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與戀愛

「感覺很差,連自己是誰都不說,就問‘您先生在嗎’,然後我就回答:‘我是一個人住的。’」

「不可以回答!」我忍不住插嘴。

「啊?」兩個人一齊看向我。

「其實我以前聽說過這種事情,這是惡意推銷。」說實話,我自己以前就曾在這種惡意推銷公司裡幹過。作為工作的一環——為了調查一個在那種公司工作的男人,我在那裡和他一起工作了七天。「這種人就是為了從你嘴裡套資訊出來,所以你最好不要跟他多廢話。」

「果然是這樣啊。他沒有說他的名字,不過聽上去是個年輕人,說起話來真讓人生氣。」

「讓人生氣?」

「我說我不想買房子,然後他就說‘什麼?你竟然不想買房子’,好像我是個白痴一樣。還說‘你知道一直租房子住會有什麼結果嗎’,我就跟他說‘我可不需要推銷’。他還堅持說:‘我可不是推銷。’」

「說到底還不是來推銷的。」荻原像是自己在跟那個打電話的舌戰一般,充滿激情,「但是,他們是怎麼查到古川小姐的電話號碼的呢?」

「我也問了。然後他說:‘我就是保持前面的區號和局號不變,然後逐一增加數字來撥號sup(日本的電話號碼一般由區號加局號加接收電話的號碼組成。)/sup。然後今天,我一共打了一千零九十七個電話才打到你這裡。’」

「那他應該不知道古川小姐的住處和名字吧。」荻原提高了聲音。

「是的。」她回答,聽聲音卻一點也不開心,「那個時候的確是。」

「那個時候?」荻原注意到這個詞。我也注意到了。

「那個人怎麼都不肯讓我掛電話。我說我很忙,他就問那什麼時候方便。」

「如果回答說什麼時候都不方便的話,他就責問你:‘那你說剛才忙是騙人的嘍?’」聽我這麼說,她顯得很震驚:「你怎麼知道?」

因為在我工作的時候,他們也教過我這個步驟。「這種工作全都有指導手冊的,上面都是對方怎麼說這邊怎麼回答的策略。讓對方有罪惡感也是其中一個手法。」

「的確是這麼一種感覺。」

我想起以前負責調查的一個女子也因為電話而煩惱過。她的工作是接聽投訴電話,被一個點名要她接聽的投訴客人騷擾得無法忍受。那個打電話的人的身份最終出乎意料,但這次這個人的目的,毫無疑問是惡意推銷。

「那這種電話就應該立刻結束通話吧?」荻原問我。

「是的。」我根據經驗回答,「不過這種時候,對方會再打過來,你一旦接起來,他就會威脅說:‘你再掛電話我就直接到你那邊!’」

「這不是恐嚇嗎!」荻原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他們才不管什麼恐嚇不恐嚇呢。本來法律上就規定推銷電話一旦被結束通話便禁止再次撥打,禁止二次推銷。」為什麼要由我來教人類相關法律知識呢?「他們完全不放在心上,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抱著‘我就犯法了,怎麼著’的態度去工作的。最好的辦法是,結束通話電話,然後把電話線拔掉一段時間。」

這時,古川朝美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後悔的神色。「我最後卻沒能掛掉電話。」

「說了很長時間?」

她點點頭:「是的。」

「就我聽到的說法是,」我解釋道,確切地說,應該是我以前的做法,「他們有一本電話號碼清單。然後從第一個開始撥打,如果對方接聽了,就把對方的性別、年齡、姓名、家庭成員寫在旁邊。」

「我跟他們說的都是假的。」

「但是,他們還會寫上交談的時間。就是從接電話到結束通話一共多少時間。」

「會這樣嗎?」荻原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做法。

「是的。然後,接聽電話時間比較長的人就成為他們再次推銷的目標。」

「通過時間判斷?和通話內容無關?」

「比起立刻就掛電話的人來說,願長時間交談的人比較有機可乘。就算是閒聊或者爭論,只要時間越長,對方的態度就越有可能改變。」

「所以才……」古川朝美低下了頭。

奶咖送上來了,我們暫時停止交談,等著服務員先把飲品擺好。

荻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後問:「所以才……意思是說,他又打來了嗎?」

「是的。」古川朝美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就在四天前,同一個人用同樣的語氣重複了同樣的話……」

「你又聽他說了?」

「事情麻煩了?」

「不太好。」我說,「如果能夠堅持斷然拒絕,應該還能有點轉機,雖然麻煩是麻煩了點。」事實上,我在那裡幹活的時候,就有人因為我所負責調查的那個人反覆打電話而不小心洩露了自己的地址,公司就派了好幾個人去那裡,強迫對方簽署了合同。他們的想法就是這樣:只要能見到面就等於能簽約。

「古川小姐,你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荻原擔心地問她。

「沒有,我沒有告訴他們名字和住處,但是,說著說著……」說到這兒,她好像突然因為害怕而結巴了,接著又像是要穩定情緒般眨了眨眼。

「說著說著?」

「他說話的感覺突然變了,對我說:‘你真可愛呢,真想見見你。’」

「這算是改變策略嗎?」荻原皺起眉頭望著我。

「感覺他的態度一下子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還說‘簽約的事情讓它去吧’。我覺得很害怕,正想要掛電話的時候,他突然說‘我很快就能知道你住在哪裡了’。」

「但是,他不是隻知道電話號碼嗎?」

「我也是這麼說的,但他卻笑著回答我‘我自有辦法’。那笑聲好惡心啊。我以前聽說過通過網際網路輸入電話號碼可以查到地址,所以問他是不是這樣,他卻說:‘有更簡單的辦法,不費吹灰之力。’」

「這是胡扯吧。」荻原的眉頭已經皺得跟小山似的,「說不定只是在嚇唬你。」

「我也是這麼想的。根據局號大概能夠確定是哪個區域的,但想要更詳細的資訊應該就不可能了吧。所以我告訴自己不用在意。沒想到三天前,我晚上回到家,卻聽見了一通電話錄音。」說到這兒,古川朝美的臉頰抽動起來,「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他說‘我知道你住哪裡了’,然後描述了我住的公寓的外觀。還真被他說對了!所以我非常非常害怕,睡都睡不好……」

「所以你前天沒有去上班?」我搶先問她。

「是的。」她像是一個已然成為驚弓之鳥的殘兵那樣聳了聳肩,「沒錯。」

「那麼昨天早上我跟你打招呼的時候,你那麼生氣是因為以為我是那個打電話給你的男人?」

「對不起。」古川朝美的肩膀耷拉得更低了,「我開始疑神疑鬼,所以看誰都覺得可疑。荻原先生一直都跟我打招呼,又住得很近,當然知道我住在哪裡,所以就……」

「那沒辦法,誰都會這樣的。」荻原倒也不像是在故作大方,「過分警惕總比毫無防備要好。」

「仔細聽起來,荻原先生的聲音和打電話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古川朝美小聲地說著,並沒有要辯解什麼的意思,然後害羞地笑了。

「能夠消除誤會真是太好了。」荻原撫了撫胸,馬上又補充說,「不過,你也不能這麼快就相信我。這麼輕易地相信別人也很危險哦。」

「啊,」古川朝美微笑,「說的也是呢。」

然後,他們像是完成了一場講究的正式儀式一樣,無拘無束地聊了起來。在我看來,原本繃在他們之間的那根弦正漸漸地鬆弛下來。

他們的話題一開始無關痛癢,淨是些每天乘坐的公交車的駕駛員是亂來還是太謹慎,接著漸漸聊到了彼此居住的公寓的優缺點。坐在一邊的我完全沒必要插嘴,只要專心傾聽就好——應該說,我主要是在欣賞著店內播放的爵士鋼琴曲。

「荻原先生,以前我們有沒有在什麼地方見過?」交談告一個段落之後,那根緊繃的弦愈發鬆弛了,古川朝美這時問了荻原這個問題。

荻原很平靜地說:「不,沒有。」又問,「你是說除了車站以外?」

「嗯,我是說在別的地方。」

「我不記得我們見過。」聽他這麼回答,我突然想起,他們分明在服裝店特賣會上見過。荻原卻拿手指戳著自己的表問:「不過,古川小姐,你時間來得及嗎?不是說今天有約嗎?」從他突然轉變話題的態度來看,我明白,他並不想觸及在服裝店發生的事。但我不明白是為什麼。

「啊……」古川朝美有點難為情,右臉的肌肉尷尬地抽動著,眼珠不安地左右來回轉動,「那個其實是騙人的。」

「騙人的?」

「其實我雙休日一直都有空的,昨天是我說謊了,對不起。」她接連低頭致歉,害得我擔心她垂下的劉海會不會浸到奶咖裡。

「不,」荻原愉快地回答,「這算不上是說謊。」

「哎?」

「以前我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這樣的臺詞。」

我意識到接下去的內容應該就和前天說給我聽的一樣,因而感到一陣難為情,像是準備要看一場已經知道竅門所在的魔術一樣。

「‘失誤與謊言並無大異’,然後是——」荻原頓了一頓,正欲說出後面的臺詞,不料古川朝美卻搶先接了上來:「‘微妙的謊言與失誤無限接近’,是吧?」

「啊……」荻原驚訝得一瞬間停住了呼吸,半晌才費力地回應說,「古川小姐也看過這部電影啊?」

「是啊,我很喜歡那部電影。」她很有興致地點頭。

然後,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說出了那部電影的名字,隨即像是被那種默契所感動似的笑了。我靜靜地旁觀著這一切,腦中掠過荻原的那段話:「如果你跟對方思考著同一件事,脫口而出同樣的話語,你不覺得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嗎?」

6

第五天,我瞭解到荻原堅持戴眼鏡的原因。

我又一次來到前幾天跟荻原一起去過的餐廳。因為是星期天,餐廳裡很熱鬧。我坐在窗邊視野很好的位置上啜著咖啡。

「啊,千葉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荻原從前方走近,吃了一驚,我反射性地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傍晚五點。

「我正好想來這邊休息一下。」荻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奮。他依舊戴著那副眼鏡。和他一起來的還有那個長睫毛店長,她衝我點了點頭,說:「哎呀,你不就是上次那位?」

「既然這麼巧,就一起坐吧?」荻原說。我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荻原也就不客氣地坐在了我對面。那店長似乎是想坐在別的地方,因此一臉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坐到了荻原身邊。

「今天你是來做什麼的?啊,說起來,你還沒有幫女朋友選好衣服吧。」荻原的口齒很伶俐。

「是啊,不過,今天我只是來聽這個的。」我伸出手指朝上指了指,和幾天前來的時候一樣,播放的依舊是大巴赫的大提琴曲。

「我說,發生什麼事了嗎?」店長對我誇張地眨了好幾下眼之後,將臉湊近我。

「什麼意思?」

「今天荻原好像心情很好,忍不住哼歌呢。」

「是嘛。」我點頭。

「果然有事發生?」

「什麼事都沒有。」荻原像是怕麻煩,慌忙否認,隨後對我使眼色,加重語氣說,「是吧?」

「真的嗎?難道不是有什麼好事嗎?」

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我們在咖啡館同古川朝美見面,聽她說完有關惡意電話推銷的事情後,還閒聊了一會兒。那算是好事嗎?但不可否認的是,荻原開朗的表情一定都是為此。

「言歸正傳,你到底拿到票沒有?」荻原問店長。

「我說,你可是在求人辦事呢,難道就不能來點更性感的聲音嗎?」

「怎樣才算是性感?」

「至少得把這副老土的眼鏡給摘掉吧。」店長伸出兩根手指,作勢就要戳向荻原的鏡片。

「不要。」

「那我就不給你票。」

「就是說,你拿到票了?」荻原開心地加重了語氣。

「什麼票?」我不怎麼關心地問。

「話劇的門票。」荻原解釋道,說是一個很受歡迎的劇團將要公演,一票難求。

「這玩意兒是不是也要排很久的隊才能買到?」

「排隊?」店長笑了,「也是,一般的確是要排隊才能買到的。不過我在那個劇團有關係。」

「你真的拿到票了吧?實在是太謝謝了!」荻原興奮地說,然後掏出錢包問,「是兩張吧?一共多少錢?」

「才不會這麼白白給你呢。」店長哼了一聲,瞪著荻原,眼中充滿了挑釁或者說是幼稚的光芒。

「所以我說要付錢啊。」

「不是錢的問題啦。放心,票我肯定賣給你,可你得告訴我你要跟誰一起去看。」

「不說。」荻原馬上回答。

「這算什麼啊!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不肯摘眼鏡吧。」

我冷眼旁觀著這兩個人在那裡討價還價,反正我只要能夠聽大提琴曲就滿足了。

店長這時卻突然要來拉攏我。「千葉先生,你也想知道的吧?」

我慌忙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算是吧。」

看來店長是鐵了心不想讓步,而荻原似乎本來就沒有打算刻意隱瞞,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因為我不喜歡。」

「不喜歡什麼?」

「我以前也說過,就是我不喜歡靠外表吸引人。」

「你的意思是,你其實知道自己長得很帥?」

「也不是……嗯,算是經驗之談吧。」荻原打著馬虎眼,然後又強調,「總之,總之我就是不喜歡。我一直到二十三歲才發現,之前跟我交往的女孩子都只是喜歡我的外表而己。」

「那不挺好?」

「但是,她們喜歡的不是我的本質啊。」

「外表同樣是你的本質啊。」店長毫不留情地反駁,「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或者說是任性吧。你就因為這個戴眼鏡?為了讓自己看上去醜一點?」

荻原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總之,我想讓人先從這樣的外表開始認識我。」

「你打算靠這副外表找女朋友?」

「是的。」

聽到這裡,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不肯向古川朝美講明自己在那家店裡工作的事,原來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不戴眼鏡的樣子。

「但是……」店長瞠目結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一隻小信封,信封裡應該裝著門票。「但是,就算是長得帥好了,其實也就是年輕的時候嘛。趁著年輕拿外表當武器也沒什麼不好嘛。等你老了,就算不戴眼鏡,自然也會變得土裡土氣的。」

聽到這話,我不由脫口而出:「不會啊,誰能保證他能活那麼久。」

荻原雙眼睜得圓圓地凝視著我,沒有生氣,也沒有笑,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過了好幾秒鐘,他才黯然地應聲:「你說得沒錯。」

7

第六天,我注視著荻原重新油漆房門。

星期一的早上,我走出四○二室的時候,幾乎同時,荻原也出現了。他似乎正好鎖上門。然後,他與平常一樣望向古川朝美住的公寓。我的視線也跟隨他望向那邊,然後洩氣地發現,雨依舊沒有停。

「啊!」荻原忽然叫出聲,我忙靠近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千葉先生!」他覺察到我的靠近,眼神卻沒有從前方移開,「你看那門。」他伸出食指指向前方。

我又一次將目光投向對面的公寓,望向古川朝美的房間,然後,我也發現了——「是字。」我小聲說。

「不知道寫的是什麼。」荻原說話像在呻吟。

古川朝美的房門上有好幾個鮮紅的大字,像是用粗毛筆或者別的什麼刷上去的,不是很好辨認。

「太過分了!」荻原憤憤地說,「我過去看看。」說著就跑向樓梯。

我也追了上去。荻原或許看不見,但我能清楚地看到門上的字。那是一行橫寫的塗鴉,向右上角歪斜著:「發現古川家。下次再會。敬請期待。」那幾個字扭曲如幾何圖形,很難看。

荻原飛也似的衝下樓,轉眼就到了一樓。也許是為了防止眼鏡掉落,他好幾次伸手去摸鼻子。一衝到地面,他馬上就跑向古川朝美所住的公寓樓。

跑到門口,正好有電梯到一樓,我們趕緊衝了進去。他顯得很焦急,按了好幾下才按到四樓的按鈕。然後,他彎著腰,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千葉先生,」他一邊痛苦不堪地喘氣,一邊看著我感慨地說,「你一點都不累呢。」

「是嗎?」為了不讓他生疑,我也裝模作樣地做了三下深呼吸。

到了四樓,正好看見古川朝美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她面色發青,嘴唇顫抖,害怕地看著自家的房門:「這是……」

荻原走到房門正前面,讀出了那幾個字後,立刻憤怒地罵道:「這算什麼!」

「果然……」古川朝美抬頭望著荻原,「果然,我住的地方還是被他們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問。

「就剛才,昨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東西。」她回答。

是半夜畫上去的吧。

「他們要幹嗎?!」荻原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滿腔的憤怒與不安無處宣洩。

「對不起。」古川朝美感到很抱歉,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尖。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她要向我們道歉,相信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原因吧。

「報警吧。」荻原說,「至少,胡亂塗鴉也算違法行為。」

警察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雖然他們的確表達了對古川朝美的同情,但是,在聽取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卻只是說:「我們會加強深夜巡邏,但是不可能進入公寓內部巡查。如果有什麼可疑情況,請再聯絡我們。」草草地說完,就回去了。古川朝美把有關惡意推銷電話的情況對他們作了說明,但無法提供確切的證據證明房門塗鴉事件跟他們有關係。警察也只得感嘆:「想要指證這種公司是很困難的。」

住在隔壁的人們圍了過來,有的驚歎「哎呀」,有的尖叫「好恐怖」,有的提議「裝個監視攝像頭」,還有人回憶或猜測「聽到過聲響」,但不過一小時,他們也都紛紛閃人了。人類總是這樣,明明都感到不安害怕,卻怎麼都不肯拿出實際有效的改善措施。

門前只剩下我們三個,時間己近正午。古川朝美和荻原分別打電話向工作的地方請了假。

「一直讓你們陪著我,真不好意思。」雖然事情並沒有什麼轉機,但古川朝美的情緒總算穩定了下來,臉色也比剛才好了很多。

「啊,我沒關係。」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古川朝美走投無路地說。

不知沉默了多久,荻原率先打破了僵局。「這樣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朗聲說道,接著又輕輕地拍了下手,「我們先把門重新刷一遍吧。」

「什麼?」

「看到這些東西就生氣,先把它們抹掉吧!千葉先生,怎麼樣?」

問我有什麼用,我想。我無奈地回答:「就這麼辦吧。」我也沒有理由去反對。

把門重新粉刷之後,我們在古川朝美的房間裡吃了一頓比薩,比薩是從專門送外賣的店裡叫的。我從來沒有叫過外賣,於是自告奮勇提出要打電話訂餐,然後向荻原詳細詢問了叫外賣的流程。

荻原很驚訝地說:「千葉先生還真是個怪人。」

撥通電話後,因為荻原叫著要大吃一頓,所以就點了配料豐富的大尺寸比薩。

芝士會滴下來,所以這比薩我是吃得手忙腳亂。其實我沒有味覺,又沒有食慾,進食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機械式的作業,但我依舊沒什麼感情地讚歎道:「真好吃啊。」

吃比薩的時候,誰都沒有提起房門塗鴉事件和那個打推銷電話的人。我只是靜靜地吃著食物,荻原則傾聽著古川朝美談論公司的事情,最後她黯然神傷地告知她的父親早已經過世。

「啊,對了。」吃完比薩,收拾好碗碟之後,古川朝美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開啟小包,從中取出細長的紙片放到了桌上,然後無視我的存在,直接推到了荻原面前。「這個,是我朋友多出來給我的。」

我從荻原的身側探頭過去,看向那紙片,然後,和荻原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荻原掃了我一眼,說:「這個,我很想去。」

「真、真的嗎?」古川朝美驚喜地問。

「喂。」我忍不住要指出——沒辦法,誰讓我昨天看見他從店長那裡要來那兩張票呢?「荻原,這票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啊……」荻原像是看見部下犯了錯,又像是突然遭到伏兵刺殺一般,懊惱地嘆道,「你怎麼說出來了……」

「哎?」古川朝美看看我,又看看荻原。

「不是的……」荻原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經過一番掙扎後終於放棄了,從口袋裡拿出了信封。「其實……」他開啟信封,從中抽出兩張門票,也放到了桌上,「我也是昨天弄到的。」

「啊——」古川朝美的聲音拖得老長,「這樣啊。」

「因為我想……」荻原小聲地說,「想請古川小姐一起去看……」

「哎。」

「看來你們想到一起去了。」我沒什麼眼力見兒地說。

「好像是這樣呢。」荻原笑逐顏開。雖然他戴著眼鏡,我不敢斷定,但相信鏡片後的一雙眼晴已經眯成了兩條線。

古川朝美的表情也差不多,她微笑著說:「是呢。」

而我在意的卻是:兩個人都能搞到的門票真的會很難買嗎?

8

第七天,我提交了有關荻原的調查報告。

接到通知是在週二下午七點。我走出房間,眺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雨細細的,綿綿的。

不經意地望向對面的公寓,古川朝美的身影赫然映入眼簾。她正從四樓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間,身後跟著荻原。遠遠地看過去都能感受到他們輕快的步伐。是約好下班後一起回家的嗎?兩人的親密程度顯然正在步步加深。我突然想到,原來,這就是所謂順利的戀愛呀。

這時,我的電話響了,是工作電話。我才按下接聽鍵,對方立刻就問:「情況怎麼樣?」

「調查完畢。」我回答,「結論是‘可’。」

「唔,我猜也是。」對方說。

「這是我認真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大家都這麼說。」

9

然後就是今天——第八天。我蹲在地上,荻原就倒在我的身旁喘息。從他弱不可聞的話語裡,我瞭解到事情的大致經過。

原來今天服裝店休業,荻原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有一個男人闖入了古川朝美的家裡。那個人毫不費力地開了鎖。荻原慌忙趕了過去,和房裡那個拿著菜刀的人扭打在了一起,那人刺中荻原後就逃跑了。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我們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他應該也受傷了……得趕快把他抓起來……」他說。

我回答:「放心吧。」這並不是在安慰他。在來這公寓的路上,我看見警察制伏了一個男人。那人倒在柏油路上,手臂被牢牢地摁住,相信那就是荻原所說的人。估計是由於他渾身沾滿了荻原的血,引起了警察的懷疑。好像就是在他囂張的時候被制伏了。

我把這事情告訴荻原以後,他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神色,隨後感嘆:「唉,好不容易馬上就能……」他說著費力地擠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馬上就能怎麼樣?」

「戀愛啊……」

「不好意思。」我老實地回答。

我的話想必他根本沒聽進去,荻原竟然又說:「不過,還是這樣好……」

「好?」

「就算沒有今天的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像是在自嘲。

「什麼意思?」

「癌。」荻原硬生生地扯回已經逐漸迷茫的神智。

「槍?」我以為是什麼手槍。sup(在日語中,「癌」與「槍」發音相同,均作「gan」。)/sup

「說是最多還能再活一年……不過稍微快了點……」

「什麼意思?」

「不過,與其死於癌症,還不如像現在這樣為了喜歡的人而死……」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如果一定要死的話。」

「人類一律要死。」

「我是不想死啦,可反正要死……」他的目光已經渙散,「這樣談不上最好,但也不是最糟糕。」

我站起身,俯視著荻原。原來他已經被癌細胞所侵襲。我突然想起了「重新粉刷」這個詞語。或許是我們死神在他死於癌症以前自說自話地將其死因重新粉刷了。因為我們跟病死、自殺並無關聯,所以這個說法可以成立。

不知不覺中,荻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環視了一圈房間,準備出門。突然,我的目光被垃圾袋裡的比薩盒子所吸引,腦中靈光一閃。我想起了前天晚上我打電話給比薩店叫外賣時的情形。

當時,電話那頭的店員首先說「請告知您的電話號碼」。我告訴他們以後,對方就確認「是古川朝美小姐吧」,然後還報出了地址。想必他是看到了登入在電腦上的資訊吧?難道說,那就是所謂「通過電話號碼查住址」的辦法?我思考著,通過局號大致確定區域之後,再打電話到這附近的比薩店,這樣,問到記錄有古川朝美資訊的店家的可能性就很大。

「是吧?」我問荻原,他沒有回答。

10

見證完畢後,我的工作已經全部完成,原本是打算立刻回去,卻看見了正從公交車站步行而來的古川朝美,於是走到她身邊打了個招呼。她正撐著傘,懷裡捧著購物袋。

「晚上好。」她對我微笑,周身散發著幸福的光彩。

「這些是打算用來做晚飯的嗎?」我指指她拿著的袋子。

「是的。」她臉紅了,「荻原先生說過會兒來我家吃飯。」

「是嗎。」我正打算走人,卻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你知不知道一家距離地鐵四站地的服裝店?」我問她,順帶說出了荻原工作的那家店名。

「知道啊。」她點點頭,拉了拉身上外套的領口,「這件就是在那裡買的。」

「在特賣會上?」

「本來是很貴的,打折以後才買的。」

「這件難道不是所謂的……」我想起荻原告訴我的那個詞語,「非特價品?」

「你怎麼連這都知道?」古川朝美有點驚訝,接著說,「你真瞭解行情,本來這件衣服的確是非特價品。」

「本來?」

「我第一天去的時候這件衣服是不打折的。但是店員告訴我‘說不定到最後一天會打折’。我再去的時候真的就便宜了,真是好運。」

「的確很幸運。」我不帶感情地回答,一面想象著真相。可能是荻原自己幫她支付了一部分錢吧。然後在最後一天,瞅準她去的時候,把打折的標籤貼了上去,是吧?莫非這就是荻原所說的「謊言」的真相?「原來如此,」我低喃,「這就是接近失誤。」

「你說什麼?」

「沒什麼。那麼,你記得那個店員的樣子嗎?」

「記不得了。」她乾脆地搖頭,「我不是很擅長記住別人的臉。」

「是嗎。」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走了,卻又無意中瞄到了她包裡放著的耳機,忍不住問她,「音樂!你在聽什麼曲子?」

「啊,這個嗎?巴赫的。」她立刻回答了我,「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我很喜歡這曲子的開頭部分。」

我內心再次大吃一驚,說:「荻原也這麼說過呢。」

「是嗎?」她顯得很高興,「優雅而感傷,很奇妙的感覺呢。」

「如微風又如暴風雨的感覺?」

「是啊。」

「荻原也這麼說過哦。」

「真的嗎?」她興奮得幾乎要一躍而起,然後她說,「我是這麼覺得的,如果能跟別人思考著同一件事,說出同樣的話語,那將會使我感到幸福至極。」

「是啊,這個荻原也說過。」

她的臉上寫滿了笑容,急切地表示要走了,可最後又問我:「對了,千葉先生,你今天碰到過荻原先生嗎?」

「沒有。」我這樣回答。

這,也許並非失誤,而是謊言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