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的死神

1

駛入有緩坡起伏的六號國道,車輛的行進速度漸漸放慢。由於只有一條車道,即使是一輛輕型卡車,都有可能立刻引發交通堵塞。前方的貨車司機一直踩放著剎車,而我從剛才也時上時下地反覆扳動排擋杆,但最終還是雙雙停下了車。雨水在擋風玻璃上滑過,形成了一道道的花紋。現在是傍晚六點,天色已是一片昏暗。

「我說,你是什麼人啊?竟然跟沒事似的。」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年輕人說。由於他的頭一直靠在左邊的車窗上,我還以為他睡著了。他的黑頭髮快蓋到耳朵了,細長上吊的雙眼看起來有點像小爬蟲。

「你醒啦?」

這個年輕人姓森岡,一天前剛在東京的鬧市街上殺了人,但此刻他瞪著我的表情,卻彷彿我是個怪物。「我說我殺了人,你不相信嗎?廣播你總該聽到了吧?」

幾小時前,當車子正開過水戶市的時候,廣播裡傳來了整點新聞。森岡面無表情,同時又多少帶著點炫耀與苦澀地指著收音機對我說:「這個,是在說我。」新聞說昨天晚上在澀谷,兩個年輕人發生了爭執,其中一人持刀刺傷了另一個。被刺傷的年輕人雖然被及時送到醫院救治,但終因失血過多而死亡,而動手的那個年輕人目前尚在逃亡中。「我就是那個把人刺死的年輕人。」他又說。新聞裡隨後報出兇手的姓名:森岡耕介。

「你好像一點都不怕我嘛。」

「怕。」我隨口胡扯。說實話,我更怕的是森岡的說話聲會害得我聽不清收音機裡的音樂。

「從我上你的車開始,你就一直這樣。」

「為什麼你會上這輛車?」

「碰巧。你碰巧因為紅燈停在那裡,車門也沒鎖,而且……」

「而且?」

「我在電影裡看見過這種車,一直都很想坐坐看。」森岡有點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

「在死之前?」我拿出死神該有的態度問他。

儘管他臉上掠過一絲愕然的神色,但還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是啊,在死之前想坐一次看看。」

所以,他們才會準備一輛這樣的駝色小汽車給我嗎?情報部給的指示是這樣的:「開著這輛車沿國道前進,就能碰到這次你要調查的物件森岡耕介了。」

正如他們所說,森岡真的來了。今天上午十點,當我因為紅燈停在與十六號國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時,森岡亮出沾滿鮮血的小刀,上了車:「給我老實點,不然就殺了你!就這麼往北開!」

「向北?」

「六號、四號、二八二號!」或許是出於亢奮,森岡的聲音尖銳,連珠炮似的列舉出國道線,「就這麼一直開!不管你本來要去什麼地方。你就當是倒霉,死了這條心吧!」

倒霉的是你吧,竟然被死神挑中了——我很想這麼告訴他。

2

車終於再次前進。不知是因為下雨還是天色昏暗的緣故,路面一片漆黑。我踩下油門,車輪駛進積水。雨刷唰地一擺,就像是魔術師在觀眾面前演示機關的那一瞬間。

「你叫什麼名字?」森岡彎起膝蓋將腳擱在儀表盤上。

「千葉。」我自報家門。

「多大?」

「三十歲。」

這次的我是一個三十歲的公司職員。身材中等,穿著藏青色的西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啊,這樣。」森岡瞥了我一眼,「比我大十歲。那麼我有問題要問你了。」

「什麼問題?」

「你在這十年裡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沒有?」

我不明所以地皺起了眉頭。

「我如果再活十年,不就到你這樣的年紀了嗎?你有沒有碰到過什麼好事?」

「沒什麼特別的。」我大致能想象出人類在十年裡能有多少體驗,「最多就是多了很多贅肉。」

「說的也是。」森岡像是放心了,「那麼,也差不了多少吧?」

「差不了多少?」

「就算我的人生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我大吃一驚。難道他己經預感到死亡的降臨?

「被逮捕以後不就玩完了嗎?就了結了。不過,就算能再多活十年,人生也不會變得有意義吧?」

「人活著的大部分時間都算不上在生活,不過是虛度光陰而己。」

「什麼意思?」

「很久以前我在工作時認識的一個男人這麼說過。」那是距今大約兩千年前的一個思想家。

「真有趣。」森岡第一次咧開嘴笑了,連連點頭,「說得沒錯啊。被我捅了的那個傢伙也沒怎麼好好生活。他那也不算是人生,不過是虛度光陰罷了。」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拿刀捅他?」前面的貨車向左拐彎了,我踩下油門,拉近了與再向前一輛車之間的距離。車的左右兩側,是一片片的水田。

森岡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扭頭望向窗外:「我不知道。」

「你們怎麼總是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什麼叫‘你們’?是想說最近的年輕人嗎?少自以為是了。」

「不,我是在說你們人類。」

森岡嘆了一口氣,估計他已經在後悔怎麼會上了一個這麼討人嫌的傢伙的賊車。

「你們是在街上吵的架?」我說出自己的猜測。

「是因為刺傷了我老孃。」

「你是說對方?」我推測森岡是為了向對方尋仇。

「不是,是我刺傷了我老孃。」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回到離開一年的家,老孃正在打電話。然後我頭腦一熱,把我老孃給刺傷了。」

「等等,你刺中的不是那個年輕人嗎?」我指指收音機。我記得當時報的應該是「在鬧市街上殺人」。

「那是後來了。」森岡更像是在自己整理思緒,「我刺傷了老孃以後,腦子一片混亂,就跑出了家門。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澀谷。有個傢伙笑得跟個白痴一樣,我看他不順眼,就上去揍了他。」

「因為看不順眼就揍人,揍的時候就順手拿刀捅過去了?」

「因為剛捅了老孃,腦子糊里糊塗的,也不知道是亢奮還是焦躁,總之就是非常生氣,火冒三丈,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捅過去了。」

「那人就因為這種理由被刺死,還真是無妄之災。」話雖如此,但歸根結底,那個年輕人的死還是要追究到我們頭上。畢竟,人類的意外事故或突發事件都跟我們死神有關。

相信這一定也是因為我某個同事在調查之後,遞交了結論為「可」的報告。

「不過,照你剛才所說的,我終結的並不是那傢伙的人生,而只是終結了他無所事事的光陰,對吧?那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還真能順水推舟啊。」我說。

他沉默了。

「那麼,你母親沒事吧?」

「煩人!」

「就因為你母親打電話,所以你拿刀捅她?你討厭電話?」

「因為電話的內容很過分啊!」森岡的表情凝固了,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我甚至好像聽到了嚓的一聲。漸漸地,車流順暢起來,看見了「宮城縣」的路牌。

3

看來,就算是逃亡中的殺人兇手也會感覺到肚子餓。之前森岡一直嚷嚷著沒工夫休息,此刻卻拿「空著肚子什麼都辦不成」來當藉口了。

車駛入宮城縣不久,我們就進了昏暗的國道邊上的一家很小的拉麵店。櫃檯後坐著白髮蒼蒼的店主,除了我們以外再沒有其他客人。

我和森岡並排坐著吃拉麵。一時間,只聽到撲哧撲哧的吃麵聲,誰都沒有說話。我沒有味覺,所以不過是重複著將面前的食物塞到嘴巴里的動作,森岡吃到一半,卻抬起頭大叫:「大叔,好吃啊這面。好吃!」

「啊,是嗎?」店主頭也不抬地說,「那麼,要吃光啊,別剩下。」

「這麼好吃的面怎麼會剩下啊。」

我不由自主地凝視著他的側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油然而生,說不清是感動還是驚訝。迄今為止,我遇到的大多數人一旦犯下罪行,都會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就像背上揹著沉重的石頭或酒桶一樣;也有人會顯得焦躁或膽怯,甚至變得愈發兇殘,總之,他們都會失去平常心。

但身邊的森岡卻表現得很自然。雖然也曾亂逃亂竄,有時候還表現得很神經質,但是在拉麵店裡,他卻能輕鬆地跟店主打招呼。

我猜他是意識不夠強,還沒有切實地感覺到自己殺了人吧,所以還不能切實地把握自己目前的處境。可以說他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但同樣也能說他是愚不可及。「缺乏想象力啊。」

森岡的嘴不動了,嘴裡含著拿筷子夾進去的麵條,瞪著我問:「你在說什麼?」

我把視線轉開,看到了一臺電視機,斜放在櫃檯上方的架子邊上,正好在播送新聞節目。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錶,已經是下午七點了。

新聞里正在報道森岡引發的事件,我沒感到意外,倒是森岡,頓時臉色鐵青,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連勺子都拿不穩了。店主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只顧開著水龍頭洗鍋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感覺那水勢恰似瀑布。

電視裡的播音員念出被捅死的年輕人的名字,同時公佈了死者的大頭照:紅頭髮、圓鼻子、長下巴,很醒目的一張臉。然後,鏡頭轉到了案發現場澀谷的一條鬧市街,具體地點就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

「犯罪嫌疑人森岡目前仍在逃亡中。」播音員繼續說,「另外,警方還查明,在案發前數小時,犯罪嫌疑人森岡的母親滋子女士也在家中被刺傷。」

我飛快地掃了一眼森岡的側臉。

緊接著,螢幕上出現了森岡的大頭照。照片上的森岡穿著校服,應該是很早以前的照片吧,比此刻我身旁的這張臉更顯稚嫩。

森岡因為那張照片而顯得十分惶恐,身體咯咯震動。他偷偷看了店主一眼,又把臉轉開了,弄得碗裡的湯不小心灑了出來。

「別緊張。」我用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小聲說。

「啊?」

「你只要表現得自然一點,就不會被發現。那張照片跟你不太像。」我若無其事地小聲回答。

森岡用力吞了一下口水,重新開始不自然地吃起了拉麵。店主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懷疑我們。

結賬的時候,森岡迫不及待地想要快點離開。我一早就估摸到這頓飯會是我付錢,於是拿出了兩人份的現金。

這時,店主叫住了森岡:「喂,你等一下。」

森岡停住了腳步,卻遲遲沒有回頭。我饒有興致地看著森岡和店主,猜測著接下去會上演一齣怎樣的戲。

森岡緩緩轉過臉,臉上都抽筋了:「什麼事啊?」

「真的很好吃嗎?」

森岡一怔,面部肌肉慢慢鬆弛了下來:「是啊,很好吃。」

「那麼,下次再來吃哦。」店主的白色工作服上汙漬斑駁、焦跡處處,這點點痕跡所表現的正是他一路走來的歲月的厚度。他伸出的手指如樹枝般微微顫動個不停。

「我們接下去要去十和田湖,來不了啦。」大概是放下心來了,森岡的口氣又變得粗暴起來,而我也終於知道了目的地。

「回程再來不也行嗎?」沒想到店主居然如此執拗,「反正什麼好吃啊之類的話也就是嘴上說得好聽。」

這話似乎並不是在說拉麵的味道,或是在與客人進行交談,我覺得,那更是店主對其自身生活的感慨。

4

六號國道的尾段橫跨阿武隈川,一過橋,就到了四號國道。我按照森岡的指示,等綠燈亮起的時候向右拐上了四號國道。

「你要不要開一開這車?」收音機裡的音樂中斷了,開始播放人類的無聊訪談,於是我百無聊賴地跟他搭話。

「我沒駕照。」

「你沒想過乘火車去嗎?」

「我說,你大概不知道吧,十和田湖,尤其是奧入瀨那一帶,開車去更方便。」

「奧入瀨?我要去那裡嗎?」

「吵死了。」

「很吵嗎?那我說多小聲你才不覺得吵?」我可不打算把收音機的音量關小,但要我放低嗓門是沒有問題的。

「所以說你煩啊!」

「不走高速公路行嗎?」我問出了剛才就有的疑問。如果朝北走,應該有專門的高速公路,不過是收費的。我還沒有開車去過那裡,但如果他這麼要求,應該也沒什麼難度。

「高速公路啊……」森岡說著挖了挖耳朵。

四號國道是雙車道,車流明顯順暢了很多。和剛才經過的道路相比,這條路左右兩邊多了很多華麗的燈飾牌,一派繁榮景象。依路牌所示,筆直前行將進入仙台市地界。

「走哪邊都可以。」他模稜兩可地說。他在進行心理鬥爭,既不想讓人看到軟肋,又像是下定決心要訴說心底的軟弱,「雖然說最近的破案率很低,但照片都公佈出來了,萬一追起來,我也早晚會被抓住。」

「畢竟是殺人兇手嘛。」

「所以呢,」森岡有些懊惱地擰著唇,「我想快點把事情解決了,然後去警察那裡自首。」

「你是說你有事情要做?」

「但是呢,」森岡眼底浮現出幽暗之光,「我又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真複雜。」

簡而言之,森岡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心情。於是,為了爭取更多時間,不用過早下決定,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走高速公路。

「說起來,這可是我最後的旅行了,自然是要盡興啊,就是這道理。」

「你不反省嗎?」我問他,「傷了母親殺了人,卻連一點想要反省的意思都沒有,這樣好嗎?」

「你問我這樣好嗎……」森岡像是被這棘手的問題難倒了,皺著眉頭說,「不過,我是沒有什麼好內疚的。像被我捅的那個,那種人死了會讓誰感到困擾嗎?」

「我是不會感到困擾的。」我很老實地回答,隨後又補充說,「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感到困擾。」

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迷惑,森岡從口袋裡掏出小刀貼近我的腹部,刀尖上還殘留著血跡。「你可別得寸進尺哦。你要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況!」

「我覺得我很瞭解狀況啊。我正載著你朝北開。這輛車是你想在有生之年乘坐一次的車,你要去十和田湖那裡一個叫奧入瀨的地方辦件事。你想盡情享受這次旅行。這就是現在的狀況。」

「你算什麼人啊!」

「話說回來,」我突然有點好奇,「所謂的旅行是指什麼樣的行為?」雖然這個詞我常聽到,也大致瞭解說的是什麼,不過還沒有人類向我直接解釋過。

森岡登時啞口無言,顯得非常驚訝。「我不知道。」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接著解釋說,「就是移動很長一段距離,然後找個地方住,差不多就是這樣。唔,然後嘛,就是觀光之類的。那樣就叫旅行吧。這種事還需要說嗎?你是不是白痴啊?」

「原來是這樣啊,受教了。」我點頭,「那麼,找地方住吧。」

晚上八點,仙台車站前一派繁華。車站兩側的百貨商店與寫字樓鱗次櫛比,往右看,還能望見沿著軌道行駛的新幹線。建築物樓頂上的廣告牌燈光閃爍,到處都反射著行進中車輛的頭燈及剎車燈的燈光。玻璃被雨水打溼了,給這些五彩霓虹平添了一圈光暈。前面是紅燈,我停下了車。十字路口的人行橫道上,行人如潮水湧過,五顏六色的雨傘隨之攢動。

「我來說點了不起的事吧。」森岡指著十字路口說。

「好,說說看怎麼了不起了。」

「這裡有那麼多的人,當中卻沒有一個曾經殺過人,了不起吧?」他像是要一吐心底的絕望與孤獨。

「那我來說點更了不起的事吧。」我說。

「真煩。」

「這裡有那麼多的人,但正在為了人類而煩惱的大概一個都沒有。」

「你白痴啊,每個人都充滿了煩惱的。」

「那只是為了自己在煩惱而已。他們並沒有在為了人類而煩惱。」記得這也是以前哪裡的一位思想家說過的名言。

森岡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那麼我們住哪裡?這裡好像有幾家商務旅館。」

我其實並不需要睡眠,就算通宵開車繼續北上也沒問題,但考慮到森岡會疲勞,我想還是需要休息一下。沒有比跟一個疲憊的人類打交道更累人的了。

「我不住旅館。」

「那新聞裡公佈的照片跟你不是很像。你只要別表現得很可疑,我想是不會暴露的。」

「不是說這個。」森岡的臉沒有血色,「旅館裡一般睡的不都是床嗎?」

「你不喜歡床?那麼就在車裡睡吧。」

「車也不行。」

「你臉色發青哦。」

「知道了,知道了。」聽聲音,森岡要抓狂了,他不耐煩地說,「那就隨便住個什麼旅館吧。真煩!」

5

穿過車站軌道下方的連線道路,到了東口,緩緩地拐過一條彎道,再順著寬闊大道前進一段距離之後,我們找到了一家商務旅館。

森岡似乎是怕我逃走,要了一間雙人房。站在前臺接待我們的是一箇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退伍軍人,他將視線在我和森岡之間來回掃視過後,問:「你們莫非是homosup(homosexual的縮寫,意為同性戀者。)/sup?」

森岡的眼神霎時間變了,鼻子以上部位僵住了,面頰以下部位開始抽搐,與此同時,他的手往口袋伸去。我忙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他是想掏出口袋裡的小刀。

森岡當場一翻白眼,膝蓋一彎就要往下倒,我忙用肩膀支撐住他——是我一不小心用沒戴手套的手碰了他。這要是被我同事看到可就麻煩了,我這樣想著,下意識地環顧了一圈,然後趕緊從上衣兜裡取出一副黑色皮手套戴上。

「怎麼了?」那個中年旅館工作人員將房間鑰匙遞給我說,「這小年輕睡著了嗎?」

「他累了,而且你剛才的話給他帶來的刺激不小。」

「我的話?」

「homo,你說過吧?」

「那明顯是開玩笑的。而且,就算真的是homo,也沒什麼丟臉的呀。難道你們真的是?」

「這傢伙是homosapienssup(拉丁語,意為人類。)/sup。」我看了一眼倒在我懷裡的森岡,回答道,「我可不是。」

床上的森岡被噩夢魘住了,他的身體扭向窗邊,一邊磨牙一邊嘰裡咕嚕地說夢話。我在床頭俯視了一會兒森岡,當時鍾指向深夜零點的時候,我決定去逛一圈。難得能來到人類的街上,不去聽會兒音樂可就浪費了。

我把森岡留在房裡走出了房間,猶豫了一會兒帶不帶鑰匙,最後決定還是悄悄從視窗出去。我走過床邊,開啟了窗戶。

正當我打算從視窗潛行外出時,突然聽到森岡一聲叫喚:「深津先生……」

我差點要糾正他說「我是千葉」,不過看來他是在說夢話。

「深津先生,救救我……」他說著,身體蜷縮成一團,像是幼兒保護自己一般。

6

走出旅館,天氣依舊不好,好在雨勢減小了許多,所以我決定不打傘。我彷彿是被整齊排列的街燈誘導著走上了那條昏暗的小路。沒走幾步,我便遇上了一個青年。

起先是聽到了聲響。從右面的停車場那邊傳來了像是小動物頑強威嚇什麼東西似的聲響。

在停車場的最裡面,一個青年面對水泥牆而立,激烈地揮舞著手,時蹲時站,左右移動,簡直像是在黑暗中跳舞。

回過神來,我已經跨入砂石鋪成的停車場,並正在靠近那青年。我是被那如同長長的呼氣的聲音所吸引了。他之所以揮舞著手,似乎是為了搖晃一隻噴霧罐,球體在金屬容器中滾動,發出咔啦咔啦的撞擊聲。而那近似於呼吸的聲音,源自噴霧罐的噴射。

當注意到我的時候,青年顯得有些驚訝。

「我只是看看,」我邊說邊叫住他,「你在做什麼?」

那青年身材修長,體態優美,目光炯炯有神,小臉龐,有著人類裡算得上精緻的五官。

「那是什麼?畫?」我指著牆問。牆上有一幅以藍色塗料塗成的像字又像畫的奇異圖案。深深淺淺的藍色交錯出流線型的文字,並有紅色鑲邊。

「god。」青年靜靜地回答,「是英文。」

的確,仔細看那藍色圖案,的確是三個並排的拉丁字母。「這是你的嗎?」

「你說神?」

「我是說牆壁。」

「啊,不是。這不是我的牆壁。」

「為什麼你要寫god呢?」我在想,如果我說我們死神也是神,然後再自謙忝列末席的話,眼前的這名青年不知會作何反應。

「這裡有cd店嗎?」我又問他。

「這裡基本上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他聳聳肩,「不過,出租錄影帶的店應該有的吧。」

「我還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他依舊拿著噴霧罐,站姿挺拔,談不上威懾力十足,卻自有一番從容不迫的氣度。那沉穩的感覺讓我認為就算我說我是死神,他都能自然地回應我:「我就知道。」

「人類為什麼會殺人?」

他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得老大,沉默了。豎在停車場邊的街燈,因為電壓不穩而發出嘶嘶聲,忽明忽暗地閃爍著。他微微一笑:「為什麼要問我?」

「因為你正好站在我面前。如果是別人站在這裡,我會去問別人。只不過是正好有疑問,而你正好就在眼前而已。」

青年還是沉默。估計他是在決定該不該搭理我。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怨恨、憤怒還有算計。殺人的理由大概就這些吧。」

「算計?」

「如果那個傢伙死了,我的人生就會輕鬆很多——這樣的算計。在金錢方面、精神方面,衡量得失的算計。」

「人類總是會算錯。」

「你說得沒錯。」青年露齒一笑。

「其實,我現在正在和一個殺了人的年輕人一起旅行。」我試探性地對他說。

「怎麼可能。」

「我沒有騙你。那傢伙昨天殺了人之後就逃跑了,基本上沒表現出什麼負罪感。你說這是為什麼?」

「問我也沒有用啊。」青年騰出拿著噴霧罐的右手的食指撓了撓腦袋一側,隨後將目光落在右側的牆壁上,像是望著牆上的「god」這三個塗鴉大字,說:「問這傢伙。」

之後我們聊了很多,從「人類是多麼愚蠢」這個話題開始氣氛變得熱烈起來,然後又聊了有關「奇特的蚊子」「哲學家的名言」等,話題多得聊不完,一直到背後傳來有人踩踏在小石子上的腳步聲。

「喂!」森岡衝了過來,「你在幹什麼,想逃嗎?!等等,這是什麼玩意兒,眼睛好辣啊……疼死了!怎麼一股香蕉水的味道!」森岡嚷嚷著站到我身邊,一邊用袖子遮住眼睛,一邊望向牆壁上的塗鴉。

「畫會刺激你的眼睛?」我對此完全不能理解。

「啊!這傢伙!」森岡這時才注意到一旁的青年,「這傢伙是誰?」說著伸手就去摸屁股後面的口袋。他又想亮刀了,還真是乏善可陳的傢伙。

「刀沒了哦,我已經扔了。」聽到這話,森岡立刻青筋暴起。

「他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沒有負罪感的殺人犯?」青年的口吻不像是開玩笑,但卻顯得輕描淡寫。

「難道你把我的事情給洩露出去了?這傢伙是什麼人?」森岡向前邁了一步,站到青年正對面。他像是突然切換到了另一種人格,怒目圓睜,嘴角抽搐。這和在旅館前臺登記的時候一樣:眼睛幾乎不眨,像是被什麼黏液覆蓋了一般,閃著渾濁的光。原來如此,這個年輕人就是在這種狀態下刺傷了母親,又在鬧市街上刺死了另一個年輕人。

青年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變化,微微舉起雙手:「喂、喂,你其實不是真的殺人犯吧?」

「啊。」森岡那雙原本就像剃刀傷口的小眼此刻眯得更細了,「是、是啊,當然嘍。殺了人的傢伙會在這種地方晃悠嗎?」

「也是。」青年慢慢地應聲。

森岡看了看牆壁,又看到青年手上的噴霧罐,就說:「塗鴉嗎?什麼呀,原來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嘛,同類呀。」

殺人兇手跟塗鴉者能算什麼程度的同類,這不是我能判斷的。

「話說,你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點逃?」

「可以逃嗎?」

「不可以。」

青年看著我跟森岡你來我往之後,問道:「要不要我開車帶你們去車站對面出租錄影帶的商店?」

我一回答「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森岡便細眉高吊,愈發顯得像蜥蜴了。他怒道:「開什麼玩笑,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旅館裡!」

青年開啟停在停車場附近一輛車的後備廂,將行李放了進去。

我問他:「這是你的車嗎?」

青年微笑著回答:「我的四驅車可要帥多了。」

「什麼呀,那麼這車是你偷來的?」森岡開心地笑了。他似乎是想說這麼一來,他就跟這青年更接近了。

這時青年突然說:「啊,警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的確可以看見車道上有紅燈閃爍,連我也明白那是警車。沒有拉響警笛,但正朝我們這邊靠近。

「糟了!」森岡立刻慌了,他咂著嘴,左右張望。

「最好不要亂來。」

但森岡根本聽不進青年說的話,完全陷入了混亂當中。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躍入開啟著的後備廂中,這反應完全出自其冒失的本能,但青年卻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配合地關上了後備廂。

我和他就這麼站著,直直地望著警車的動向。最後,警車拐了個彎,不見蹤影了。

「他真的是殺人兇手嗎?」青年沒有立刻開啟後備廂,而是垂下目光問我。

「的確顯得很若無其事吧?」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這樣做難道就不怕我們兩個去報警嗎?」

「單純,做事不經大腦。腦子容易發熱,一衝動就殺人,而且絲毫沒有罪惡感。警察來了就逃,後備廂開著就鑽進去,完全不考慮後果。人類都是這樣的嗎?」我感到疑惑,「殺人兇手都是不會感到後悔的嗎?」

「怎麼說呢,」青年歪著頭,「如果會後悔的話,就不會殺人了,我是這麼想的。」話裡似乎也表達出他的決心。

許久,我們不發一語,似乎都在等著另外能有一個人來為我們解惑。

「接下去你們打算怎麼做?」就連他這麼問的時候,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風在呼呼吹。

「這傢伙要去十和田湖,好像有個什麼叫奧入瀨的地方。」

「是奧入瀨溪流。」他的面頰稍許有些鬆弛了。

「你知道?」

「那是以十和田湖為上游的溪水,很美。我只去過一次,但真的很好。十和田湖還有奧入瀨,都能讓人安心。」

「安心?」

「我時常會想,人類跟動物的區別之一,人類特有的痛苦之一,就是幻滅感吧。」

「幻滅感?」

「一直依賴著的人實際上是個膽小鬼,或者信任的英雄實際上卻是個擅長搞陰謀的奸詐小人,或者身邊的同伴實際上是敵人等等,碰到這種事情,人類就會感到幻滅,進而感到痛苦。如果是動物的話,大概就不會這樣吧?」

「這跟那湖有什麼關係?」

「那片寬廣的湖泊,或者奧入瀨那美麗的水流,是絕對不會背叛我的,是不會讓我產生幻滅感的,我能夠確信這一點,所以感到十分安心。」

「我聽不太懂,你是說,因此這傢伙才會想去那裡?為了讓自己安心?」我說著敲了敲後備廂。

「誰知道呢,或許不是吧。」他挑起一邊的眉毛,「或者,他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對他來說,如果不完成那件事情就會死不瞑目,也許他是抱著這樣的心理吧?」

死不瞑目?對我們死神來說,死了就一定是死,我們會認為這種說法很可笑。

「我也有哦,必須要做的事情。」青年說。

我也不能一直和這青年這麼聊下去,於是請求他:「能不能請你開啟後備廂?」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他笑著開啟了後備廂。

我已經做好思想準備,森岡會一邊叫囂著「你們打算關我到什麼時候」,一邊跳出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們看到他的身體在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會昏過去一般,緊閉的眼皮在不住地抽動,就像是一個害怕得不得了的孩子。只見他半張著嘴,牙齒咯咯打戰,很小聲地說著什麼。我把耳朵湊上前去——「深津先生,深津先生……」他呢喃,「救救我……」

7

「你醒了?」等森岡睜眼醒來,已經是早上八點了。他拉開厚厚的窗簾看外面,因為烏雲密佈而流露出一臉的厭煩。「今天又下雨。」

「你睡得可真熟。」昨天到最後,是我把森岡從後備廂裡拽出來揹回旅館,再放到床上去的。一躺下,他的眼睛就再也沒睜開過一次。「你在車的後備廂裡待得幾乎都失去意識了。」

森岡一面把襯衫下襬塞到牛仔褲裡,一面恨恨地重複了「後備廂」這個詞,同時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後,他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粗暴地喝道:「快給我出發,好事不宜遲!」

「你打算做的會是什麼好事嗎?」

「你到底算什麼啊?」森岡一邊用手指划著副駕駛座那邊的車窗,描著窗玻璃外側滑下的雨滴的印痕,一邊問我。這時,我駕駛的車己經開上了四號國道,穿過了仙台市,正沿著宮城縣北部的城區前行。道路兩旁都是水田,零星地分佈著古老的民居。路上沒什麼車,開得十分順暢。

「你為什麼不逃走?」

「可以逃嗎?」

「都說不可以了。不過,你真的不害怕嗎?還有,你不用工作嗎?」

像這樣跟你一起行動就是我的工作哦,我在內心回答。

時間在無言的沉默中流逝,收音機裡接連播放著搖滾樂曲,我一點都沒覺得無聊。以正統手法演奏的樂曲,配合幾乎感受得到歌手到位的眼神的歌聲,讓我沉溺在其深邃的內涵中。我正在感嘆音樂之美妙的同時,不知不覺已開過了宮城縣,標示著「一關市」的路牌出現在我們面前。景色依舊,廣告牌、超市、田園,接連反覆躍入眼簾。

又過了一會兒,我看了一眼駕駛座附近的儀表,發現顯示燃料存量的油表已經降到最低。「這玩意兒如果空了,還能繼續開嗎?」

「白……」森岡差點連話都說不清楚,「你說什麼白痴話,快找地方加油啊!」

「要這樣做啊。」

過了不到五分鐘,就看見了一家加油站,我把車開了進去。我雖然並不清楚加油的具體手續,但開啟車窗後,根據店員的指示操作倒也不怎麼麻煩。在加油過程中,森岡突然開門下車,於是我也趕忙跟著他下了車。

「一直坐著,腰都快痛死了。」他手扶著腰,舒展身體,我也模仿他的動作。看來他不過是想活動一下筋骨而已。

周圍還停著好幾輛車,比我們的這輛大多了。或者說,我開的車實際上是小到極點的吧?使人聯想到困在一群巨獸中的小型犬。付完油費,我們再次前進。一直到又開過兩個交叉路口,我才開口問道:「你是不是碰到過什麼事件?」

如我所料,森岡並沒有睡著,只是在閉目養神。聽了我的話,他睜開右眼瞄向我:「事件?」他說著直起身,「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嘛,我拿刀捅了老孃還有個紅毛小子。」

「不是說這個。」

我想起了昨晚那塗鴉青年的話。他低頭看了一眼縮在後備廂裡發抖的森岡,喃喃道:「他或許是有什麼不愉快的回憶吧。」他話音剛落,積雨雲唰地突然裂開,月亮在那一瞬間露出了臉,彷彿在傳達著夜的啟示:沒錯,這就是正解!

「他小時候大概有過跟後備廂相關的可怕記憶,大概是什麼事件或者事故之類的,所以才會這麼害怕吧。」

我把他在後備廂裡發抖的樣子和在旅館的床上被夢魘住的事情告訴了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嘴角立刻往下撇了:「真煩,關你屁事。」

我也不是非要聽到他的回答,所以開始欣賞起收音機裡傳出的音樂,吉他聲如砂石摩擦般響起。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就告訴你吧。」過了不久,傳來森岡悶悶的聲音。

我差點回答,我沒很想知道啊。

「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森岡說話的腔調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卻像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我以前曾被綁架過。」

「綁架?」

「是我五歲的時候。那天,我下了幼兒園的班車,正準備回家。身邊跟著一輛開得很慢的車我是注意到了,沒想到車門突然開啟,把我拽了進去。那時候,我家還是很有錢的。」

「現在不是了嗎?」

「我老爸是個有錢人,好像是什麼公司的管理層。老爸死了以後,我們就什麼都不是了,窮得都覺得可笑。」

「接著發生什麼事了?」

「我就被塞到後備廂了。」森岡揉了揉眼睛,像是喘息一般地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後備廂?」

「我就被塞在後備廂裡,車開了一天。你能想象嗎?一個小孩子被關在又黑又窄的後備廂裡會有多麼害怕,我一直在發抖,以為就要被這麼關一輩子了。我覺得,這已經可以算是懲罰了。」

「懲罰嗎?」

「我一直就在那裡說,對不起、對不起。很感人吧?這是一個催人淚下的真實故事啊。一個小孩怎麼會知道,為什麼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要遭受這種對待呢?鼻涕眼淚、大便小便全在身上。」森岡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表情,彷彿正在拼命忍耐著當時的恐懼、惡臭、驚嚇和屈辱。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回到了童年時代,連皮膚看上去都變得粉嫩有光澤了。

「然後呢?」

「那群綁匪把我關進了一棟老建築物的房間。」

「綁匪不止一個?」

森岡顯得相當痛苦:「有四個人。有個傢伙身上有一股怪味道,有個傢伙說話很兇,還有……」不知為何,他突然頓了頓,「還有一個腿上有傷的傢伙。」

「在什麼地方?」

「怎麼說呢,記不太清楚了。不過,應該離海很近吧。我聽到過海浪的聲音。啊,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我很討厭海浪的聲音,聽到就想吐。別人都說那是什麼療傷的音樂,但我只要聽到像海浪的聲音立刻就會火冒三丈。果然都是小時侯的那件事造成的。會讓我想到那時的海浪聲,讓我的心情變得非常糟糕。」

「你現在才想到嗎?」

「那房間很大,但是很破舊。鋪著一張紅色的地毯。那群傢伙把渾身屎尿的我揍了一頓以後,又把我拉到浴室沖水——連衣服都沒有脫!然後他們把我關在房間裡,從外面把門鎖了。」

「你沒想過砸碎玻璃窗逃出去嗎?」

「我那時還是個孩子!」森岡悲憤交加,神色複雜地說,「而且,那房間裡還有個傢伙監視我。」

「監視?」

「是一個拄著柺杖的大叔。他一直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一直在監視著我。然後,綁匪們就跟我家裡聯絡,要求贖金。總之,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討厭後備廂和床的,我被監禁的那段時間一直都躺在床上。」森岡用力抓了抓頭髮,「我現在算是想起來了。」

「那麼,最後怎麼樣?」

「你還真是冷靜啊。」

「是嗎?」

「十五年來,我從來沒把這事情跟任何人講過!好不容易豁出去講出來了,你倒好,什麼反應都沒有。」

「真不好意思,我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驚訝的。」

森岡哼了一聲,很不高興地從旁窺視著我,說:「如果我說,我現在還要再去殺一個人,你會驚訝嗎?」

「要讓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我老實地說,「我不驚訝。」

8

我在紅綠燈前停下了車,眼前堵著很多觀光巴士。似乎是從另一條支路上彎過來的,方向燈閃個不停,像是馬上要左轉。

「這附近是觀光地?」

「有中尊寺之類的吧。」森岡沒什麼興趣地回答。

「寺廟啊,你要去嗎?」我才這麼一問,森岡立刻就發怒了:「什麼呀,你在拿我開涮嗎?誰有這閒工夫!」

「是嗎?」

「啊,不過,去吃前澤牛sup(高階黑毛和牛,與松阪牛齊名。)/sup吧!前澤牛!」

「牛?」我看了一眼車裡的鐘,已經上午十一點多了。由於半路上車道減少、道路擁擠,車速下降了很多。「你有這閒工夫吃飯嗎?」

「真煩。」森岡不悅地嘟起嘴,指向左手邊的指路牌,「那裡,往右轉,不是有家餐廳嗎,去吧!」

「你有錢嗎?」其實我是無所謂的,不過還是想先問一問,以防萬一。

森岡像是認為這是一個侮辱性的問題,他悶了一會兒,才漲紅了臉諂媚又虛張聲勢地說:「我說,這是我最後的旅行了,不是應該由你來請客嗎?」

「人生最後一餐牛排嗎?」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低語。森岡將會在幾天後死去,因為我將會提交「可」的報告。

供應牛肉的餐廳造成一頭牛的樣子,我不知道這算是別具匠心還是品位低俗,總之,寬敞的店裡還是相當地熱鬧。

森岡大概是想盡量不引人注目,挑了最靠角落的座位坐下。開啟選單掃了一眼後,看著我說:「這裡好貴啊。」然後,他又點頭嘟囔著「算了,反正都來了」,便開始向走過來的服務員點單。「牛肉要幾分熟?」服務員問,他連忙生硬地回答:「普通就好。」

我只點了一杯咖啡,服務員露出了嫌棄的表情,森岡也顯得很驚訝。

「你不吃牛排嗎?」

「我分辨不出味道。」

「那也總得隨便點些吃的呀。」

「我不用了。」我直接拒絕。店員正要離開,我又問他:「你不問我咖啡要幾分熟嗎?」那店員聽了露出一臉的驚詫,森岡也拿厭惡的表情對著我。

我覺得在上菜前就這麼一直沉默地坐著也不錯,但考慮到這樣過於怠慢,便就森岡過去的事情再度詢問:「你小時候的那件事情有沒有成為一時的話題?」

「真煩。」森岡像是嫌麻煩似的別過了臉去。我默默地等了一會兒後,他卻主動把右手伸到運動衫的內側裡,一言不發地掏出了一張紙。那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已經發黃的舊報紙。

我把舊報紙移到自己手邊,小心翼翼地緩緩開啟,生怕弄破了。

店員端上來一盤噝噝作響的肉塊。他把盤子擺到森岡的面前,恭敬地招呼一聲後就退下了。森岡拿起刀叉開始默默地食用。我看見他把沾有醬汁的牛肉送到嘴裡、嚼碎、下嚥,然後發出一聲感嘆:「好吃!」

「死掉的牛很好吃嗎?」其實我說這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森岡卻很不愉快:「別說這種話。」

於是我看起了舊報紙,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一場交通事故的報道:深夜的一條縣道上,一輛物流卡車和一輛普通轎車相撞,普通轎車上的三名乘客不治身亡。原以為是一篇有關綁架事件的報道,結果大失所望:「這是什麼?」

「這是我小時候珍藏的報紙啊,前天離家的時候帶在身上的。」

「為什麼要珍藏這個?」

「因為出車禍的那幾個就是綁架我的人。所以,只要看一眼這個,告訴自己綁匪已經死了,就很安心。」森岡說,「這群人是白痴,在監禁我的時候居然出車禍死了。」

「這三個人是綁匪?」

「大概是去吃飯吧,要不就是去綁架別的傢伙,總之就是半夜三更開車出去出了車禍。」

「沒有寫他們是綁匪哪。」

「因為警察沒介入。可能誰都不知道吧。這些人是綁匪的事和我被關起來這件事,除了我父母,應該沒人知道。」

「那你是怎麼從那間關你的房子裡逃出來的?」

「是綁匪來放我走的。」森岡面部稍許有些顫動。

「綁匪?不是死了嗎?」

「不是啦。那裡不寫著只有三個人嗎?還有一個,就是監視我的那個傢伙。」

「就是你剛才說的拄柺杖的吧。」

「只有他死裡逃生。」

「怎麼說?」

「我也不知道。我只記得他突然闖進房裡,拄著柺杖,很慌張的樣子。他渾身都在流血,估計還骨折了吧。總之,他對我說‘其他人都出車禍死了,你可以回去了’,然後就把我放了。」

「這算什麼……」我感到很難理解,這綁匪對你還真好啊。」或者說,居然還不忘記善後?

「那傢伙就是那樣的。」

「那樣到底是哪樣?」

森岡似乎很難回答,吞吞吐吐的,突然,他壓低了聲音說:「他很溫柔。其他幾個綁匪都戴著面具蒙著臉很可怕的樣子,只有他沒有把臉遮起來,然後在房間裡……」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監視著我。」

「也就是說,你是被那個人救了。」

「你說什麼?」森岡停住了叉子。

「那個人把你從那間屋裡放出來了,不是嗎?那你不就是被他救了嗎?」我繼續說,同時注意著森岡的反應,「就算他本意並非如此,但你的確是被那個綁匪救的。」

森岡像是想要爭辯什麼,嘴巴一張一合的。然後,他像是想通了,用力點了點頭,簡短地回答說:「或許吧。如果沒有那個傢伙,我可能更害怕,結局也可能更悲慘。那個人一邊監視我,一邊說了很多安慰我的話,比如‘只要乖乖的就沒事’‘一定能平安回家’之類的。不然的話,我的腦子一定會因為緊張和恐懼而變得不正常。話說回來,我現在腦子就已經不正常了。」他自嘲道,「是啊,情況更糟。那個負責監視我的綁匪,沒錯,的確是他救了我。」

從他說話的語氣中,我斷定實際上他比他說的還要感謝那個綁匪。我彷彿可以看見處於被監禁狀態的五歲的森岡是如何全心依賴著那個綁匪。「難道說,那個腿腳不方便的監視你的人,就是深津?」

「你怎麼知道?」森岡站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餐刀對準我。一名店員扭頭朝我們這邊看過來,臉上露出後悔的神情,彷彿不想看到這令人不快的場面。

「是你自己說的呀。你被夢魘住的時候說夢話了,叫著‘深津先生,救救我’。」

森岡又坐回座位上。這年輕人,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發抖一會兒憤怒,慌慌張張的。「你說得沒錯。」森岡像是豁出去了,突出下唇說道,「那傢伙的確姓深津,不過……」

「不過什麼?」

「我現在就準備去殺了他。」他這麼說完,像是要確認自己的意思似的,把嘴巴張得老大,塞了一大塊肉進去。

9

走出餐廳,我們再次沿著四號國道向北開。雨更大了。我呆住了,不得不認為這積雨雲實際上是一路追著我來的。

「喂,你到底算什麼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森岡己經不知道第幾次問我了。

我向左邊望去,開口問:「怎麼了?」

「我說,你到底有沒有聽明白我說的話?」

「什麼?」

「我現在是要去殺人。」

「啊,這個啊。」

「啊,這個啊……」森岡似乎感到一陣眩暈,黑眼珠一陣轉動之後,問,「你這算什麼啊,你難道一點都不驚訝嗎?」

「你希望我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