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中的死神

1

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雪。我透過窗眺望著外面的景色,別墅周圍一片白茫茫,白樺林也被白雪覆蓋住,看不出樹的輪廓了。

雪絲毫沒有要停的樣子,雪花如羽毛、似棉絮,靜悄悄地紛紛飄落。時間已過清晨六點,還無法確定太陽的位置。

「這天完全沒放晴呢,快把窗簾拉上,看了就心煩。」在我身後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名叫英一。他戴著一副銀邊眼鏡,身材肥胖,像肚子裡裝了一隻啤酒桶。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總之看上去就是那種再典型不過的人類——懶散又不負責任。

「是啊。」我以文質彬彬的口吻應著,拉上了窗簾。這次的我是一個「舉止有禮的好青年」。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別墅進門後右手邊靠裡的一個寬敞的地方。連我在內,一共有五個留宿的客人正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面對面地坐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我正對面說話的女子名叫真由子,約莫二十六七歲,身材纖細,皮膚白皙,略帶茶色的長髮尤為醒目。

「田村夫人的情況怎麼樣?」身穿白衣的廚師向我詢問,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或許是因為下垂的劉海和那張娃娃臉,他看上去不像有四十歲。

「剛才我去看她的時候己經睡著了。」我回答。田村聰江正在二樓的臥室裡打著鼾。不過我並不清楚,她算是昏死過去,還是昏死過去後醒過來又睡著了。

「你好像是叫千葉吧?」英一用食指扶了下眼鏡,開始找我的碴。

「是的。」

「這一切都得怪你。」他噘著嘴,看我的眼神猶如看著不祥的符咒。

「怪我?」我繼續我的好青年扮相,示弱地應道。

「我們幾個都是之前就預定好要在這幢別墅留宿的,還有邀請函呢,但是,」他下巴上下垂的肉伴隨著他的說話聲不停抖動著,「你不是這樣的吧?」

我嘆了一口氣,努力裝出一副非常抱歉的神情,撒謊道:「雪實在太大了,我只能在這裡避難啊……」我來這幢別墅才不是要避難,而是為了工作。

「都是因為你來了,才會發生這種事情。事情都被你搞砸了!」英一喋喋不休地抱怨著,我不明白他所說的「搞砸了」的意思,但我並沒有提出反問,而是繼續擺著「怎麼會這樣」的困惑表情裝可憐。

「英一,你這就是在挑刺了。」在他身邊的男子責備道。這個額頭與眉間佈滿皺紋的男人姓權藤,是英一的父親,似乎剛剛退休。

但是英一併不罷休,繼續責問我:「莫非是你殺了那個大叔?!」他邊說邊用大拇指指向他身後的「那個大叔」。他指的是倒在廚房入口附近的田村幹夫,一具臉朝下、口吐白沫的屍體。

「沒有證據就不要信口雌黃,英一!」權藤厲聲說道。

真由子細弱的聲音輕輕響起:「可是千葉先生一點都不害怕呢。」她有一張優雅的面孔。「像我現在可是怕得要命……」

「這不是很正常嗎?」話都到喉嚨口了。我可是死神啊,和人類的死亡有著最密切的聯絡。這麼說吧,就算我看到屍體,最多也就無聊地說一句「又死了嗎」而已。

2

這次對我下達的指示比平時更為冷淡。昨天下午,大雪下個不停,我被扔到白樺林裡,情報部的傢伙只是對我說:「筆直走十分鐘左右就可以看到一幢別墅,你去那裡藉口躲避暴風雪住下。」

「田村聰江在那個別墅裡?」我確認道,情報部的傢伙則回答:「沒錯,他們夫妻倆應該都來了。」

「那個別墅是田村聰江平時的住所?」

「不,田村聰江的丈夫在東京開私人診所,這次只是來旅行而已。」

「旅行?那別墅是旅館?」

「最早的主人據說是十九世紀的一個俄羅斯人,他離開這個國家後,這別墅就由別人來管理了。那是一幢兩層建築,看上去挺肅穆的。或者說很有風格吧。據說現在開放給普通人有償使用,其實差不多就是小旅館啦。」

「他們是夫妻倆甜蜜旅行嗎?」

「不,不是。應該還有幾個人一起來的。」情報部的傢伙飛快地說著,一看就知道他想快點跑路,「除了田村夫婦以外還有三個人會來留宿,算上僱來的廚師就是四個人。」

「你早說啊!」我火了。他不理會我,繼續說:「他們是有邀請函的,好像是收到了中獎的明信片,上面寫著‘豪華別墅三日兩夜遊’,才聚集到這裡來的。」

「中獎的明信片?」我憑直覺事有蹊蹺,也把這感想直接說了出來,「這也太可疑了吧?」

「是很可疑啊。」情報部的傢伙認為理所當然似的點頭附和道,「肯定有什麼人心懷不軌,把人叫到這種深山老林裡的別墅,想幹點什麼事出來。」

「什麼人是指誰?他有什麼目的?」

「誰知道。」他發出滑稽的聲音。

「問你件事可以嗎?」

他以聳肩代替肯定回答。

「為什麼就只告訴我這些資訊?」如果我不積極地詢問,他肯定什麼都不告訴我。雖然說情報部的工作是列出死亡人選,然後收集相關資訊,而我們調查部的工作則是據此進行調查確認,但這也太冷淡了吧!惱火過後,我轉而覺得詭異了。

他反倒大模大樣地反問道:「難道沒有詳細資訊會對你的工作產生障礙?」

「不會。」我立刻回答。

「所以嘍。你們調查部只要做好分配的工作就行了。反正你們也掌握不了事件的全貌,就算拿到資訊也用不到。總之你快去吧,雪越積越深,會很難走的哦。」

雖然那句「反正你們也……」的斷言讓我有些不爽,但爭論起來太麻煩,所以邁步就走,卻聽他在背後直嚷嚷:「啊,對了對了——」

「怎麼了?」

「順帶提一句,那別墅裡應該會死好幾個。」

我轉過身,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那別墅的住客裡有幾個人的調查報告結果已經是‘可’了。」

「除了田村聰江以外?」

「當然。大家調查的速度很快,報告很快都交了上來,所以這次就碰到一起發生了。」

「那麼急著報告做什麼?」與其說我在發洩對同事的不滿,不如說我是真的有這個疑問。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不好好調查就把「可」的報告交上去的心態。

「誰知道呢。只要調查部交報告上來,早晚都不是問題。」他說,「總之那別墅裡除了田村聰江以外,還有幾個人會死。要說哪個最早嘛……」他流露出搜尋記憶的表情,說,「應該是田村幹夫吧。」

「田村聰江的丈夫?」

「是的,田村幹夫明天就會死。」

「別人明天也會死嗎?」

「在大雪封門的別墅裡,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這事你不多少覺得有些戲劇性嗎?」

「還好吧。」我不關心這些,淡淡地回答道。反正我們也掌握不了事件的全貌,有了資訊也用不到。雪埋住腳了,我抬起腳,再往前邁步。踏到雪上的腳步聲交錯著陷入雪中的聲音,聽上去頗像有節奏感的音樂,令我心情愉快。

最後,我是在那天下午三點多才到達了別墅。全體住宿的客人正圍坐在大堂的暖爐邊,他們對於我這個渾身積雪的不速之客自然深感懷疑。我感覺到他們把我看作是個大麻煩,甚至千方百計想要把我趕走,所以我努力表現出疲憊不堪的樣子,怯弱地表示一旦被趕到外面,我將因世態炎涼而死,而不是暴風雪,最後終於讓他們同意我借宿。

吃晚飯的時候,我問他們:「大家旅行的目的是什麼呢?」

田村幹夫便儼然一副代表全體成員的樣子解釋道:「不,我們都是偶然被旅行社抽中才來的。」

「抽中?」

「抽中的是信州別墅的雙人房。我還是第一次中這種獎,所以就帶著老婆一起來了。」可能是因為醫生平日裡經常接觸病人的緣故吧,他似乎很習慣於向人解釋事情的起因。在他身邊的田村聰江白髮蒼蒼,垂著頭。

藉此,大家依次作了自我介紹。

剛步入老年的權藤首先低聲說道:「我姓權藤,和年紀這麼大的兒子一起出來旅行還挺奇怪的,不過偶爾為之也不錯,父子旅行,呵呵。」說著硬是擠出一絲笑容來。

「就因為你幹這種怪事,起暴風雪了吧!」英一側過頭去抱怨道。他雙頰一鼓,兩團肉就擠到下巴來了。

「我現在在東京差不多算是個小演員。」真由子低著頭,有點害羞地說著,「最近經常會中這種旅行獎,不過總是沒能去成。這次因為覺得這邊的深山很有意思,所以就來看看。我的男朋友本來說好晚點也會來的,現在還沒到……」她說著擔心地看著柱子上的鐘。

「雪這麼大,估計夠嗆啊。」正在擺盤子的廚師說。他是有口無心,聲音聽上去很有禮貌,卻不帶任何感情。

「要是你那個男朋友來不了,你看我這個笨蛋兒子怎麼樣?你就陪他睡吧,他才三十五歲,還單身哦。」權藤說完這番既可理解為下流玩笑,又可理解為可憐天下父母心的話,咧開嘴露出了牙齒。

真由子的眉毛在一瞬間擰了起來,然後露出尷尬的笑容,低聲道:「那怎麼行。」我想她說不定此時正在心裡大罵他神經病呢。

「你也介紹下自己吧。」田村催促娃娃臉廚師道。廚師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了一跳,手上裝沙拉的盤子差點拿不穩。只聽他語調輕快活潑地回答道:「我上個月前還在東京一家旅館做大廚,如今辭職後靠朋友介紹專門上門做主廚。今天也是突然接到電話要我過來的,所以我跟大家一樣,也是第一次來這幢別墅。」

然後他告訴我們,這裡備有大量食材。「所以就算因為暴風雪被困在這裡,也不用擔心會餓死哦。」他微笑著說道。

「或許明天雪就會停了吧。」真由子輕聲說。於是田村幹夫提議:「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去瞭望臺吧?這附近的山裡好像有一個呢。」

「瞭望臺啊……」真由子看來不是很有興趣。

「好像挺有趣呢。」權藤嘴上這麼回答,卻表現得毫無興趣。

「那大家一起去吧!」娃娃臉廚師話音剛落,英一也跟著點頭,於是突然就變成了大家無論如何都必須去瞭望臺,令人不免覺得好笑。

「不過可別小看這暴風雪,說不定還要下很久呢。」英一嘟囔了一句。

「甜的?sup(在日語中,「甜的」與「小看」為同一詞,均作「甘い」。)/sup 暴風雪也有味道嗎?」我脫口問道。

「你……」英一被我的問題驚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田村站起身對娃娃臉廚師說:「大廚,你一個人上菜很費時吧,我們夫妻來幫你端盤子。」

「是啊,我們坐得離廚房最近。」田村夫人連忙也站起身來。

他們夫妻死期將至,據情報部的傢伙所言,田村幹夫將在第二天死亡,他的夫人應該也會因為我的報告而在一週後死亡。剩下的時間很珍貴啊,不要浪費在準備飯菜這種事情上——我很想這麼對他們說,不過自然說不出口。

這就是昨天,也就是第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3

然後就是今天,第二天。我們聚集在會客室裡,遠遠地看著田村幹夫的屍體。真由子小聲地問:「警察怎麼說?有人報警了嗎?」

「電話不通。」回答的是權藤。在這些人當中,除了我以外,最冷靜的就是他了。雖然他的臉有點扭曲,不過也可以認為是他原本就有的皺紋造成的。「電話線大概被暴風雪給刮斷了吧,手機在這裡也沒訊號。」

「沒想到日本還有手機沒訊號的地方!」真由子像是認為沒有什麼比這更恐怖的了,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我說,」英一放下二郎腿,支起上半身問,「那大叔真是中毒死的嗎?」

「中毒?」真由子的眼睛瞪圓了,「是中毒嗎?」

「應該是中毒吧。」權藤點點頭,神色凝重,「沒有傷口,頭頸也沒有被勒的痕跡。嘔吐和抓胸口的樣子,都很像中毒身亡。」

「或許是心臟病發作吧。」英一說。

「也不能說沒這個可能,不過看屍體更像是中毒身亡。」

這番斷言裡透著基於多年經驗的自信,令我心生敬佩。

「馬錢子鹼!」真由子冷不丁嘟囔了一句,看樣子她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那是什麼?」我忙問她。她一驚,有些害羞似的解釋說:「啊,沒什麼,這是外國推理小說裡經常提到的一種毒藥名稱。我經常看這類小說,所以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這應該是虛構的毒藥吧?」

「不知道。」我輕描淡寫地帶過。

「我老爸以前是警察。」英一像是站在遠處指著某樣討厭的東西似的,看了看權藤說,「他一直兢兢業業工作到退休,是個刑警,所以這種場面,他比我們這些人要來得習慣。」

真由子的眼中一瞬間掠過安心與感動,大概因為有一個老刑警在場增強了她的安全感,但同時仍不免感到恐懼:「如果是服毒的話,應該是自殺吧?」

「不清楚。」權藤雙臂抱胸,用力抿起嘴唇。

「假設田村先生不是自殺的,那就說明有個人會是兇手,是吧?」真由子口齒伶俐地說著,「在被暴風雪封鎖的地方發生殺人案件,這不就變成推理小說裡的場景了嗎?如果真是自殺就好了……」

「是自殺就好了?你倒是說得輕巧。」英一冷哼一聲。

「那你是要他殺才好?」真由子柳眉倒豎,看來她實際上是個強勢的女人。

「說起來,好像是有小說描寫孤島上連續發生殺人案件呢,像《東方快車謀殺案》這種。」娃娃臉廚師冒出這麼一句。

「那不一樣。」真由子猶猶豫豫地明確指出他的錯誤,「那本是別的型別的小說。」

「啊,是這樣嗎?」

「很遺憾。」我開口,「我不認為這是自殺。」

「哎?」真由子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英一也透過眼鏡盯著我。對我來說,理所當然能夠斷定田村幹夫非自殺。

在我們調查後所發生的死亡,只限於由意外事故或者不幸事件導致的突發性死亡。老死、病死和自殺都與我們無關。情報部之前說過,田村幹夫的調查報告結論為「可」,這就表示我的同事已經調查過他——也就是說,他不可能自殺。

「不是自殺是什麼?難道說有人給那大叔下毒了?」英一瞪著眼睛。

權藤輕撫下巴,一臉的兇相,隨後他開口說:「廚房裡好像留有兩隻杯子?」

「是啊。」其他人跟著點頭。在田村陳屍的廚房裡,發現了兩隻葡萄酒杯。兩隻杯子雖然擺放得有一段距離,但都是杯底殘留著淺淺一層類似於紅酒的液體。從娃娃臉廚師堅持說昨晚這裡並沒有這兩隻杯子來看,可以推測是半夜裡有人用過了。

考慮到田村聰江所說的田村嗜酒這一點,能基本確認其中一隻是田村用過的。

「有兩隻杯子就表示還有一個人在場,對吧?」英一一一掃視眾人,彷彿想要把那個人揪出來,「會不會就是那個人把毒藥摻進酒裡的?」

「這酒是昨晚各位喝剩下的。」娃娃臉廚師怯生生地說。

「也就是說,毒藥並不是事先摻進去的。」權藤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重新坐到沙發上,「那田村先生大概是什麼時候死的呢?」

「那應該是……」我搜尋著記憶,「大概是清晨五點到六點之間。」由於我回答的速度實在太快,其他住客都用怪異的眼光注視著我。我暗叫糟糕,英一已湊過身來質問了:「為什麼你連這都知道?」

「實際上,」我忙解釋,「我的房間就在樓梯旁邊,有人經過都能聽到腳步聲。」

「所以呢?」權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他瞪我的那架勢,就好像只要我一語不實,他就要實施反撲。

「早上五點左右,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因為好奇,我就往門外看了看,結果正好看見田村先生往樓梯走。」

住客和廚師的房間都在二樓。走上樓梯,右手邊有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五扇房門。我的房間在最靠外的右手邊,正對面隔著走廊的恰好是田村夫婦的房間。

「你是通過貓眼看的嗎?」

「貓眼?嗯,是的。我正好看見田村先生一個人從房間裡走出來。」

說實話,不只田村出門的那個瞬間,我一整晚都通過貓眼窺視著屋外。對我來說,不管是躺在床上睡覺還是站在門前,體力的消耗都差不多,堅持幾小時幾天都沒有問題。所以,我原本打算在田村聰江從正對面的屋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假裝碰巧遇到,然後湊上去搭話。因此我整晚守在門後等待時機。

於是清早五點左右,我看見田村幹夫走出房門。大概是睡不著吧,我看見他悶悶不樂地出了房間,腳步沉重地走向樓梯。

「你為什麼五點還醒著?」英一尖銳地追問。

「因為擔心這暴風雪,」我煞有介事地瞎說,「所以睡不著。」

「發現屍體的時候是六點吧?」權藤確認道。

發現屍體的是我與田村聰江。田村的身影消失在樓下後,約莫過了一個小時,田村聰江也從房裡走了出來。我按照計劃,假裝正好開門出房間,和她打了招呼。她端莊地微微一笑:「我醒過來發現我丈夫不在房裡。他上哪去了呢?」那時,她的語氣還很從容自得,想必根本未曾預料到丈夫的死亡。

我們一起下到一樓,接著就在廚房門口發現了田村幹夫倒在那裡。

「我是聽到田村夫人的慘叫聲後立刻起身下樓的。」娃娃臉廚師摸著下巴說。

「我跟兒子也是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就起床了。」權藤歪著嘴,伸出食指指向真由子,「那時候你也在樓梯那裡吧。」

「因為那慘叫聲實在很淒厲啊!」真由子好像要重現當時的驚恐,伸手拍著胸口,十足地詮釋了什麼叫作誇張。

「也就是說,」娃娃臉廚師說,「那個時候大家都在二樓,對吧?那到底是誰跟田村先生一起喝酒的呢?」

「大概逃出去了吧。」我脫口而出,並且認為這個設想很合理。

「逃到暴風雪裡?」權藤望向拉著窗簾的視窗,「這別墅不是鎖門了嗎?」

視線集中到娃娃臉廚師身上。大家很自然地把負責做飯的他看成是別墅主人方的代表。他回答:「基本上,正門是會鎖的。」

「那麼……」真由子臉色鐵青,「兇手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也不一定是消失了。」權藤依舊沉著冷靜,「也有可能是我們當中的某一個人在和田村先生一起喝完酒後回到了二樓。他只要在聽到田村夫人慘叫後若無其事地衝到一樓就可以了,沒必要逃到外面去。」

「但是,」我下意識地說,「夜裡並沒有其他人下樓啊。」

「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英一看我的眼神充滿狐疑。

我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們,我整晚都在門後監視走廊上的動靜,於是就說:「剛才我也說了,我的房間就在樓梯旁邊,有人經過我立刻就可以知道。」

「別傻了。」權藤肯定地說,「你也是人,不可能一直醒著,說不定在你睡著的時候有人下去了。」

我不是人類,我一直醒著。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們真相。「我沒有亂說。」明知沒人相信,但我還是堅持敘說事實:清早五點到六點期間,除了田村幹夫,沒有人上下過那道樓梯。

「找找看,說不定哪個地方還有通往外面的門或者窗子吧。」娃娃臉廚師說,「說不定兇手是從那裡逃出去的。」

「但是,」英一突然說,「如果是毒殺,那麼像你這種嬌滴滴的小美人也能辦到吧。」他臉朝外面不滿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語,音量卻又響得大家都能聽見。

「你這是什麼意思?」真由子滿臉驚愕。

「是你殺了田村先生吧?」英一的態度像是在捉弄她,又像是頭腦陷入了混亂,逮誰惹誰,也像是不小心暴露了對女性的施虐心理。

「英一,住口!」權藤喝住他,「沒有證據不許亂說話。」

這話果然符合他「前刑警」的身份。

「我有什麼理由要殺田村先生?」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我感覺得到那視線的灼熱。從昨天吃晚餐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其他住客在望向真由子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眼神里帶著某種熱情:也許是因為這裡就真由子一個年輕女人,他們望著她時的那種緊張感,既可以理解為對於異性的好奇心,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極端的厭惡情緒。

「比方說,」她像是靈光一閃,「會不會是這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瓶子裡的紅酒在晚上起了什麼化學反應,比如氧化反應,於是在今天早上就變成有毒的了,然後田村先生正好喝了……」

「你認為這是意外?」如果是這樣倒有可能。意外身亡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假設田村並沒有自殺的意圖卻誤飲了毒酒,那是完全有這個可能的。

「從來沒聽說過紅酒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毒酒的事情。」權藤否定了這個說法。

「這裡明明還有一隻玻璃杯,你卻非說是意外,兇手一定是你吧?」英一又一次盯著真由子。

「沒道理就只懷疑她一個人吧。」我息事寧人地說。

這息事寧人的說法似乎讓英一很不爽——人類的反應有時候會超出我的想象,他嚷道:「你是要給這女人撐腰嗎?!」

我吃了一驚,不明白怎麼會搞成這樣。

「你真是來躲避暴風雪的嗎?還是說你根本就是這個女人的同夥?」

「哎?」我反問。

「你昨天也幫這女人把她的菜吃了,不是嗎?」

我回憶了一下應道:「啊,你說那件事啊。」

昨天的晚餐有一道菜是香草烤雞,菜端上來的時候,真由子小聲對我說:「我不太能吃香草之類的東西,你能幫我吃掉嗎?」

雖然她的話聽起來是很客氣的一個請求,但我聽得出來她是認定我不會拒絕她,這讓我不是很愉快。

於是我提議道:「不想吃別吃不就行了?」

她卻不肯:「可是我不能一點都不吃,全剩下來呀。」

怎麼辦?我只煩惱了一瞬間,最終還是幫她吃掉了。因為我想起以前在另一個任務中去餐廳吃飯,隔壁桌的一個年輕人曾說:「吃不完沒關係,我幫你吃好了。」那個男青年因此被對面的女人誇獎「你真好」。於是我作出判斷:作為一個好青年,我應該採取和那個男生相同的行動。

我沒有味覺,也不需要補充營養,對吃東西也不感興趣,但我還是吃掉了兩人份的香草烤雞。

「被你發現了啊。」我苦笑。其實我已經是很小心翼翼地一小片一小片地從她盤子裡夾肉了,但也許動作還是不夠自然吧。

「第一次見面的男女,怎麼可能分享盤子裡的食物?」

聽英一這麼說,我猜測他莫非是在嫉妒我。真由子把菜讓給我,恐怕他不高興了吧。要不然就是,他實在是非常非常喜歡香草烤雞這道菜。

「先別說這個,」我想到了些什麼,指指廚房,「誰去嚐嚐那邊剩下的那一點點紅酒?這樣就知道酒裡有沒有毒了。先確認這一點吧。」

「如果真的有毒怎麼辦?」英一冷笑。

正在這時,背後響起了腳步聲和人聲:「我看到了。」大家一齊循聲轉過頭去,只見田村聰江正慢慢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瘦骨嶙峋的臉上毫無血色,一頭短髮看上去也像是失去了水分,乾枯了。她說:「當發現我丈夫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看見有個人影從廚房後門消失了。」

4

田村聰江大概尚未從貧血症狀中完全恢復過來,腳下有些搖搖晃晃。當她在沙發上坐好後,就繼續夢囈似的反覆喃喃自語:「我看到了。」稍後,她轉頭看著身後說:「早上,我丈夫倒在廚房裡……」當然,那裡依然還躺著田村幹夫的屍體。她倒吸一口氣,然後緊緊地閉上眼睛,用力咬住牙關,強忍著不哭出來。「我正在摸丈夫的身體,突然看見廚房窗外有一個人影嗖地閃過。」眼淚已經在她的眼眶中打轉。

「這樣的話,那個人就是兇手吧?」真由子顯然急於確認兇手。

「你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子嗎?」娃娃臉廚師注視著田村夫人,問道。

「很高,披著灰色的外套,頭髮很短,鼻子很挺。」

「只看了一眼,就能記得這麼清楚啊!」權藤說話的腔調還像一個現役刑警。

「是的。」田村夫人用力點點頭,「其實,他很像一個最近才認識的人。」

「誰?」權藤坐直身體。

「是一個銷售醫療器具的業務員。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上個禮拜,他給人的感覺很不錯,三十五歲左右,最近一個星期,他每天都來我們家診所,說是叫蒲田。」

「他為什麼會來這裡?」英一問。

「不知道。」田村聰江搖頭,「他和我丈夫似乎很談得來,可以說兩個人都很喜歡紅酒吧。」

「喜歡紅酒!」英一抬高了聲音,「那一大清早和田村先生一起喝酒的應該就是這傢伙吧?」

權藤也輕輕點著頭,似乎有點贊成這個說法,但依然有疑問:「但是這傢伙又是如何穿過暴風雪到這裡的,又會跑到哪裡去呢?」

「莫非他現在還躲在這別墅裡?」娃娃臉廚師說。

他只是隨口一說,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全都臉色煞白。

「兇手還在屋裡?」真由子說著伸手捂住了臉。

「去搜搜看。」英一站起身。

「搜?」我反問。

「去搜搜看那個叫蒲田的人是不是還躲在這別墅裡,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啊?會不會太危險了?」娃娃臉廚師表現出畏縮。

英一顯得很煩躁。「要是兇手還躲在這裡才更危險,不是嗎?!他才一個人,我們有六個,沒什麼好怕的。」

「真抱歉,」我幾乎就要說出來了,「雖然你們討論得很認真,但我還是要說抱歉,因為我知道這個叫蒲田的人絕對不是兇手。」

那個人一定是我的同事。

我有個調查部的同事在工作時用的名字就是蒲田。也就是說,負責調查田村幹夫的應該是蒲田,他昨晚估計是來見證田村幹夫死亡的。只要是我的同事,管他暴風雪還是洶湧的洪水,都能輕易地出現在人們面前。

蒲田說不定早上就曾經出現在廚房裡,跟田村一番寒暄之後,又一起喝了紅酒呢。不對,如果這麼貿然出現,田村一定會驚訝的,所以他一定只是站在廚房邊靜靜看著田村死去,然後再把剩下的紅酒倒在杯子裡喝掉。雖然我們不可能有味覺,但也有同事因為「喜歡那像血一般的顏色」而對紅葡萄酒著迷。至於留下酒杯就離開,那一定是疏忽了,或者認為留著也無妨的緣故。最後,工作完成,閃人。一定是這樣。

5

和我預想的一樣,搜查行動一無所獲。我們所有人,連同尚有貧血症狀的田村夫人在內,對整幢別墅進行了地毯式搜查,連後院的倉庫都沒有遺漏,可就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外面一片靜謐,天空依舊飄落著片片雪花,這景象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在這麼大的雪裡逃跑?」權藤歪著頭,好像怎麼都想不通。

「說起來,你的男朋友沒問題吧?」從倉庫回別墅的路上,娃娃臉廚師問真由子。她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垂下眼瞼應道:「是啊,要是能跟他通個電話就好了……」

唯一的發現是一臺文書處理機,而且這不僅沒能讓事態趨向明朗化,反而更添混亂。這臺舊式的文書處理機就放在大堂的前臺上,電源處於接通狀態。好像是正巧在前臺內側搜查的權藤發現的,他當即大叫道「快來看」。

我們趕過去的時候,除我以外,全都因為那一面螢幕而呆若木雞。

「第一個人被毒死。」——橫寫的文字這樣排列。大家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娃娃臉廚師小心翼翼地看著權藤。

「不知道。」

「是誰寫的呢?」真由子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那個叫蒲田的人嗎?」英一咬牙切齒,喘著粗氣,「開什麼玩笑!」

我感到懷疑,這真的是蒲田乾的嗎?難道我的同事會在送行後順手利用文書處理機惡作劇嗎?

「一定要報警。」真由子的聲音細不可聞,她雙手合十,像在祈禱,「報警吧,要不我們就快點離開這裡,快決定吧!」

「現在不正因為束手無策而心煩嘛。」權藤的聲音帶著焦躁,我覺得地面都在跟著輕輕震動。「電話不通,想出去卻又被暴風雪困著,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那個……」田村聰江好像很傷腦筋,開口問道,「那個,我丈夫的遺體……就這麼放在這裡行嗎?」

「就怎麼?」我問。

「就這麼放著,那個,會有損傷的吧……」這話聽上去讓人覺得她是不知該把自己丈夫當成屍體還是水果來對待。田村聰江似乎是鼓起了相當大的勇氣才說出這番話的。

「我是認為最好不要在警察到來之前破壞現場。」權藤雙手抱胸做沉思狀,片刻之後接著說道,「還是暫且搬到屋外去吧,雪這麼大,應該不會腐爛。」

「腐爛。」這個詞讓田村聰江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但她隨即發出鬆了口氣的聲音問:「可以嗎?」

「你現在感覺如何?」見她已顯疲態,站在一旁的我忙問。

「嗯,我沒事。」然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擦了擦眼睛。她那痛苦不堪的表情,讓我忍不住想告訴她:其實你也快死了。

6

「天」,說到底不過是人類制定的一個單位而已。對於其他住客來說,這一天也許可謂無比漫長,但對我而言,卻是轉眼間就到了夜晚。

情況並沒有什麼變化。

雪花依舊紛紛揚揚,白樺林漸漸被大雪淹沒。別墅再一次奇妙地被靜寂所籠罩,只有正在準備晚餐的廚房裡偶爾會有聲響傳出。

用完早餐之後,男人們合力將田村幹夫的屍體搬到了別墅外面,並用雪將其掩埋。之後,大家就分散各自行動了。

真由子為了跟男朋友取得聯絡,無數次站在電話機前嘗試,卻好像一次都沒成功,後來的時間裡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權藤和英一雖然面對面地坐在休息室裡,卻完全看不出父子倆是在和和樂樂地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