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天,我親眼見證荻原順利地死於血泊之中。
「順利死亡」這個說法或許很奇怪,但對於我們來說卻順理成章。
我穿過公寓四樓的走廊,朝最西頭的房間走去。左手邊是一溜房門,而往右轉過頭,能見到比這裡更加陳舊的建築。「荻原平常就是從那邊注視著住在這幢公寓裡的古川朝美啊。」我恍惚中想到。
我走到四一二室門口,同其他房間不同,這間屋子的房門被刷成了淡淡的藍色,這是荻原在前兩天剛上的漆。
「刷兩遍的話,下面的東西就看不到了。」他平靜地說,儘管臉和手都沾上了點點油漆,卻依舊刷得非常仔細。
當時,住在這房間裡的古川朝美有點擔心,說:「會不會被管理員罵?」但實際上,她心裡應該是很高興的吧。
「沒關係,刷得漂亮點,管理員高興還來不及呢。」荻原快活地笑答,轉頭徵求我的同意,「對吧,千葉先生?」
「我可不是管理員。」
「我當然知道啊。千葉先生,你這人真奇怪。」荻原說著,咧開嘴笑了。
那個時候他一定沒有想到,他正在上漆的房門內側——古川朝美的房間,將會是他的葬身之地。
我轉了轉門把手,發現沒有上鎖,就拉開門走了進去。玄關水泥地上扔著一雙男式運動鞋。鞋櫃上的花瓶打翻了,水流了出來,滴到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窪。水滴滴落的方式如同外面的細雨。
脫掉鞋子踏進走廊,我看了一下鍾。剛才一直都窩在鬧市街的cd店裡試聽音樂,一不留神就來遲了。我不禁尋思:不知荻原是不是死了,死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走進起居室,只見荻原正仰天倒在地上,手按著腹部,菜刀柄從他腹部一側突出來,我忙一個跨步到他身邊蹲下。木地板上淌滿了從他身體裡流出的鮮血,他的拳頭腫得很厲害,可以想象,他一定是和什麼人進行了激烈的搏鬥。
「千葉先生……」荻原尚存一息。剃著板刷頭的荻原顫動著,失去血色的嘴唇呼喚我,他依舊戴著那副一點都不適合他的眼鏡。
決定他死亡的,正是我們死神。更確切地說,正是我提交了結果為「可」的報告,而我此刻仍就勢問道:「是誰幹的?」
「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荻原的聲音沙啞,「大概就是朝美說的那個傢伙吧。他逃跑了,快去抓住他……」他大概正與失血過多作鬥爭,緊咬牙關硬撐,牙齦都露出來了。「不然等她回來就危險了。」
「你放心。」
「但是,為什麼……」荻原突然問。而我在聽了他的前半句話後,憑直覺以為他會說出「為什麼我必須得死」這樣的句子。因為人類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必定會發出這樣的嘆息。出乎意料的是,荻原痛苦呻吟著說出的,卻是這麼一句話:「為什麼……那個人……會找到這間公寓來呢?」
我感到一陣洩氣。的確,威脅朝美的那個人似乎只有她的電話號碼,但我相信通過電話號碼找到住址的辦法要多少有多少。「你現在還管這麼多幹什麼?」我說。
荻原按著腹部,虛弱地眨著眼,發出聲音:「不過……這樣……」集中在他眼前的血因他的氣息而顫動,「也好……」
我聽著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表情中浮現出純潔的光暈,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從開始調查他到昨天為止的七天時光,在我腦海中復甦了。
2
第一天,我發現荻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古川朝美的身影。
那天是週三,我一走出四○二室,就看見荻原站在走廊上。時間剛過上午九點。根據我所得到的資訊,他會在公寓門前的車站坐公交車到地鐵站,然後再乘四站地鐵,去那附近的一家進口品牌專賣店上班。
我從內兜掏出照片迅速作了一下比對:板刷頭、厚眼鏡、細瘦體形。沒錯,就是他。
殘暑已消,十月的下旬儼然一派秋天景象。沒有颱風來襲,雲層卻遮蔽了整個天空,看上去一片灰濛濛的,雨水就從那一片灰中滴落下來。定睛望去,一滴又一滴的雨珠,對映出一片扭曲的景色。
這一次,我是一名剛搬來這所公寓的二十五歲青年,據說比荻原年長兩歲。
我靠到牆邊蹲下身,一邊假裝繫鞋帶一邊偷看前方的荻原,他正杵在那裡注視著對面的建築。我直起身,也將視線投向那一邊的公寓。那是一幢四層樓的建築,以褐色磚塊砌成,就外觀來說,比我現在所在的公寓可要氣派好幾倍。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對面公寓四樓最靠西的一扇門裡走出一個纖瘦的女子。她背對著我們,像是在鎖門,然後沿著走廊靠左一路小跑起來。
幾乎同時,我眼前的荻原也開始行動,我也跟了上去,一面注意和他保持距離。電梯來了,荻原看也沒看一眼就跑下了樓梯,於是我也跟著他走下呈順時針螺旋狀盤繞的樓梯。
當我到一樓的時候,荻原就站在前面,我差點一頭撞了上去,而他也像是被我嚇了一跳,忙閃開身,尷尬地朝我打了個招呼:「早上好。」
「啊,你好。」我也寒暄著,乘機退到一側,然後說,「其實我是昨天剛搬來的。」這樣的自我介紹顯得有點唐突,但估計不至於不自然,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接下去反而會更麻煩,於是我告訴他我叫千葉,他也點頭致意道:「我是荻原。你是剛搬到四○二室的嗎?我都沒注意到呢。」
站在荻原面前,我才注意到他其實個子很高,厚重的眼鏡有如混濁的湖面,讓人完全無法看清鏡片後的眼眸。這副眼鏡實在談不上帥氣,說實話,挺難看的。
「說是搬家,其實我也沒什麼行李,」我回答後緊接著又問,「你知道這附近哪兒有公交車站嗎?」
「嗯,啊,知道。」荻原正望著別的方向,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公寓前的人行道上。一對上我的眼,他慌忙說:「我現在也要去那裡。」他語速飛快地說完,立刻邁開了步。
他走出公寓打起傘,我也跟著他出來。正在這時,一個纖瘦的女子走過我們身旁——正是剛才從對面公寓裡出門的那個女子。我只能肯定,荻原一直在等她走近。
公交站臺可以避雨,於是我們收起傘,排隊等車。
「早上好。」荻原開口打招呼,我這才發現剛才的那個女子正排在他前面。
女子緩緩地轉過頭來,生硬地回應:「早上好。」感覺只是出於禮貌。
「才想著終於熱過了,沒想到又下起雨來了,真是潮溼啊。」
「是啊。」她回答,戒備心顯而易見。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有多熟,但肯定不怎麼親密。
一輛快遞貨車飛馳而過,激起馬路上的積水朝我們濺來,水聲中斷了荻原和那女子的對話。
荻原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像是突然想到身後我的存在似的跟我搭話說:「不過,四○二室已經空了有段時間了,以前住的是一個悠哉遊哉挺和氣的大嬸,還經常跟我打招呼,沒想到己經不在了……」
「我也是碰巧分到這間房子而己,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我一邊回答,一邊回想起倒在四○二室的那位悠哉遊哉挺和氣的大嬸。基本可以斷定她是服藥自殺:屍體從餐桌邊的椅子上翻倒在地,手臂彎曲,嘴邊還留有嘔吐物。不清楚具體死亡時間,但想必並沒有太久,因為屍體尚未被發現,所以我才能把那裡當成暫住的地方。
我們死神經常會被人誤解,但我們其實並不參與自殺和病死。比方說,不小心被車碾過、被突然出現的殺人魔刺死、火山爆發、家園被摧毀等等,這種「死亡」的確是我們執行的,但除此以外與我們並無關係。
因此,日益惡化的病症、因自身罪孽所帶來的極刑和因債務纏身而自殺之類,同死神毫無瓜葛。所以當人類偶爾使用諸如「被癌症這一死神所腐蝕」一類的修辭時,我們都會感到憤憤不平:「牽強附會!」
公交車準時到達。那輛側身滿是五顏六色手機廣告的公交車在進站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像是鼻息的聲音,車門隨即開啟。
現在已經不是上班高峰了,車廂內空蕩蕩的。那個纖瘦的女子在車廂中央的座位上坐下,荻原則坐到了更靠後的雙人座上,於是我假裝很自然地坐到了他身邊。
「荻原,你現在是去上班嗎?」我一上來就沒有加敬稱。有時候,這樣的稱呼更容易與人拉近距離。
「是的,」他點頭,「我在一家精品店裡工作。」
「精品店?」
「就是一家服裝店。」
「原來如此,受教受教。」我真誠地回答。
荻原顯得很詫異,微笑著對我說:「你還真是個怪人,千葉先生。」
我並不理解我哪裡怪了,但還是說:「那我下次到你店裡去買衣服吧。」我覺得這是跟他套近乎的好辦法。
「啊,但是,」荻原立刻說,「我們店裡只賣女裝。」
「那就……幫我女朋友去買吧。」我迅速地替自己捏造了一個女朋友。
「千葉先生有女朋友啊!」荻原發出羨慕的聲音,之前的輕聲細語也霎時間像漲潮般變響了,「真讓人羨慕啊。」
這時公交車又進站了,是博物館前站,地鐵站的前一站。
「荻原,你還沒有女朋友嗎?」我問,雖然我並不感興趣。
「是呀。」他回答,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女子下車的背影。
3
第二天,我問清楚了荻原與古川朝美相遇的經過。
與第一天一樣,第二天一早我就前往公交車站。這一次我九點多出門,決定先行前往公交車站等候,卻一直不見荻原的身影,這讓我不由感到一陣焦躁。
第一天,我最終只是在公交車上和荻原有過一小段接觸。很久沒來人類的街上做事,我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整整一天,我都泡在cd店裡,晚上回公寓的時候,荻原早已回到了自己家裡。
沒辦法,我只好整晚都站在走廊上眺望風景。我看到送外賣比薩的人來到對面的公寓時,居然有人特地在門口等著收比薩,這場景讓我目瞪口呆:竟然能餓到這種地步嗎?
「啊,千葉先生,公交車還沒來?」荻原一邊收傘一邊走到我旁邊,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覺他心情不太好。當然,他戴著那副厚重的眼鏡,我也無法確切把握他細微的情緒變化,但我能感覺到:今天的他似乎有點失魂落魄。
公交車來了,我們坐在與昨天同樣的座位上。我注意到,那個住在對面公寓的女子今天不在。
「你身體不舒服嗎?」我問坐在右邊的荻原。
「啊?」荻原一驚,看看我說,「我沒事。」
「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嘛,很憂鬱的樣子。」
「沒這回事啦。」他垂下眉頭。
我說:「那我能不能唐突地問一句?」
「唐突?」
「我是那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人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結束了,該說的時候就要說出來,管它是不是唐突,你說呢?」我模仿起不久前碰到的某個人的這段得意的開場白,接著說,「因為人生苦短。」像你就只有七天了,內心忍不住補充道。
我瞟了一眼荻原的臉,只見他一臉困惑,但還是皺著眉頭接話了:「是啊,我理解,人生苦短嘛。」
恐怕比你想的還要短喲,我又暗暗說道。
「你想問什麼?」
「你今天早上有點意志消沉吧?」
「唔。」
「因為昨天的那個女子不在?」我單刀直入,「就是坐在那邊的那個小個子。」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一臉驚慌,看上去就像被球砸到臉一樣,連鼻子似乎都凹了下去。「為、為什麼?」
「因為昨天你好像一直都在注意她,你是一直在偷看她吧。」
「啊——」他沉吟著,聲音拉長了。人類在整理思緒的時候經常會發出這種風穿空洞似的聲音。
「昨天出公寓的時候,你好像也在等她。」
「啊——」這次他臉紅了,低下頭去看鞋尖,像是在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難為情,「千葉先生你真是敏銳……」
我盯著他看。說起來,迄今為止我見過不少處於他這種狀態的年輕人。每一個都神經兮兮,情緒頻繁波動,一時高亢一時低落,終於分不清是心醉神迷還是鬼迷心竅。談不上是什麼疾病或者綜合徵,總之就是會沉溺在一種讓人覺得棘手的狀態中不可自拔。「你這就叫……」我搜尋記憶,並說出了那個詞,「所謂的單戀吧。」
荻原啞然失笑,顫抖著雙唇說:「千葉先生,虧你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來。」
「說這話很丟臉嗎?」
「正常成年人沒什麼膽子這麼說。」
「不正常的成年人才會這麼說嗎?」
「不,那倒也不是。」荻原又笑了,「但是,正因為人生苦短,我覺得能夠體會到單戀的滋味也不錯哦。」
「你真的來了啊。」
這天下午三點,我出現在荻原工作的店裡,這家店位於一幢貼滿巨大廣告畫的圓筒形建築的三樓,在自動扶梯右側靠裡的地方。牆上寫著五個大大小小拉丁字母的店名,地上嵌著黑白兩色瓷磚,整個店面營造出一種冷峻的感覺。
「正好工作比較閒。」我若無其事地撒了個謊。一直到剛才,我都窩在cd店的試聽機前愉快地享受音樂,對我而言,接下去即將與荻原展開的談話才是真正的工作。「而且也想來繼續聽你講早上的事情。」
「什麼事情?」荻原似乎並沒有故意裝傻。
「就是關於你單戀的事情。」
荻原立刻臉紅了,他垂著眉,微微笑道:「那個,不用了吧,都說完了啊。」他搖著手,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他的情緒不像早晨那麼低落了,大概也是因為正在工作時間吧。但是我立刻又發現了另一處異樣,指著他說:「啊,你把眼鏡摘了啊。」
荻原慌忙舉起手來要把眼睛遮住:「工作的時候必須摘下眼鏡。」
「必須摘眼鏡?」
「因為戴著那麼老土的眼鏡是會嚇跑客人的喲。」這時突然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只見白色的櫃檯裡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女子,長長的睫毛很引人注目。她朝我歪一歪頭,問:「是荻原的朋友?」只覺其柔若無骨。
「他是和我住同一幢公寓的千葉先生。千葉先生,這是我們店的店長。」
「我說千葉先生,你是不是也覺得荻原戴的眼鏡實在是太醜了?」女店長征求我的同意,「明明不戴眼鏡這麼帥,而且他眼睛也不近視。」她的手指在荻原的臉前轉個不停。
「我認為外表不重要啊。」荻原顯得很不痛快。他的這種苦惱並非出於謙遜或者為了掩飾害羞,相反,他所表現出的是顯而易見的惱怒,滲透著自我厭惡的情緒,像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被人罵「窮鬼」後,因感覺受到了侮辱而氣惱,這樣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我重新審視不戴眼鏡的荻原:堅毅的濃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時的他是一個機智敏銳的人。我禁不住要感嘆:僅憑一雙眼晴,就能使形象大為改觀啊。
「在這家店工作還真是夠嗆。」荻原的表情顯得十分煩惱,但女店長絲毫不以為意。
「荻原,我早說過你可是我們店裡的招牌,你要是不幹,我可就傷腦筋了。」
「那就請讓我戴上眼鏡。」
「但我也說過那樣就沒有意義了嘛。」
看來這樣的對話不知已經上演過多少次,荻原似乎早就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徒勞。
「喂,我剛才好像聽到你們在說單戀?」店長的眼裡閃著光。
「沒什麼。」荻原像是要立刻終止談話,不容分說地回答。
於是店長湊得離我更近:「哎呀,千葉先生,到底是什麼單戀啦?」她語氣愈發魅惑,扭動著身體,就差沒纏上來了。
「對了,中午我還沒休息過,我現在就去。」荻原立刻舉起手宣佈,「反正下雨,也沒什麼客人。」
「你在說什麼呀,想逃嗎?」店長這麼說完又發起了牢騷,「看來你最近說什麼去醫院檢查身體的突然請假,也都是假的吧。」
「千葉先生,我們走吧。」荻原搭住我的揹走向出口,而我自然不會錯過這天賜良機。正在這時,兩個肌膚曬成小麥色的女子走進店內,不經意間朝擦身而過的荻原瞟來一眼後,眼睛霎時間煥發出了光彩。那眼神,一如在野外無意間發現了美麗的花朵。看來,荻原的外表的確極富魅力。
「那個女孩,是古川小姐,古川朝美小姐。」我們在同一幢樓的頂樓餐廳裡點了兩杯咖啡,荻原主動開啟了話匣子。而我,差點被迴盪在店內的大提琴的樂聲奪去了心神。
「啊,你是說剛才那個香水味很濃的女人,還是說店長?」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荻原立刻否定:「不是,才不是呢。我不是說那個,呃——我說的是一起乘公交車的那個……」
「你單戀的那個?」我喝了一口咖啡。
「請別再這麼說了。」荻原懇求道,他似乎十分痛苦。我突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又戴上了眼鏡。
「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里,最美的要數音樂,最惡劣的則是塞車。和這兩個比起來,單戀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荻原的表情有些困惑。「千葉先生真是個怪人呢。」他嘆了口氣又說,「說起來也真巧,我想起了類似的話。」
「哦?」
「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里,最惡劣的要數戰爭和非特價品。」他微笑地說。
「這是誰說的?」
「古川朝美……」荻原回答,不知道他是故意漏了稱謂還是怎麼,一會兒才補充道,「小姐。」然後,他開始斷斷續續地描述起他同古川朝美相遇的情景。其實我對這樣的故事並沒有興趣,如果可以,我寧可專注地傾聽大提琴的演奏,但還是耐下心來傾聽他的訴說。即使不喜歡也要拼命做,這就是所謂的工作。
「她是在我們店辦特賣會的時候來的,應該是去年冬天吧。」
「特賣會就是把商品賣得比平時要便宜的促銷活動吧。」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準確地說,」荻原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是這樣,沒錯,賣得比平時要便宜很多。我們店的產品很受歡迎,所以店裡擠滿了人。雖然早上十點才開業,但很多人都是前一天晚上就來排隊了。」
「人類就是喜歡湊熱鬧。」
「正是。」荻原愉快地回應了我的說法,「特賣會的第一天,店裡相當擁擠、混亂,我是後來才發現有一個女孩拼命在鏡子前試穿一件外套。她的樣子很害羞,有點慌張,縮手縮腳的。」
「她就是古川朝美嗎?」
「她一個人來的,很苦惱的樣子。但是因為客人絡繹不絕,我也就沒有上去招呼她,我想她過會兒總會決定好是買還是回去的。結果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想起來了,一看她竟然還在。」荻原說著伸手捂住嘴角。
「一直都在鏡子前面?」
「大概當中去過一次別的地方又折回來的,她應該真的很喜歡那件外套吧,所以我就上去招呼了一聲。」
「你去跟她說‘要就快點買’?」
「怎麼可能?」荻原忍不住笑出來,「我跟她說:‘很稱你的哦。’」
他似乎正在回憶當時的場景,眼睛有一瞬間眺望著遠方。我不著急催他,於是一面傾聽著大提琴的樂聲,一面等待他再次開口。
「但是她還是苦惱。」荻原撓了撓太陽穴,「她對我說:‘我正在糾結要不要買,你站到別的地方就可以了。’我想她是不太有機會買這種高階品牌的衣服吧。於是我就一邊做別的事,一邊掃她幾眼。就是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她很美。」
「怎麼美了?」
「她外表看上去真的是挺樸素的,但一點都不自卑。不卑不亢的樣子,很美。」
「所以你就開始單戀她了?」我也知道人類的戀愛和單戀通常都發端於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我想象得到。
荻原的表情還是有些為難,像是在向我求饒,但還是老實地承認了:「現在想起來應該就是那樣吧。」
「最後古川朝美買了那件衣服嗎?」
「沒有。」
「放棄了?」
「不,她是決定買那件衣服的。她一臉嚴肅地拿著衣服到收銀臺,仔細一看,卻發現是非特價品。」
「非特價品?你剛才也提到過這個詞呢。」
「是的,就是不參加特賣的商品。也就是說,那件衣服是不打折的。」
「這不是欺詐嗎?」
「當然不是啦。因為是新品,沒辦法打折啊。不過通常這種商品看上去會更好。」荻原笑著說,「所以也有說法就是‘如果有看上的衣服,就要做好它不打折的心理準備’。」
「然後她就沒有買?」
「是的,因為真的很貴啊。當時她顯得很失落,那也很正常嘛,她都煩惱了一個多小時了。我因為之前沒有注意到那是不打折的,也感到很過意不去,就向她道歉了。結果她就這麼說了:‘我從來就認為,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里,最惡劣的要數戰爭和非特價品。’」
「這算什麼啊?」
「她是很認真地說的,我也是很認真地聽的。」
「總之就是古川朝美沒有買到那件外套?」
「是的。」荻原點了點頭,將咖啡杯湊到嘴邊,「不過幾天以後還是買了。」
「沒有打折也買了?」
「其實是我撒了個小謊。」
「撒謊?」我沒來得及問他是怎麼撒謊讓她買下的,他卻急著想要辯解似的搶先說:「以前我看過一部電影。」
「電影?」
「裡面有這樣一段臺詞。‘失誤與說謊並無大異。說好五點來卻沒有來,只不過是一種手段。微妙的謊言與失誤無限接近。’」
「什麼意思?」
「大概意思就是:與其說我是撒謊,不如說是我搞錯了。」
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我聳了聳肩。幾乎同時,荻原看了看店內的鐘,發覺他該回去工作了。
「等等。」我忙叫住他,「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好。」
「首先,這麼說吧,你對死亡有什麼看法?」
荻原因意外而停住了動作。這也難怪。
「你有沒有想象過自己會死?」
我以為荻原會對我吐口水,叫我不要突然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不避諱。「人類很少對自己會死這種事情有直觀認識呢。」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說得沒錯。」
「死亡恐怖,人生苦短。我也是最近才認識到這一點。」
「你很了不起。」我並不是要取笑他,而是真的佩服他能有這樣的感悟。
「所以,」他吞了吞口水,「所以我想我也許是想跟她變得親近些。」
「你是為了能跟她親近才搬到她對面的公寓裡來的?」
「怎麼可能!」荻原似乎很不願意這點被人誤會,突然抬高了聲音,「當然不是這樣的,完全是巧合。我有一天偶然看見她從對面公寓的房間裡走出來,當時我還納悶在哪兒見過她呢。」
「我之前就想問你了,所謂戀愛到底是什麼?」我豁出去問了這個問題,「我一直都搞不明白。」
荻原正要站起來,聽我這麼問,他立刻又笑了,笑我居然會問這麼可笑的問題:「千葉先生,你不是有女朋友嗎?」
「那荻原你是怎麼想的?對你來說,戀愛算是什麼?」
「如果我知道就沒那麼麻煩了。」荻原這麼回答我,接著說,「不過,打個比方說,如果你跟對方思考著同一件事,脫口而出同樣的話語,你不覺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嗎?」
「同一件事?」
「就比如吃了同樣的食物之後會有同樣的感想,喜歡的電影是同一部,會因為同一件事感到不高興,這就是一種很單純的幸福啊。」
「這是幸福嗎?」
「要往大的說,我認為,這些全都屬於戀愛的範疇。」荻原笑著說,「像我,很高興能和她住在同一條街上。我想這算是我們價值觀接近吧。」
「但是,」我回想起以前碰到的好幾個人類,「戀愛總是很不順利的吧?」
「不,也不一定。」荻原像是要反駁,卻停住了,大概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嗯,基本上是的。」
「是吧?」
「但是,就算不順心,有那樣的體驗也是值得高興的。」
「是這樣嗎?」
「就像千葉先生說的那樣,人生苦短。與其一無所有,還不如有一些體驗。不是經常有這種說法嘛,雖然不是最好,但也不會最糟糕。」
「所謂退而求其次嗎?」我格外喜歡這句話。
「意思有點不一樣,」荻原笑著回答,「但也差不多吧。」
我站起身,伸手指向天花板,確切地說,我是在用手指追逐著流淌在店裡的音樂。「這是什麼曲子?」
「巴赫的,」沒想到他竟然知道,「大概是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吧。」
「大巴赫嗎?」我脫口而出。叫巴赫的音樂家有很多,其中最出名的那個被人稱為「大巴赫」,我很喜歡這個稱呼。「真好聽。」
「我也很喜歡。」荻原拿起桌上的賬單,說由他付賬,「優雅而感傷,如微風又如暴風雨的曲子。」
這描述和我的感受不謀而合,我感動地回應:「是啊。」
荻原走到收銀臺結賬,店員親熱地同他搭話,看來也是認識的。我遠遠聽到那個身材高挑、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女店員在向他抱怨:「荻原先生,你為什麼總是戴著這麼土的眼鏡呢?真是糟蹋了。」
4
第三天,我發現荻原被古川朝美誤會了。
那一天的早上,我依舊算準時間在公寓的一樓與荻原碰頭。仍然下著雨,但好在只是瀝瀝小雨,灰色的柏油路也僅是被雨水打溼成藍色。前往車站的路上,荻原一直顯得很開心,想必是因為看見古川朝美就在前面。「今天古川朝美在哦。」我這麼一說,身邊的荻原害羞地垂下了眼。
「早上好。」一抵達車站,荻原立刻向前面正在收傘的古川朝美打招呼,接著問她,「昨天是休息還是有什麼事情嗎?」
古川朝美朝這邊瞥了一眼。
「一直都會在這裡碰到你,所以我擔心昨天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古川朝美的聲音有些顫抖。
「嗯、嗯。」車站沒有別人。
「我說,請你不要這麼做了。」古川朝美的眼神有點躲閃,但語氣卻很堅定。
「什麼?」
「請不要再打電話了,好嗎?」她一鼓作氣地說,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身體還兀自顫抖。明明不應該感覺到冷的。
公交車進站了,車門開啟得似乎比平時更為順暢。古川朝美急忙上車。
「啊……」荻原茫然若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不上車?」我在他耳邊低聲問。他不像是被死神的耳語所驚到,而是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驀地回過神來,慌忙上了車。
坐在中間位置的古川朝美像是不想和荻原打照面,一直盯著窗外看。而在後面坐下的荻原一臉慘白,面無血色地發著呆,我覺得他好像就快死了。
荻原一直沉默著,沒了生氣,精神恍惚,忘記了身邊有我的存在。這可不妙,我還打算和他多聊一陣呢,照這個情形,想讓他開口說話都得費點功夫了。
不久,公交車在博物館前站停下,古川朝美站起身,往下客門走去。眼見她即將下車,我趕忙站起來大聲說:「喂,走吧!」
荻原睜圓了眼,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了,我強行把他拽了起來:「去追她啊,問清楚她為什麼生氣,就現在!」我說著衝向正要合上的車門。
不用說,古川朝美自然是一副煩不勝煩的表情,她撐著傘,轉向追在她身後的我們,絲毫不掩飾不悅、戒備和厭惡,嘴角顫抖著問:「你們有什麼事?」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正面看古川朝美。她,短短的頭髮,圓圓的臉,白白的皮膚,細細的眉,鼻子小巧玲瓏,嘴角邊有一顆痣。
「我們是想來化解誤會的。」本來是應該讓荻原親自跟她說,但荻原好像還沒有準備好,在一旁直喘氣,出於無奈,我只好代他出馬,指著荻原說,「應該說是他一定要來解釋清楚的。」
「那個……我……要去上班了。」
「非常抱歉。」荻原連忙開口,「我還沒有好好地介紹自己。那個,我住在你對面的公寓裡,我姓荻原,今年二十三歲,在服裝店裡工作。因為經常在車站碰到你,所以自作多情地認為跟你算認識的……」他後半段說得含糊不清、語速飛快,懇切地希望古川朝美能聽他解釋,「那個,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啊,不是的,那個……」古川朝美有點動搖,像是受到荻原的影響,也自我介紹說,「我姓古川。」接著點頭致意,又告訴我們她二十一歲,在附近的電影發行公司工作。
「請問,為什麼我只是跟你打個招呼,卻讓你那麼生氣?」
聽了這話,她看了看手錶,慌張地回答:「不好意思,最近發生了一些事……」她說得很快,眼睛東張西望,「可能,是我有點被害妄想症吧……我認定荻原先生就是打電話給我的人……」
「電話?」
「最近總有人打騷擾電話給我,不好意思。」她點了點頭,然後一邊看錶一邊對等著進一步解釋的荻原說,「我必須得走了。」
看來不像是假裝的,我沒覺得她是在找藉口擺脫我和荻原,而荻原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小心翼翼地問:「這樣的話,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方便的話,能碰個面把事情告訴我嗎?」
「但是……」她霎時間又慌了,「我約了人了。」
「在那之前,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把事情……」
「為什麼我非得告訴你?」
沒錯,她的確沒有義務向荻原解釋清楚這一切。我都覺得不合邏輯,但荻原卻說:「因為我被冤枉了嘛,所以至少應該讓我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然後又說,「如果你對我還有所戒備,不願意跟我單獨碰面的話,你也可以帶朋友一起來,我也會叫上他。」說著他指了指我。他的指定突如其來,完全不知會我一聲。也罷,反正我正求之不得。
5
第四天,我陪著荻原去同古川朝美見面。
「千葉先生,讓你抽空出來真是不好意思。難得的休息日,還讓你陪我。」坐在約好的咖啡館裡,身邊的荻原向我致歉。店外的空地上有一排桌椅,稱為「露天咖啡館」,但是因為下雨,並沒有開放。
「沒有關係。」我面無表情地回答,「倒是荻原你自己,向店裡請假沒關係嗎?」
「我拜託過店長了。被她數落了好久,不過算不得什麼。」他笑著回答。他的語氣聽上去還比較平靜,但今天的他還是感覺比平時興奮一些。不久,古川朝美出現了。
「我一個人來的。」她垂著眼坐在我們對面。她穿著一件紅褐色外套,看上去比在車站碰到的時候更為纖瘦。「我沒什麼朋友。」她笑著說。她的神色並沒有什麼不滿,也沒有自暴自棄的樣子,而是一派怡然自得。
一旁的荻原抿著嘴唇,顯然是在強忍著不說話。我估計他大概是想問「你有男朋友嗎」之類的,但他總算還冷靜,知道控制自己。
點了三杯奶咖後,古川朝美直接進入了話題:「大概是一個月前吧,有人從一個叫芳神建築的地方打電話來。」她用手指蘸了下杯子邊的水滴,在桌上寫出「芳神」兩個漢字。
「從沒聽說過呢。」荻原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