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中的死神

文書處理機就這麼放在前臺上,那行字也還是原樣,誰都不願拿手碰它,也絕口不提。在我看來,只要把電源關掉即可,但就連這也沒人願意去做。

田村聰江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一臉的憂傷與茫然。我坐在她身邊,觀察著她的表情,向她提問題,窺探她的反應——換言之,我正在工作。

「你在看什麼?」我問她。她也不掩飾哭過的痕跡,回答說:「在看我睡在外面的丈夫。」的確,從她的位置能看到掩埋田村幹夫的雪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她說著雙手掩面。

「這人世真是不講道理啊。」我試著說些聽上去好像很貼心、實際卻毫無意義的套話。這種空話通常運用在無話可說的時候,是人類慣用的伎倆。

「為什麼我們總是碰到這種事?」.

「我們總是?」我有些在意,「此話怎講?」

田村聰江揉著眼角告訴我:「其實,我們曾經有過一個兒子。」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過去時:「曾經?」

「他活到二十四歲的時候死了,服用了一種奇怪的藥物。」據她說,她兒子是服用從朋友那裡得來的非法藥品自殺的。也難怪,如今竟然連丈夫也步兒子後塵,服毒身亡,任誰都會憤慨。

當我問到她兒子自殺的原因時,她聲音顫抖,開始抽泣,口齒變得含混不清了。我倒是從她的隻言片語裡大致推測出是由於暗戀失敗或者失戀一類的事情,但再具體一些的細節就不清楚了。

「這實在太可憐了。」我假裝同情她,然後試探地問,「那你有沒有想過索性自己也一死了之?」

她一愣,抬起頭來,我開始為自己過於冒進而懊惱,她卻回答:「也許吧……」

夜幕漸漸降臨。

大概是娃娃臉廚師沒心思好好做飯,晚餐的菜色並不豐富,好在眾人都沒心思吃飯,所以也沒人對此提出異議。用完晚餐,住客們連寒暄的工夫都沒有,各自沉著臉回了自己房間。我很清楚,他們每個人都在盼著這該死的暴風雪明天能停。

上了樓,當我轉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手時,突然記起情報部的傢伙所說的話。他應該是說過別墅裡會死好幾個人,那麼接下去會輪到誰呢?

7

第三天早上,權藤倒在了雪地上——他的屍體就躺在距離別墅門口幾步之遙的地方。

埋有田村幹夫屍體的雪堆正好就在他旁邊。一早,田村聰江因為無法相信丈夫已經死了而來到這裡,卻看見了權藤的屍體。又一次充當了第一發現者的她這次沒有尖叫,蒼白著一張臉跑到我身邊,當時我正坐在大廳裡。她像是要嘔吐一般對我說:「大事不好了!」那時是早上八點。

我並不吃驚,但也假裝慌慌張張地把其他三人從房間裡叫了出來。

與田村幹夫的情況不同,權藤的狀態一眼就能看出是他殺。他俯臥著,臉貼著雪地,背上插著一把菜刀。

我條件反射性地察看周圍。權藤的死亡表示負責調查他的同事應該就在附近,他應該要來目送這一刻的。我以為他就在這附近,卻看不見身影,看來是己經離開。

我們圍在已經停止呼吸的權藤身邊俯視著他。

田村聰江似乎受驚過度,她蹲在一邊,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我聽到她小聲地喃喃道:「為什麼會這樣……」

失去父親的英一卻出人意料地沒有慌亂,雖然他萬分悔恨地抿緊了嘴唇,卻只摘下眼鏡擦過一次噙在眼眶裡的淚水。他雙手搭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真由子由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她悲傷地垂著眉,臉上全無生氣,右手放在腹部,不住地深呼吸。

娃娃臉廚師倒是顯得最為狼狽。他一邊繞著圈來回踱步,一邊小聲嘟囔著:「這算什麼呀,這算什麼呀!」他又像是後悔接下了這份工作:「我說我不想來的嘛!」

正是在這個時候,有人冒出一句「權藤先生」。我豎起的耳朵裡聽到有人低嘆了這麼一聲。我有些疑惑。這聲音肯定是男人的,傳來的方向明顯是在我的左面,而那裡只有英一一個人。也就是說,我只能認定剛才的聲音是從他嘴裡發出的。但英一身為人子,卻稱呼父親為「權藤先生」,這未免有些奇怪。到底是我聽錯了,還是這英一和權藤其實並不是普通的父子關係?

「回去吧。」聽到田村聰江有氣無力的聲音,我們三三兩兩地往別墅方向走去。並肩走在我前面的是英一和娃娃臉廚師,我聽見他們交談,於是連忙側耳傾聽。

我聽見娃娃臉廚師瑟瑟縮縮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英一則回答他「都說不知道了,是那個女人乾的」。

在走過前臺之後,娃娃臉廚師突然高聲叫道:「這個!快來看這個!」他站在放在前臺上的文書處理機前,聲音顫抖。

英一與我湊近一看,卻見螢幕上追加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個人被刀刺死。」

我差點「哇」地輕撥出聲。

我們又一次面對面地坐在了沙發上。與昨天不同,我們並沒有立刻就事態進行確認,也沒有展開後續行動的討論,大家都只是沉默地坐著,沉默得不自然,但誰都不願打破僵局。

昨天與今天有好幾處不同。

首先是又死了個人,而且死去的還是扮演整合角色的權藤,這讓剩下的住客感覺到恍如失去了可依賴的支柱。其次,從權藤的屍體來看,毫無疑問是他殺,這讓每個人都不得不承認有兇手存在。而文書處理機螢幕上增加的文字也愈發顯得詭異,所以大家都只能畏縮著保持沉默。

過了好久,娃娃臉廚師終於開口了,他問英一:「權藤先生是什麼時候離開房間的?」

「沒注意,大概是我睡著的時候走開的吧。」

「真的是這樣嗎?」娃娃臉廚師再次強調,英一頓時不悅:「你這是什麼意思?」

「同在一個房間卻沒注意到?」

「你是在懷疑我?憑什麼殺人的非得是我?你自己也清楚的吧,這女人才是最可疑的!」英一指著真由子。

真由子猛地一震,瞪著英一,什麼話也沒說,嘴唇卻已經發白了。

「等等,大家先冷靜下來。」我說,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的目的,再說我也沒有義務安撫他們。

「你幹什麼?你果然是要給這女人撐腰嗎?」英一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將矛頭指向我。

「不是的。這麼一味責問也無濟於事啊。我們還是仔細想想,為什麼田村先生和權藤先生會死吧。」

這樣一來,反倒像是我一個人成了警探,他們則成了保持緘默的嫌疑人。我無奈地開始點名提問:「英一先生,權藤先生在房間裡待到幾點,你連大致的時間都不清楚嗎?」

英一聽了,轉動著鬆垮垮的脖子,不情不願地回憶道:「昨晚我很困,一回房間就躺到床上去了。我還記得在我快睡著的時候他曾經跟我說過話,那時應該是深夜十二點,因為我正好瞄了一眼鍾。」

我有些後悔昨天晚上沒有從貓眼裡窺探走廊上的動靜了,不然至少能夠知道權藤是跟誰一起下的樓。可惜的是,昨晚我沒有守在門後。

因為我找到了一臺收音機。

昨晚我回到房間後,在窗邊眺望雪景,卻在窗臺的一側發現了一臺小型收音機。

這次工作地點是在信州的深山裡一幢與世隔絕的別墅,周圍沒有cd店,老實說,我是非常失望的。因此,當我發現這臺收音機的時候,簡直是如獲至寶,歡呼雀躍地開啟了電源。起先傳來的只有雜音,但我毫不氣餒,拔出天線,將收音機靠近窗邊,終於聽到了輕微的音樂聲。

從收音機裡傳來的是爵士樂,悠揚的中音薩克斯輕緩地迴響著。我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度過了一個饕餮之夜,又怎會再去理會誰曾在別墅裡走動呢?

「我們果然不應該做這種事。」田村聰江開始痛哭,她的手放在臉上,拼命地擦拭著淚水,彷彿從眼眶中流落的不是淚水,而是希望。

「這種事是指什麼?」我問她,她卻不回答。我並不認為夫妻中獎同遊這件事可以讓她如此悔恨。

而另一邊英一卻死死地盯著真由子,那眼神彷彿想要撕裂正低著頭的真由子。

「早上好。」這時突然響起一個響亮的招呼聲,是從我們身後的大廳傳來的。

我和英一一驚,飛速起身,娃娃臉廚師和田村聰江則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真由子突然站起來,之前一直陰沉沉的臉蛋恍如霎時間沐浴了陽光,高叫著「秋田先生」直奔過去。

我們追在她身後。「是她男朋友來了吧?」娃娃臉廚師在我身邊問。「大概吧。」我回答,卻聽見英一在身後咂嘴。娃娃臉廚師看向英一,對視的兩個人臉上都寫著不滿。

在別墅的門口站著的是一個體格健壯的男子,他肩上揹著雙肩包,正在撣掉身上的積雪。一口潔白的牙齒在黝黑肌膚的襯托下越發顯得耀眼,看上去像是個二十多歲的運動員。真由子緊緊地擁抱著他,傳達著重逢的喜悅之情。

「我來晚了。」他解釋,「這雪實在太大了,我沒辦法過來。今天早上雪稍微小了點,可車還是不通,沒辦法,只能走路來了。」

不愧是有著運動員的強健體格。真由子抽泣著,兀自緊緊地抱住他,好像要把這兩天承受的所有恐懼一股腦地發洩在他身上。

「初次見面。」他發現了站在不遠處的我們,連忙打招呼。

英一走近他們,「嗯」了一聲,生硬地對他點點頭。然後,他搖著肥碩的肚子說:「現在這裡的情況很嚴峻呢。」

我怔怔地看著這個剛剛現身的男人,不久,他也把頭轉向了我。當我們目光交接的一瞬間,他親暱地對我揚了揚眉毛。原來是這樣,我暗想。

他,也是我的同事。

8

「嗨!」一直到吃完那天的晚飯,我的同事才過來和我搭話。

由於他的到來,真由子好像終於放心了,據說一上床就馬上睡著了。其他住客也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雖然田村聰江提議,為了安全,大家都睡在同一個房間,但並沒人贊同。看來誰都把別人視為兇手,反而只想把自己鎖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和同事並肩坐在關了燈的黑漆漆的休息室。

「你來的時候雪明明快停了……」我站在會客室的窗前,掀起窗簾眺望著外面說。

直到中午,天氣還有好轉的跡象,不料最後暴風雪還是再次襲來。鵝毛大雪漫天飛揚,狂風大作,雪勢比起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整幢別墅再度被籠罩於一片白茫茫之中,這無疑也讓住客愈發疲憊,一直到吃晚飯,幾乎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你工作的時候天氣都很惡劣,」他說,「這在調查部可是盡人皆知啊。」

「差不多吧。」

「聽說你從沒見過晴空,這是真的嗎?」

我聳聳肩:「差不多吧。」這回答絕非胡扯。當我出現的時候,天空總是烏雲密佈,我從未見過雲層後面的天空模樣。倒不是說我多有興趣想看,但總覺得有些吃虧。「好在對工作沒什麼影響。」

「倒也是。」

「不過,這麼大的雪還是第一次見到。以前也就是下下雨罷了。」我出神地望著那在夜晚的黑暗中一片片執拗地堅持紛紛灑落的白雪。我倒是認為,所謂風景,黑也好白也罷,就應該是單純的一種顏色才好,人類世界的顏色實在是太多了。「你是負責調查那個叫真由子的女人嗎?」

「從上個星期開始的,明天就是執行日了。」他說著摸摸鼻頭。

所謂執行日,也就是調查物件死亡的日子。換句話說,他是為了見證真由子的死亡才在這暴風雪封門的別墅裡出現的。

「也就是說‘可’?」

「那還用說。你負責的是誰?」

「田村聰江。這裡頭有一箇中年女人,不是嗎?」

「反正也是‘可’吧?」他健康的笑容比普通的人類更燦爛。

「可能吧。」我回答,但立刻否定道,「不,我還沒決定呢。」

「就算你現在這麼說,但最終還是會寫‘可’吧?」

「或許吧,不過我打算再調查調查。」

「對了,剛才也聽她說了,說是現在這別墅裡的情況很糟糕?」他像是剛剛想到,「發生什麼事了?」

「你有興趣?」真沒想到我的同事居然會關心人類的生死,我感到很意外,至少我就全無興趣。

「其實,那個叫真由子的女人很喜歡看推理小說。」

「推理小說?」這種詞壓根兒不曾在我腦海中出現過,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不過馬上記起來,真由子的確這麼說過。

「為了能夠和她變得親密,我也看了幾本。」

「你們很親密了?」我對他的話作出反應。

「唔,」他挑一挑眉,「算吧。」

調查部裡的同事性格迥異。有像我這樣對調查物件全無興趣的,也有主張「應該讓對方在死之前感受到幸福」的,還有不少同事會選擇與對方戀愛,或者滿足其物質需求。想必他也是這幾天談起了閃電式戀愛。

「在我看的書裡,有幾個情節是像現在這樣展開的。」

「像現在這樣展開?」

「就是在暴風雪的天氣裡發生殺人事件,而且是連續殺人。」

「確實,現在在這裡發生的事情的確跟你說的情節挺接近。」我表示同意,「不過,在這幢別墅裡接連有人死去,是因為上交了結果為‘可’的報告的緣故,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真由子也會死,那就有三個人了。」他一縮下巴,「我們也差不多該回房間了。」他說著朝樓梯走去,我跟在他後面。

「說起來,」他踏上樓梯的第一級臺階,語氣很隨意地說道,「她其實是個很過分的女人。」

「你說的‘她’是指真由子嗎?」

「沒錯。別看她外表看上去是個柔弱的女子,但絕對不容小覷。像這次她本來是要跟別的男人一起來的,但突然就決定和我一起來了,你想,她和我才剛認識呀。」

「要當她男朋友還真容易。」

「她是那種專門玩弄男人的——」他伸出食指,「你聽說過‘婚姻詐騙師’嗎?」

「我知道有這種人,但沒負責調查過。」

「她就跟那種人差不多,就是先誘惑男人,再騙財潛逃。說是逃跑,其實就是突然人間蒸發了。據說其中有不少男人下場很慘,負債累累。還有人因為對她的一片痴心遭到了背叛,精神的螺絲釘都鬆動了呢。」

「你知道得還真具體啊。」

「都是從情報部那邊問來的。」他說著,擰起濃眉,「那些傢伙,如果不主動問就別指望他們會告訴我們。」

「對,就是這樣。」我深有同感。

「情報部的傢伙冷若冰霜、厚顏無恥的樣子,你不覺得跟人類還真有點像嗎?」

「你說得太對了。」我再次表示贊同,然後站定了腳步說,「其實,最早身亡的那個田村幹夫的死因還沒有搞清楚。雖然說肯定是因為中毒而死,但不知道誰才是兇手。」

「這事我剛才也聽真由子說了。」他微笑著說,「會不會是這樣?」接著他開始告訴我他個人的猜測。

聽完,我點頭表示同意。他的推理確實具有說服力,但同時讓人感到有些失望。

9

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兩點,同事走進我的房間。「啊,音樂!」見我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他無比羨慕地指著收音機說,「這種地方居然也有這個啊。」

「怎麼了?」我差點要把收音機給藏起來,當即衝著突然出現的他問道。

「沒什麼,就是想在回去之前跟你打聲招呼。」

「真由子死了?」我問他,他點點頭。「怎麼死的?」我追問。於是他向我簡單描述了真由子死時的情況,並指出了兇手的名字,然後便離開了。

等到天亮,我發現了真由子的屍體。她的房門敞開著,從外往裡看去,只見渾身是血的屍體倒在床上,腹部插著一把菜刀。然後,我裝出又驚又懼的樣子,跑到其他各個房間,尖叫著「真由子小姐她……」,把娃娃臉廚師、田村聰江和英一叫起床。

他們三個皆表情錯愕地站定在真由子的房門前,而我雖然已經從同事那裡得知了這三人當中是誰殺死了她,但並不打算當場拆穿。

等大家略微平靜後,我率先下樓:「我們去討論一下發生的事情吧。」我邊說邊把他們三人帶去了會客室。

「啊,那個男的呢?到哪兒去了?」田村聰江半路上突然想起,連忙四處張望,「那個叫秋田的男人不見了。」

「真的呢。」娃娃臉廚師也附和道。

我本來想回答「他回去了」,但一看見窗外的景色,就猶豫了。雪依舊很大,如果被他們反問「這麼大的暴風雪,他還要回哪兒去,怎麼回去」,那可就麻煩了。所以我也順水推舟地說:「是啊,他去哪兒了呢?」

下到一樓,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就朝前臺走去。我是想看看那臺文書處理機。文書處理機的螢幕依舊開著,定睛一看,果然又追加了新的一行文字——「第三個人也被刀刺死。」

原來如此,這也是兇手設的套啊。

「好了。」等大家都在沙發上坐好,我輕快地站起身,環視其他三人。大概是疲勞加困惑所致,他們三個都低垂著腦袋。

說實話,其實我根本沒必要這麼拼命地想要搞清楚真相。不管是誰死了,或者誰把誰殺了,都跟我沒有關係,我也沒興趣知道。我只要給田村聰江報一個「可」字交上去,哪怕是立刻走人都沒有一點問題。

但我卻打算通過獲得的資訊將發生在這幢別墅裡的事整理出一個頭緒來。大概是情報部的傢伙的那句「反正你們也掌握不了事件的全貌」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的緣故吧。所以,我非要掌握一下事件的全貌給他們看看,這雖然不符合我的個性,但依然讓我鬥志昂揚。

「其實,這是你們大家設計好的吧?」我單刀直入地開啟話題。

「啊?」三人一齊抬頭,娃娃臉廚師嘴巴一張一合,田村聰江連連眨眼,英一的身體輕輕發抖。

「這都是我的想象。」我先強調這一點。其實大部分都是我的臆測。有些線索是從情報部那裡獲得的,但是根據這些線索構思出整個劇本的是我。

田村聰江囁嚅著,欲言又止,可能是沒有勇氣說話。「你們想合力殺了真由子小姐,」我直接甩出重磅炸彈,「所以才會聚集在這裡,是吧?」

10

誰都沒有開口,於是我只得繼續:「第一天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真由子小姐說她最近經常抽中旅遊大獎。那應該都是各位假託旅行社之名把她誘騙出來的手段吧?沒錯吧?這一次,她終於有外出旅行的意願了,所以你們決定實施殺她的計劃,對吧?」

死一般的寂靜。外面大風呼嘯,窗玻璃搖晃起來,在窗框上亂撞。

過了一會兒,田村聰江開口道:「英一先生是在旅行社工作的。」她是望著身旁的英一在說,話音裡帶著豁出去了的力度,臉上浮現出死心斷念的表情。而這番話,應該也算是預設了我的推斷。英一本人也似乎早已沒有了抗辯或怒吼的力氣,只知道低垂著眼皮靜靜地坐著。

「而這一切的根源,」我注視著田村聰江說,「應該都始於田村夫人的獨子和也先生,是吧?」

今天早上,我詢問了情報部,輕鬆地理清了幾樁事情——資訊隨時能夠輕鬆獲取,只要我們問的話。總之根據這些資訊,我發現田村和也原來是被真由子欺騙的諸多男人中的一個。

田村聰江可能是因為聽到了兒子的名字,猛地抬起頭來,表情充滿悲憤,眼睛裡閃出妖異的光芒。我由此得知:她至今依舊痛恨著真由子。「那個女人欺騙了和也!」她的聲音在發抖。

據說事情是這樣的:和也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被真由子玩弄,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計劃要結婚。自尊心受創的他得了精神病,最後吞服下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毒藥,自殺身亡。

「各位其實跟和也先生都是認識的吧?」

所有的住客都與和也有關。權藤在退休前是負責調查真由子的刑警。不知是出於強烈的正義感,抑或是他自己的某顆精神螺絲釘也鬆了,他在被真由子欺騙的受害者身上傾注了過分的心力,經過一番執拗的調查後,到頭來他還是無法定真由子的罪。娃娃臉廚師是田村聰江的弟弟,也就是和也的舅舅。英一則是和也的好朋友。

我不是很能理解「好朋友」這種關係的概念,我只知道,不管是舅舅還是好朋友,總之他們決定為了已經自殺的人而殺人。又或者,他們本身就對像真由子這樣的女人心懷憤恨?

「權藤先生與英一先生其實並不是父子吧?」雖然我早已經確認過,但依舊望著英一問道。於是,他那張沒有了生氣的臉愈發顯得沮喪了,他苦笑著說:「因為一個男人獨自旅行很不自然啊。」

「你們各位,」我再次確認道,「是打算合力為和也先生報仇。」

今天早上來告別的那個同事聽了我的這番推論,愉快地笑著說:「說起來,的確是有一本推理小說寫過所有嫌疑人都是兇手呢。」

「但是,」我頓了頓,裝出帶有幾許同情的聲音說,「這個計劃卻失敗了,是吧?」

「是啊。」英一無力地搖頭,「一開始,田村先生死得太奇怪了。他突然死了,我們的計劃一下子被打亂了。而且,那個毒藥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田村聰江低著頭說,「是我丈夫帶來的。」

「為什麼要帶那玩意兒?」英一的嗓門又高了起來,看來毒藥是計劃外的道具。

「我們……」田村聰江像是下定決心,抬起了頭。她淚眼朦朧,眼淚在室內光的照射下反著光。「或許你們會想為什麼都到這種時候了我們竟然還這樣,可我們真的是因為把各位都牽扯進來而感到抱歉。」

「啊?」娃娃臉廚師驚訝地看著她。

「各位為了和也這麼幫我們,但是,我們還是覺得弄髒手的事情讓我們兩個去幹就夠了。所以,我跟我丈夫討論後決定只由我們兩個下手。」

我的第一反應認定這不是真話。田村夫婦肯定不是為了不給外人添麻煩而決意自己動手,他們是想親手報仇。他們想用兒子吞服過的同一種毒藥來達到復仇的目的,計劃趕在大家動手以前搶先殺了真由子。

但這時卻發生了偏差。

「但是,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我丈夫會死。」田村聰江說完,「哇」的一聲哭倒在沙發上。

這也難怪,我抱歉地想。她怎麼可能想得通田村幹夫的死因呢?

「兇手到底是誰?」娃娃臉廚師壓抑已久的感情像是終於爆發了,他大聲嚷起來,「田村先生、權藤先生、真由子小姐,已經死了三個人了!到底是誰殺了他們?我先申明我沒有殺人,那麼會是我們中間的誰呢?」

英一聞言別開了臉,田村聰江依舊在哭泣,她的肩膀抖得厲害。沒辦法,我開口回答他的問題:「兇手一共有三個。不同的兇手分別殺了不同的人。」

11

「什麼?」娃娃臉廚師一臉震驚地看著我,英一和田村聰江也瞪大了眼睛。

「首先是有關權藤先生的死。」我說著伸出食指。我本來擔心有人會質問「為什麼要繞開田村幹夫的死因不提」,要是那樣就麻煩了,幸好誰都沒插嘴。「權藤先生認為殺害田村先生的是真由子小姐,對吧?」我望著英一說,「所以那天晚上,他把真由子小姐叫出來,打算拿刀捅了她,是這樣吧?」

「大概吧,」英一滿臉痛苦地沉吟道,「大概是這樣吧。」

娃娃臉廚師也輕輕點點頭,說:「田村先生一死,我們都感到很困惑,就商量要重新制訂計劃,沒想到權藤先生到底還是沉不住氣。」

「因為那個人憤慨得趨向病態了。」英一碰了碰眼鏡,開口說,「他痛恨那個女人。也許是正義感太強,心態都扭曲了吧。田村先生死後,他一直在那裡喋喋不休,說那個女人鐵定就是兇手。到了晚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離開了房間,應該是把那個女人叫出去了吧。」

「然而,就連權藤先生也遭遇了意外。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最終他反而被真由子小姐給捅了。」

我想象起當時的情形來:權藤和真由子面對面地站在大雪中,權藤舉起菜刀就要刺向真由子,卻一個不穩,跌倒或者滑倒了。他手中的菜刀掉落,同時把背部暴露給了真由子,真由子於是拾起了菜刀……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娃娃臉廚師搖頭,「我不知道田村先生怎麼會被毒死,也不知道權藤先生是怎麼被那個女人刺中的,還有那個文書處理機。」

「那個東西,」英一有氣無力地說,「也沒什麼重要的。」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娃娃臉廚師驚訝地提高了嗓門。

「田村先生死的那天早上,權藤先生親自輸入的。‘第一個人被毒死。’」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看那個女人的反應吧。他肯定是認為,如果下毒的真是那女人,看到文書處理機上的句子,她肯定會露出馬腳吧。」

「也有可能是為了嚇唬真由子小姐。」我也說出我的想法。

「但是,權藤先生死後,不是還顯示了新的文字嗎?」娃娃臉廚師問。

「那大概是真由子小姐乾的吧。」我說,「真由子小姐見自己反而殺了權藤先生,於是就想到了把罪名推給第一樁殺人事件的兇手。她一定是想讓人以為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

「也就是說,一開始對田村先生下毒的並不是那個女人?」英一這時突然顯得有些狂亂,「我一直認定田村先生就是被那個女人殺的。」

「我認為不是她乾的。」這個事情很難解釋,我立刻否定了他的說法,指著他說,「最後是你殺死了真由子小姐?」

英一的肩膀垮了下來。我原以為他會暴跳如雷、翻臉不認賬,沒想到他很乾脆地承認了:「是我乾的。」

我想起了那個叫秋田的同事所說的話。他今天凌晨來我房間的時候曾說:「真由子最終是被刀捅死的。是那個叫英一的人衝到她房間裡把她給捅死了。」

英一併沒有拿出敢作敢當的氣概,也沒有要把惡人做到底的精神。也許是心理作用,他肥胖的身體此刻看來有點消瘦。「我已經累了。」他低語,「苦心制訂的計劃泡湯了,我想到這樣下去的話那個女人還是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一點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所以我決定殺了她。」他說著把眼鏡扶正,「我沒有考慮太多,那種女人本來一開始就該那樣直接殺了才好。為了和也也應該殺了她。」

「那你們之前的計劃是怎麼樣的?」我試探著問,「那個叫秋田的男朋友你們也打算殺掉嗎?」就算他們真有這個打算,也不可能殺得掉我同事。

「只想殺那個女的。所有步驟都是權藤先生他們事先商量好的。住下來後的第二天,我們應該會去附近的山裡觀光。只要住客全體同去,那個女人一定不會起戒心。我們打算趁她男朋友不注意的時候把她從懸崖上推下去,之後全體住客一起作證說這是一場意外,這樣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可是……」英一的臉扭曲了,「一切都亂套了。」

「是因為我來了嗎?」

「不是,因為暴風雪。不過,我們一開始也懷疑過你。」英一朝我投來尖銳的目光。

我突然來到別墅,一定讓他們萬分困擾。馬上就要實施殺人計劃了,卻突然冒出來一個礙事的陌生人,他們自然很想把我趕走。但由於暴風雪的緣故,他們只能留下我。

「我一開始以為你跟那女人察覺了我們的計劃,正在密謀著什麼。接著,田村先生被毒死了,我那時認為一定是你把這一切搞砸了。」

「這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我承認,田村的死的確跟我大有關係,但是我跟真由子絕對不是一夥的。

「是我們做錯了!」這時,田村聰江突然大聲說道——對她來說那已經是相當大的音量了。她的臉早已被無法抑止的淚水浸溼,淚水一直滑落到她唇邊。「是我們想要以這樣的方式給我兒子報仇,所以才會受到懲罰的。害得我丈夫跟權藤先生都送了命……」

「但是,我還是無法原諒那個女人!」英一的聲音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這一刻,他彷彿被長眠在別墅外的權藤靈魂附體,聽起來像是在強調他所說的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真相。只聽英一繼續說道:「那個女人,在我要殺她的時候還一個勁地狡辯,說什麼她本來沒打算殺權藤先生的,那是正當防衛什麼的,就知道胡扯。而且她還在那裡不停地叨唸著刑法裡的正當防衛和防衛過當的有關條款。這種人實在太噁心了。當我提到和也的時候,她居然說她不認識這個人,然後又開始嘮叨有關詐騙罪的條款了。無恥!多麼無恥的一個女人啊!她完全不知道反省!真沒見過那副裝模作樣的腔調!你瞧她那弱不禁風、扭捏作態的德行!她就是用這種伎倆來騙男人的!」

「所以你就殺了她,然後也在文書處理機上打字?」

「我想讓大家以為這一切都是同一個人乾的。」

「同一個兇手?」

「田村先生被毒死的時候,你不是說過‘行兇的時候誰都沒有上下過樓梯’嗎?也就是說,我們大家都不是殺害田村先生的兇手,對吧?所以只要讓人相信也是一開始的兇手殺的,那我自然就可以擺脫所有嫌疑了。」

他囉裡囉唆解釋了一大堆,但我卻沒能領會他到底想表達什麼意思,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如此瑣碎的細節。說到底,沒有什麼比人類的解釋更不可信的了。

「千葉先生,那麼你是……」娃娃臉廚師盯著我說,「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情呢?要報警嗎?」

「當然要這麼做。」說話的是田村聰江,「是我們做錯了,所以我們必須去自首。」

英一握緊體側的拳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了出來。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口氣很嚴肅地低聲說道:「你說得沒錯。」

「是啊。」娃娃臉廚師垂下肩膀,「等暴風雪停了,離開這裡以後,我們就去自首。」

「不用。」我簡短地說。三人詫異地看著我。「我沒打算對你們做什麼。」我老實回答,「我也沒打算報警。這麼說吧,我對你們的事不感興趣。我會忘記這一切。」

他們愈發戒備地看著我,像是在說:「這算是什麼交易?還是說你打算威脅我們一輩子?」

我看著他們的表情,想:恐怕他們最終還是會去自首。

但我真的不可能洩露他們的秘密。我既不關心這事,也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雖然確實是他們殺了真由子,但即使他們什麼都不做,真由子還是會死。要我說,現在活著的這三個人早晚也都會死,對我來講區別不大。人類永遠都不肯正視自己早晚會死這一事實。

「雪小了。」我指著窗外,他們三人猶自陷入混亂之中,張大了嘴巴呆坐著。

從窗簾的縫隙望出去,能看到雪依舊在下,但是勢頭小了不少。我說:「我現在就要走了,接下去怎麼做是你們的自由。你們想自首也可以,如果不想這麼做,就把這裡發生的事件全都推給那個叫秋田的男人吧,也就是真由子小姐的男朋友。只要你們互相串好口供應該沒什麼問題。」

然後,我離開了會客室。由於調查期限還沒到,我打算離開別墅後在別的地方再嘗試與田村聰江接觸接觸,只是,結果恐怕仍然會是「可」。因為,也許她並沒有該死的理由,但我同樣不覺得她繼續活在世界上還能有什麼作為。

「話說回來,田村先生到底是怎麼死的呢?」背後傳來娃娃臉廚師的疑問。

田村聰江又一次抽泣出聲,而英一則依舊一語不發。

我聽了他的疑問,終於忍不住用他們聽不見的音量低聲回答道:「田村幹夫的死都是因為我。」

12

綜合我同事的推理和我自己的思考所得出的結論,真相恐怕大致是這樣的——

第一天晚上,田村把毒藥摻到了晚餐裡。他自告奮勇地幫忙從廚房端盤子,是計劃在真由子的盤子裡下毒,藉此儘快殺掉真由子。

他選擇投毒的菜,應該就是那道香草烤雞。可能是他準備的毒藥氣味比較刺鼻,因此他挑中了香味比較濃烈的菜餚。

然而直到晚餐結束,真由子都沒有死。不但沒有倒在地上,連半點痛苦的樣子都沒有。看到這一切,他自然非常震驚。他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下了毒,為什麼她卻沒死呢?

真由子沒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那盤雞肉實際上是我幫她吃掉的。她不喜歡吃香草烤雞,所以把餐盤讓給了我,而我則低調地吃完了所有的雞肉。一個很大的可能性是下毒的田村幹夫擔心老盯著看會讓人生疑,所以並沒有一直注意真由子用餐的情景。

不用說,我自然不會被毒死。

至於田村幹夫接下去是怎麼想的——我還是隻能憑想象,他一定會對毒藥的藥性產生懷疑,他應該會想:「這真的是毒藥嗎?」

接下來他會怎麼辦?以身試毒。

翌日清晨,他一睜開眼睛就去了一樓的廚房,將毒藥混入己經開啟的紅酒裡喝了下去,於是死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可是毒藥。

因此也可以說,田村幹夫的死歸根結底還是要怪到我身上。但是,既然他的調查報告寫的是「可」,那麼就算沒有我,他也一定會因為別的原因而死。

我開啟別墅的大門,走到外面。暴風己停歇,四周一片靜寂。雖然天空依舊被雲層覆蓋,但雪已經小了不少。眼前一望無際的雪景,看上去像是一條白床單。地面有了陶瓷般的圓潤。或許是因為有風吹過,白樺樹枝椏上的積雪悠然飄落,像沙漏優雅地刻寫著時間流逝一般,靜靜地融入地面。我痴痴地凝望著這宛如雪花們在竊竊私語的情景,不由得出聲讚歎:「真美啊!」這一次雖然沒能盡情欣賞音樂,但能見到如斯美景,也未嘗不是一種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