些泛紅了,話也多了起來。他說:「好啊,陳娟當年到雲南去的時候,我就想,糟了,少了個女兒了,將來可怎麼辦呢。現在多好,曉溪成了上海的大學生,等再過幾年,你們退休了,再回上海,到時候一家人又在一起了。開心啊,好事啊!」陳也爸爸邊說,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還有沒有酒,再給我倒一杯。」他問陳也。
陳也說:「爸,喝得太快了。這是五糧液,你當是二鍋頭啊。」
陳也爸爸脾氣上來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一百元的鈔票。「再去買一瓶,」他道,「兒子小氣,那就老頭子請客,今天喝到盡興為止。」
陳也搖搖頭,又從包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瓶五糧液。「小姐,」他把服務員叫來,在她手裡塞了張十塊錢,「這瓶酒就別收開瓶費了,啊?」
服務員把錢揣起來,佯裝什麼也沒看到,走開了。
陳也給爸爸倒了滿滿一杯:「喝吧,今天高興,就算你喝醉了,我做兒子的揹你回去——放心喝吧。」
陳也爸爸咧嘴一笑:「這才像句話。」說著,又把酒喝乾。
陳也媽媽摸摸王曉溪的頭,說:「曉溪是天生讀書的料。現在上海的孩子都時興請家教,一小時好幾十塊錢,每星期要請個幾趟,我的退休工資都不夠請家教的。我們曉溪請過家教沒有?一次也沒有,照樣考上覆旦,全校第一。所以說啊,讀書好不好其實還是天生的,要看孩子是不是這塊料,有些小孩再怎麼請家教,再怎麼花錢,也是沒用,天生就不是讀書人——」
李招娣聽了,在陳也耳邊輕聲嘀咕:「我總覺得你媽像是在說我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