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的奶奶病了。陳也、毛頭,還有三寶,一起到小陶家裡去看他奶奶。

毛頭、三寶和小陶都是陳也的技校同學。畢業後,毛頭在捲菸廠當車工,三寶在肥皂廠機電車間,小陶在街道當辦事員。小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是奶奶帶大的。小陶奶奶待人很好,以前陳也他們讀書的時候,常常到小陶家去玩,小陶奶奶燒菜肉大餛飩給他們吃,還有桂花糖年糕和貓耳朵。小陶奶奶眉毛很淡很淡,牙齒全掉光了,講話漏風,耳朵也不大好,但一雙眼睛總是彎著,笑眯眯的。「吃啊,吃啊——」她總是這麼說。

小陶奶奶是老毛病了,心臟不好,三天兩頭就要犯病。

她躺在床上,臉頰瘦削下去。精神倒還好。看到三個青年進來,頭一句話就是:「我們小陶到現在還沒有朋友——你們有朋友了沒有?」

幾個青年嘻嘻笑著。小陶朝毛頭看,毛頭朝三寶看,三寶朝陳也看。

陳也咳嗽一聲,響亮地說:「奶奶,我有了。」

小陶奶奶急道:「真的啊——在哪裡工作?」

陳也回答:「皮鞋櫃臺,售貨員。」

小陶奶奶說:「哦——小姑娘長得好看嗎?」

陳也胸一挺,朝小陶他們得意地飛了一眼,用更加響亮的聲音答道:「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像天上的仙女。」

毛頭推他一下:不要骨頭輕。

陳也笑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線:本來就是嘛。

小陶奶奶說:「蠻好蠻好,陳也你蠻有福氣——這個小姑娘還有妹妹或者姐姐沒有?」

陳也說:「有個妹妹,不過已經有朋友了。」

小陶奶奶惋惜地看了孫子一眼,嘆了口氣,說:「我們小陶怎麼就找不到好的小姑娘呢。你們下次要幫我孫子留心。你們腦子都蠻活絡,我們小陶不行,太老實了——」

小陶在一旁皺眉:「奶奶——人家專門來看你,你別東扯西扯的——」

小陶奶奶說:「我這是東扯西扯嗎?我是在講正經話題。你啊,快點找個小姑娘結婚,然後給我生個重孫子,就算對得起我了。你看人家陳也,長相也不見得比你好,眼睛旁邊那麼大一顆痣,像個蒼蠅停在上面,個子也沒你高,講起話來也是傻乎乎的,怎麼人家就有小姑娘看上呢?所以說啊,你啊你,還是你自己不夠努力——」

小陶無奈地朝幾個朋友看看。苦笑。

三寶說:「奶奶,您放心好了,小陶是悶騷型,看著老實,心裡可花呢——您別急,說不定到時候一下子冒出十七八個小把戲,叫你太奶奶,嘿,那就有勁了——」

小陶在三寶頭上拍了一下,笑罵:「少放屁!」

陳也與李招娣結婚前一個月,雙方家長見面。就在附近的小飯店,點了七八個菜,還有一瓶洋河大麴。

李招娣爸爸在勞動劇場當放映員,人蠻老實,話不多。李招娣媽媽在市京劇團工作,一張臉像放久的蘋果那樣乾癟下去,五官還算漂亮。她眼神很媚,看人時瞟來瞟去,大概是職業病。被她瞟到的人都會在心裡打個咯噔,不好意思跟她對視,只好把頭低下。

四個老人裡,李招娣媽媽的話最多。

李招娣媽媽說:「我以前是唱梅派的,演楊貴妃還有虞姬。‘文化大革命’時他們讓我演李鐵梅,連著演了大半個月,把嗓子唱壞了,後來只能演配角。再後來上了年紀,配角也演不成了,只能管管服裝打打雜。做我們這行的,老了就不值錢了,沒辦法。」

李招娣媽媽說:「戲唱不成了,心裡還癢癢的,燒菜的時候嘴上會哼幾段,洗衣服的時候會哼幾段,洗澡的時候會哼幾段——」

李招娣爸爸說:「就連上馬桶的時候也會哼幾段。」

四個老人都笑了笑。

李招娣媽媽講到女兒時,很客氣,也很謙虛。她說:「是我們當父母的沒教好,招娣一點兒家務也不會做。不會燒菜,不會洗衣服,連釘個釦子也不會。以後要靠陳也多照顧她了。」

陳也媽媽也很客氣:「沒關係,這都是小事。不會我可以教她,招娣這麼聰明,保管一學就會。」

「這丫頭聰明面孔笨肚腸,怕是學不會。」李招娣媽媽說。

「怎麼會呢?一次學不會就兩次,兩次學不會三次。李家姆媽你放心,孩子交到我手裡,只要她肯學,就一定教得會。」

李招娣本來很專心地在啃一隻雞爪,聽到這裡,停下來,說:「我跟陳也講好了。結婚後我不做家務,全部他來。」

李招娣說完,推了推陳也:「哎,是吧?」

陳也說:「沒錯。」

李招娣媽媽笑了笑:「原來兩個孩子早就商量好了。」

陳也媽媽搖頭:「沒有這個道理。你看看周圍,有幾個女人不做家務,燒菜做飯全部讓男人來的?」

李招娣撇撇嘴:「反正我們說好了。陳也你說是吧?」

陳也點點頭:「沒錯。」

陳也爸爸皺眉:「男人做家務不像樣。」

李招娣爸爸從口袋裡取出煙,遞一支給陳也爸爸。「來一支。」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支,吐了個菸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