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中的死神

「不是這個意思。」

「肉好吃嗎?」

「嗯。」森岡被我轉移了話題,表情也柔和了一些,「感謝你的款待,非常好吃。」

趁著森岡回味那牛肉滋味的間隙,我開口詢問有關深津的事情:「你和那個姓深津的人後來就再沒見過嗎?」

「後來?」

「在你還是孩子的時候,他放了你。從那以後,你和深津還有沒有再見面?」

「這不是廢話嘛。」森岡的口氣很不耐煩,但隨後,卻又像記憶突然復甦一般地改口說,「不,有一次。」

「有一次?」

「是我剛進小學的時候。那次我正好逃學。理由不記得了。反正我從小就有點多動症,大概因為我腦子不正常吧,總之就是擅自回家去了。結果卻在我家附近的一條巷子裡,看見我老孃和一個男人在說話。」

「是深津嗎?」

「我覺得是他,不過我之後問我老孃,她卻不承認。我老孃的確不可能認識深津,而且她既然否認了,我自然也就相信了。但是,那人實際上的確是深津。」

「為什麼綁架你的人會到你家來?」

「就是呀,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只能認為他們是同謀了。」

同謀?我正想開口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卻發現眼前的車道突然增多了。幾乎同時,一輛車子橫插到我們車前。那是之前一直跟在後面的紅色轎車,現在趕超了我們。

森岡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身體直往後仰。「這人開車也太危險了,開什麼玩笑!你快點反超回去!」

「反超以後呢?」

「不知道,不過不反超回去這事可沒完。」

但是,我被收音機裡的英文歌所吸引,錯過了反超的最佳時機。

又開了四十分鐘左右,我問森岡:「走哪邊?」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塊藍色的交通指示牌。

「右面啦右面。」森岡指指右邊,「走外圈這條,這條路離盛岡近。」

「和你的姓一樣嘛。」我發現兩者的發音都是morioka,「所以你才要去那裡?」

「我的姓和盛岡同音不同字。你真無聊,別玩文字遊戲。」

「你想去的十和田湖就在那裡嗎?」

「在更前面。十和田湖是在青森,還是秋田?我說,你怎麼一點地理概念都沒有?」

「我很景仰你這種無所不知的人哪。」我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往右拐。車子畫出一個舒緩的弧度後,筆直朝前。繼續往前,又看見了剛才的那輛紅色轎車。剛才明明那麼心急火燎地超我們的車,此刻卻絲毫不覺得開得有多快。而且我們還發現,那車時不時還會忽左忽右地扭著前進。雖然現在往來車輛比較少,構不成大問題,但森岡仍然說:「什麼呀,太危險了吧。」

雨滴打在車窗上。前方几乎看不到建築。青山肯定是一路綿延,但灰濛濛的雲卻也如霧一般散開,遠方一片昏暗。

「你不問我原因嗎?」開過橋後,森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什麼原因?你不是說這條路近嗎?」

「不是。真不知道你是聰明還是愚蠢。我說的是,我去殺深津的原因。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去殺了那傢伙。一般不是都會問為什麼嗎?」

「我沒興趣知道。」我老實地回答,但考慮到這樣就無法繼續對話,於是又問,「那個姓深津的人是在十和田湖嗎?或者說是在那個叫奧入瀨的地方?」

「是啊,」森岡死死地看著前方,「好像是。」

「好像?」

「深津好像是在奧入瀨附近的一家小商店裡幹活。」森岡咬牙切齒恨恨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一直都不去回想。只要一想到曾經被那樣綁架過,腦袋就會變得不正常,所以我一直都不曾回想。就算對我老孃也從來不提。沒必要保留這種渾身屎尿的回憶,對吧?」

「你那一直神經兮兮的性格,難道就是你小時候那起事件的後遺症?」

「別說得那麼肯定。」

「你被關在後備廂裡的時候,曾經以為是受到懲罰,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吧。陷入莫名其妙的恐懼當中,你還以為是自己做了錯事吧?所以,說不定你潛意識裡至今都在責怪自己。」

「責怪?」

「或者認為自己遭別人厭惡。」

「別胡說。說什麼因為過去不愉快的記憶而導致性格扭曲,什麼呀,這不是電影裡的老一套嘛,不要把我跟這種混為一談。」

突然,紅色轎車的行進路線扭曲起來。剛開始距離我們大約二十米,與我們一樣沿左側道路行駛,此時卻突然大幅度地歪到了右面的車道,剛以為他要換車道,卻又回到了左車道,就這麼歪歪扭扭地前進著。

「喂、喂,幹什麼呀。」森岡略帶不安地小聲嘀咕。

這時響起了喇叭聲。右車道上的一輛四驅車一邊避讓紅色轎車,一邊超了過去。之後,又有好幾輛車同樣把喇叭摁得震天響,呼嘯而過。

「該不會是喝醉了吧。在這種地方碰到車禍什麼的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也快點超車吧。」森岡說著用手指按住我手中的方向盤,像是要往右轉。

我見這道路暫時沒有拐彎的跡象,於是也將車移動到超車道,踩下油門加速,在與紅色轎車並駕齊驅的時候,右腳更是用力。這時,卻聽到我左面的森岡發出了呻吟聲,或者說,是急促的喘息聲。

我剛想開口問發生了什麼事,往左一看,看到了那輛紅色轎車的內部。雖然是在雨中疾駛,但我卻看得很清楚。

開車的是一個光頭男子,腦袋呈雞蛋形。在後座上還有一個長著娃娃臉、留著劉海的男人,在他身邊坐著一個身體拼命晃動的女子。那女子揮舞著雙臂,似乎十分激動。娃娃臉男人想要制住她,穿校服的女子卻依舊把手伸向駕駛座的靠背。為了躲避那手,開車的光頭不得不彎下脖子,同時,車滑出車道。

「你看見了嗎?」一超過紅色轎車,森岡就說,他正將臉貼著車窗看外面。

「就因為他們打打鬧鬧才開得這麼歪歪扭扭吧。」

「不是這樣,那是綁架啊,綁架!」森岡這時肯定已經喪失了理智,「喂,你快給我阻止!」

「阻止?」

「車!你回到左車道然後踩剎車,逼他們停車。」

我沒什麼理由反對,便按照森岡說的做了。我先把方向盤往左打,開到了紅色轎車的前面,等把車速略微放緩之後用力踩下了剎車。只聽一記刺耳的聲響,輪胎下揚起一片水花,整輛車幾乎往前傾倒。我的上半身快要飛了出去,幸好安全帶將我牢牢地拽回,但終因勢頭太猛,額頭撞到了方向盤上。副駕駛座上的森岡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車雖然停了下來,但兩個人都因衝擊太大而怔怔出神。

後面的轎車為了躲避我們而滑向了右車道,看來也是猛地將方向盤打到底,但因輪胎打滑,轉了半個圈,最終停在了我們斜後方。轎車激起地上的積水,蔚為壯觀地潑向我們的車身。

森岡解開安全帶,開啟車門衝了出去,我緊隨其後。森岡筆直朝停下的紅色轎車走過去,步幅很大,身體前傾,看架勢彷彿要把這雨給踩碎了。光頭男同樣從轎車的駕駛座一側下車,對著森岡就是一通罵,那簡直就像是要回避戰鬥的虛張聲勢。總之,他滿臉通紅,像是破雨而來。

右車道上又開過兩輛車,儘管他們對胡亂停車的我們表示出了驚訝,但終究自顧自地開走了。

「你幹什麼啊!很危險的好不好!居然急剎車。」光頭男聲音大得像是想要把雨彈開,站在森岡面前,他足足比森岡高了一個頭。

「你想要對你後面的女人做什麼!」森岡眨眼的速度明顯減緩,彷彿要用眼皮將對手牢牢咬住。

「後面的女人?」光頭才扭頭往後看去,森岡便立刻動手了,他的拳頭狠狠砸在光頭的下巴上,只聽砰的一聲,肉碰肉。

我在一旁閒著,不知該做些什麼,於是轎車裡的另一個年輕人也從車上下來了,像是要來陪陪我這個閒人。就是那個後座上的娃娃臉。他長得不高,體格倒挺魁梧。

娃娃臉男子向我跑來,剛一在我面前站定,就揪住我的領口抽了我左臉一記。我的脖子歪到了一邊。正當轉過頭想要看清他的臉時,被他從同一方向又抽了一下。

而森岡和光頭正扭在一起,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你揪我、我揪你,重複著這組動作。森岡像是對鬥毆頗有心得,反而是光頭因為被揍的痛楚和體力消耗而顯出疲態,漸漸地,他出手的次數明顯減少了。

抓住我領口的娃娃臉依舊在抽打著我的臉。在我觀看右面戰況的時候,他也無數次地揮拳相向。每一次,他那討厭的拳頭都會害得我視野抖動。但沒多久,他揮拳的氣勢也漸漸減弱下去。等我回過神來,那娃娃臉已經把手從我身上放開,正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同時左手不住地揉右手。

「你疼嗎?」我問他。

氣喘吁吁的年輕人瞪著我,彷彿在望著一道無解的難題:「你這傢伙說什麼?」

「你怎麼了?繼續盡情地打我啊!」我無意挑釁,應該說,我是出於一片鼓勵之意。

然後我聽到了水花飛濺的嘩嘩聲,再次往右看,卻見光頭已經倒在地上,森岡正對著他一陣猛踹。森岡像是不要命的發條人偶一般反覆踢出右腳,光頭則捂著肚子,嘴巴呈菱形張開,不停喘著粗氣。然後,森岡奔向了轎車,我急忙跟上。

「你這傢伙,你給我等著。」那娃娃臉年輕人卻又再度伸手要來揪我的領口。

「還沒打夠?我無所謂的,就算你打到明天早上都可以哦。」我回答。聽了這話,他當場蒙了,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

森岡開啟轎車的後車門就往內部張望,追上來的我也從一旁打量著車裡的情形。

「你沒事吧?」森岡對著車裡問。他的臉漲得通紅,襯衫的肩膀處己經裂開,嘴巴和眼角都淌著血。

後座上的那個穿高中校服的女子正盤腿而坐,曬成小麥色的臉上化著濃妝,裙子捲起。

「喂,快逃!」森岡說著伸出手,不料那女子卻滿臉怒氣,一腳踢向森岡的胳膊。

「你幹什麼!什麼叫快逃啊?!」女子咬牙切齒,牙齦都露出來了。

「你不是被他們拐來的嗎?」森岡的眼神開始渙散。

「啊?」女子的眉毛狠狠擰起,「我不過是跟小可他們一起兜風而已,你說什麼傻話,別開玩笑了!」

10

副駕駛座上的森岡顯得十分疲憊。也不知道是在發愣還是沮喪,他以一種非常複雜的神情捲起牛仔褲的褲腳,注視著腳踝上的傷口。似乎是在踹光頭的時候,被皮帶扣勾出來的傷痕,這條線狀的傷口隱隱有血滲出。

他同我一樣,被雨淋得渾身透溼,又非常不喜歡溼漉漉的衣服貼著肌膚碰觸的感覺,因此每個動作都顯得很不自在,座椅上也溼了一大片。

「算什麼呀,剛才那女人。」離盛岡市區越來越近,在車開抵一個大型十字路口時,森岡鬱悶地開口抱怨。

「哪個是小可?」我看見前面是紅燈,於是踩下剎車。

那輛轎車並不是什麼綁匪的,單純只是因為車座上那兩個十幾歲的少男少女互相打鬧,才導致車開得歪歪扭扭的。

「管他是哪個啊。總之是倒霉透了。」

「你這個殺人兇手怎麼會想到要去救那個女孩呢?」

聽了我的話,森岡拿一雙細長的眼睛瞪著我:「我以為她是被人綁架的,搞錯了。」

「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嗎?」綠燈亮了,我發動汽車。看看錶,近下午兩點。

「不知道。」

「為什麼人類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知道?」

「真煩。」森岡不耐煩地說著,定定地望著自己左手邊的車窗。用襯衫袖管擦拭因為雨水而模糊的地方,然後把額頭貼在玻璃上,觀察著窗外的景物。

「怎麼了?」

「看不見山呢。」

「你要去的不是湖嗎?」

「這附近應該有巖手山。但是外面下雨,一點都看不清楚。」

「你要去?」

「嗯。」

「反正這是你最後一次旅行了,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就都去看看吧。」

森岡沒有立刻回答。想必是因為沒有必要順道走那麼一趟。他的目的地是深津所在的地方,與山沒有關係。但是,他自己也對筆直前進感到害怕。是害怕那湖,還是害怕遇見深津?或者說,他是害怕旅行結束?我忍不住說出口:「不管怎麼說,你心裡其實是很怕的吧?」

森岡誤解了我的意思,他語氣強硬地說:「我為什麼要怕山啊?順帶去趟山上有什麼?走,就去巖手山。」他強調著。

「你認識路嗎?」

「不認識,不過順著這條路開就會到的吧?」森岡順手指向左前方,信口開河道,「山這玩意兒,只要你一直走總能碰上的。」

我按照他的指示從國道轉到了左側的一條小路上。的確,雖然並不是很清楚:但遙遠至極的前方,卻是看得到一方被厚得不能再厚的雲層遮蔽的天空,那後面似乎就真的隱藏著山。

開過一片寬廣的田地之後,又看到了四十六號國道的標牌。再次開回國道,很快又看到一塊路牌。

「喲,這不是小巖井農場嗎?」已經沉默了很長時間的森岡冷不丁地說,「真懷念啊。」

「你知道那裡?」

「小時候曾經來過,跟老孃一起。」

「就是被你刺傷的母親嗎?」

森岡看了我一眼,似乎要警告我別廢話。「那個時候當然還沒有刺傷她。」他莫名其妙地解釋了一句,「小巖井農場這個地方,原本是巖手山爆發的時候被火山灰掩埋的地方。」

「火山爆發啊。」我曾經好幾次親眼目睹火山爆發所造成的災害,不由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然後,經過上百年的時間,重新開墾為土地並且植樹造林,最後才成為了牧場。真的是費盡千辛萬苦呢,知道了嗎?」

「你真博學。」

森岡再次陷入沉默。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似乎正在回憶某些事情。而我因為無法斷定到底該走哪條車道,便一直挑比較空的那條時左時右地前進。

終於,森岡又開口了:「我從沒想過老孃竟然是我的敵人。」看他的樣子,就像是水池裡的水位上升了,水不得不溢位來一樣,話就是那麼自然地從他嘴裡說出來了。

「敵人?」

「就像你說的那樣。」

「像我說的?」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是不是自從那次渾身屎尿的事情之後,我就認為自己遭人厭惡?我想,那大概是正解。我把身邊的人都看成是自己的敵人。」

「是嗎。」

「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的確是這樣。所以,這十多年來,我一直都是時刻處於戒備狀態,習慣先下手為強,我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就算是在街上,我也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動手揍人。」

「這不是電影裡的老一套嗎?」我把剛才森岡對我說的話還給他。

「你算什麼人啊。」森岡一愣,苦笑著說,「但是,我一直相信至少我老孃是和我一邊的。老爸死了,我又總是那麼胡來,但我覺得我老孃應該是能理解我的。」

「向母親撒嬌並沒什麼可恥。」我一邊回答一邊聯想到其他動物也都如此。

森岡以為我又在揶揄他,細長的眼睛再次向我掃來:「但是,我老孃竟然也是敵人。我真的很驚訝。」

「所以就刺了她?」

「我只能刺她。」

雨一直下個不停,可見度很低,這讓我們迷路了好幾次。在來來回回繞路的過程中,轉眼已過傍晚。雖然時間長得連溼漉漉的衣服都已經快乾了,但森岡卻絲毫沒有流露出焦躁的樣子,不知他是累了還是覺得怎麼著都無所謂了。

等看見寫有「巖手高原」幾個大字的路牌時,夜幕已經降臨,四周一片昏暗。

我問森岡:「高原跟山一樣嗎?」

森岡回答:「當然不一樣啦。不過反正天已經黑了,就往那邊開吧。」

又前進了約莫一公里,竟在路邊發現了一輛警車。雖然應該只是查超速而已,副駕駛座上的森岡反應卻很大,他自言自語道:「這可麻煩了。」然後慌張地指向左邊說,「先往這邊轉彎吧。」

於是,我一個左轉,將車開上了一旁的小路。

11

雖然是突然到訪、衣衫破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我們依然受到了民宿老闆的歡迎。這家旅館似乎是夫妻共同經營。把車停在停車場,走進旅館,看見屋內站著兩個人。

女的應該是妻子吧,她微笑著對我們說:「正好今天有人取消了預訂的房間哦。」

男的應該是丈夫,他說:「你們正好趕上吃晚飯的時間哦。」

「你感冒了嗎?」女的看著我身邊的森岡問道。

森岡的嘴巴上罩著一隻口罩,是之前在便利店買的。雖然他一直都逞強說「這種高原地方,不會有人注意到東京發生的殺人事件」,可似乎心裡還是很不安。

「兩個男人跑到這種民宿過夜,絕對會被人懷疑的。」跟著來到二樓的客房,看到房內的兩張床,森岡苦笑著說。

「被懷疑?」

「不過反正你是不會介意的。」

然後我們回到一樓,在一個類似於飯廳的地方吃晚餐。陸續端上來的盤子裡盛著擺放考究的蔬菜和肉類。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兩桌客人。一桌是兩個女子,還有一桌則是一男一女。一開始,森岡還擔心這些客人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該摘口罩,但隨後就完全被美食所吸引,吃到一半時把整張臉都暴露在眾目暌睽之下,還直咂舌。「這個——」他一口咬掉叉子上叉著的一塊肉,動著下巴說,「實在是好吃得要死!」說完一口吞了下去。

他就這樣不慌不忙地咀嚼著,不停地點著頭。

而我依舊對進食沒有什麼興趣,只得仔細觀察森岡吃東西的樣子,努力加以模仿。於是我也用叉子叉起一塊胡蘿蔔放到嘴裡嚼著,說:「這個——實在是—好吃得要死!」最後一口吞到肚裡。

「你耍我嗎?」看見我的動作,森岡皺起了眉頭,「這不是胡蘿蔔嗎?」

用餐完畢,森岡捧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站起身,我們一起走出飯廳。「吃得太飽了,真的快死了!」他邊說邊揉著肚臍周圍。

「是嗎,快死了嗎?」我隨聲附和道,「的確是這樣呢。」

隨後我們去了院子裡。因為森岡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去外面乘涼吧」,便走出玄關,我自然也穿上鞋子,和他一起走出民宿。

「還在下啊。」森岡伸出手掌朝上,有點後悔地抱怨說。的確,雨依舊在下,即使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

「真不好意思。」

「為什麼你要道歉?」

「因為我還沒有看見過晴天呢。」

「你又在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森岡嘟囔著,仰頭對著夜空說,「如果不下雨,星星應該很亮吧?」

「星星很亮?」

「真煩。你怎麼什麼都要問?」森岡鄙夷地說,隨後突然站定了,「啊,這家有狗?你瞧那個,是狗屋吧?」

民宿前是一個寬敞的院子,種植著許多樹,還有一塊大草坪,但最吸引眼球的,是一條拉得長長的繩子。不,應該說是鎖鏈吧。那條鎖鏈連線著院子的兩端,一端纏繞在一根柱子上,另一端則連線到一棟小屋內部。看來,這條鎖鏈就是被拴起的狗的活動半徑。

「是什麼狗?在小屋裡吧?」森岡與其說是在問我,倒不如說像是在問那隻狗。只見他躡手躡腳地慢慢向前靠近。

「在裡面嗎?」我跟在他身後問。

「嗯,在呢,正盤著。」森岡彎著腰朝小屋的內部張望,「太暗了,看不太清楚,有點像是《日本的狗》sup(日本著名野生動物攝影家巖合光昭的影集,主題為日本柴犬。)/sup裡的那種狗。」

「像日本的狗的狗?」我無法理解他的說法。

走到離小屋約莫兩步距離的時候,森岡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它在生氣呢。」森岡回答,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一個悲傷的小孩。

豎起耳朵,的確能聽到小屋裡傳出長長的充滿戒備的低吼聲,顯然是在威脅我們,如果繼續靠近,它就要衝出來。

森岡沉默地站在那裡,雖然還企圖嘗試再看幾眼小屋中的情況,但那低吼聲卻愈發兇狠,他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他嘟囔著,與其說是在發洩不快和不安的情緒,倒不如說更多地是在抒發心底湧上來的濃濃的寂寞。即使被雨淋溼,依舊要揹負起那一整片灰暗的天空——他似乎就是被這樣的落寞所吞噬。

12

第二天,自然依舊是雨天。

我們吃完早餐後便準備出發。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但等磨蹭完,卻發現快十點了。

森岡在玄關旁類似大堂的地方看晨報,他抬起戴著口罩的臉對我說:「好像沒有那起事件的報道。」但卻絲毫不見他鬆口氣的樣子。

「這話我說大概不合適,但如果我說這世界上每天都有新的事件發生,你覺得怎麼樣?」

結完賬,我們正打算穿鞋走人,老闆夫婦過來送行。看上去很悠閒的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我們:「今天二位打算去哪兒?」

我見森岡沒想搭理,就回答他們說:「十和田湖和奧入瀨。」

「那可真不錯呢,可惜今天下雨。」老闆娘歪著頭說。

「開車要當心哦。天要是放晴就好了。」老闆說著伸手撫摩下巴。

然後他們兩個人將一張畫有去十和田湖的大致路線圖給了我們。我和森岡笨拙地低頭致謝,轉身欲走,正在這時,他們叫住了我們:「啊,對了對了。」森岡立刻緊張地停住了動作,大概是以為自己被認出來了吧。然後他僵硬地慢慢轉過身,一邊當心著不讓口罩掉下來,一邊問:「怎麼了?」

「沒什麼。」那老闆的聲音很自然,他解釋道,「您可能不知道吧,如果是想步行遊覽奧入瀨,從下游往上走比較好。看著前方潺潺流來的溪水真的很有樂趣。」

森岡的肩膀鬆弛下來。我們再次低頭致謝,走出玄關。而那對夫妻似乎打算要一路送我們到外面,也一起來到了院子裡。

當我們靠近那間小狗屋的時候,裡面跑出一條黑色柴犬,夫妻倆親暱地撫摩起它來。

「啊,那狗。」森岡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那狗看上去體形不大,卻是威風凜凜,生了一張狡猾而又精明的臉。

「昨天你們有沒有被它吼?」老闆娘問我和森岡。

「有啊。」我點頭,「我們靠近的時候它生氣了。」

「果然是這樣啊。這隻狗自己在小屋裡的時候總是這樣。」

「大概它認為那是它的私人空間吧。」老闆笑著說。

「就算是我們靠近,它也會‘嗚嗚’地表示不滿呢。」

「是嗎。原來是這樣。」森岡儘管仍然心有餘悸,還是略帶膽怯地靠近那隻狗。的確,那狗完全不見昨晚警惕的模樣,非常老實。哪怕森岡蹲下來伸手過去,它都沒有介意,絲毫不見要吼的樣子。不僅如此,在森岡撫摩它背部和腹部的時候,它甚至眯起了眼晴享受,然後順勢仰躺到他身邊。

戴著口罩的森岡睜著那雙小眼睛,不停地撫摩著那狗,我就在一旁看著他。「錯不在我啊。」他的聲音很小,似乎並沒打算讓別人聽到,但卻清楚地傳入了我的耳朵。

「這車真小。」老闆指著我們的車,「很可愛呢。」老闆娘微笑著說。

的確,和兩旁的車比起來,我們的車相當小,但整體給人一種雖然看上去像是縮著肩膀嬌小可憐,卻又無所畏懼的感覺。

「因為小,所以可以唰唰地往前開嗎?」老闆問。

「不,是慢吞吞的。」森岡一副不屑一顧的口吻。

「比大踏步前進更可愛,不是嗎?」老闆娘的聲音很溫柔,於是我也使用了最近才學到的一個詞語說:「是嗨喲嗨喲前進的。」與此同時,我想到,人類走在人生道路上的每一步,永遠都是嗨喲嗨喲的。

我發動汽車引擎往前開,從後視鏡裡,我看見老闆夫婦在對我們揮手。

我轉動方向盤,踩下油門,順著高原筆直開,如地圖上所示,到了一個頗大的丁字路口。

有一段時間裡,我一直被雨水敲打玻璃窗的聲音、一定時間啟動一次的雨刷聲、引擎聲和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所包圍。收音機收不到電波訊號。霧氣瀰漫,原本可以看到山的地方,此時也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煙霧。不知道當風吹散這煙霧的時候,躲藏在其背後的山是否也會一起消失?

「我時隔一年回到家,看見老孃正在打電話聊天。」冷不防地,森岡又挑起了話頭。

我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眼,以為是有什麼我看不見的人物正在質問或者詢問森岡。沒有任何人存在,看來他是不問自答。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回來了,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她說的話。掛電話的時候,我聽到她說‘深津先生你也要注意身體哦’,叫出對方的姓來了。」

「所以你懷疑你母親跟深津之間有什麼聯絡?不過,那個深津可能不是你說的那個深津啊。」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我就追問我老孃了:‘跟你打電話的深津是不是就是那個綁匪深津?小時候來咱們家的也是那個傢伙吧?’綁架我的傢伙居然跟我老孃認識,這不是太奇怪了嗎?!而我老孃前言不搭後語,完全無法給出合理解釋。這實在是太愚蠢了!」

「所以你就火冒三丈地刺了她?」我想起在仙台的停車場遇到的青年所說的話。「人類會因為產生幻滅感而感到痛苦。」他是這麼說的。是一直被森岡認定為唯一同伴的母親讓他產生了幻滅感嗎?

「顯然是因為你用那種威逼的口氣質問,你母親才會嚇得前言不搭後語。」我說。

森岡卻搖頭道:「不,那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的表情。她欺騙了我。」

「但是,姓深津的那個人不是個好人嗎?他在精神上拯救了你。」

「而且還是他放了我。」

「那麼你母親對他懷有感激之情也不奇怪啊。」

「可綁匪就是綁匪。」

「唔,說的也是。」

「為什麼母親會和綁匪熟識,我可以想到的只有兩種可能。」

「哦?」

「要麼就是我老孃本身參與了綁架,不然就是在事件發生過後,她跟深津搞上了。二選一,你說呢?」

「搞上了?sup(日語原文為「できた」,除表示男女間發生親密關係外,也有完成之意。)/sup」是「完成」的意思嗎?

「我捅了老孃一刀後馬上就打了電話,按的是重撥鍵。然後撥到了奧入瀨的一家小商店,接電話的是在店裡打零工的人。我就問‘有沒有個姓深津的傢伙’,結果對方回答說‘有’。」

「你和深津說話了?」

「沒說就掛了。用電話可殺不了他。」森岡的口吻淡淡的,卻讓人聯想到滿是倒刺的樹皮。

開上四十六號國道以後,我又去加油站加了一次油,以防萬一。隨後便一直在平坦的公路上驅車前進。車流量不小,所幸沒碰上令人厭惡的塞車。

我試著開啟收音機的開關,音樂再度響起。似乎又開到了可以接收訊號的地方,我不由放下心來。

「你這人還真是喜歡搖滾呢。」

「搖滾?」

「你不是笑眯眯地在聽嗎?」森岡看著收音機,抬了抬下巴。

「我笑眯眯的?」

「你可別說什麼音樂可以拯救人類的話啊,我最討厭這種屁話空話了。」

「準確地說,是音樂可以拯救人類以外的事物。」

森岡脫掉鞋子,把腳擱在儀表盤上彎起了膝蓋,同時把座椅靠背稍稍放低,雙手抱在胸前,說:「我睡一會兒好嗎?」

13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終於看到了標有十和田入口的路牌。地圖上寫著在這裡右轉,我便依言開上了一○三號國道。山路忽左忽右高低起伏,我也接連不斷地轉著方向盤。

「轉啊轉啊轉啊轉啊的,還真手忙腳亂呢。」森岡醒了,他把腳放下,臉朝前方湊了過去。天空依舊是灰濛濛一片,但雨似乎快要停了。「我說,差不多了吧?」

「地圖上是這麼寫的。」我伸出左手拿起紙片地圖放到眼前。開過這條山路以後,迎接我們的應該就是十和田湖。

「啊!」過了幾分鐘,森岡驚歎出聲。

前方出現一面大湖,雖然因為陰天而霧氣瀰漫,但依然可以看到那如同聚滿了水的一個巨大圓環。此刻我們位於高處,俯瞰到一個圓。

「是那裡嗎?」

「好棒啊!」森岡感嘆,「真大!」

我繼續順著道路駕駛,下山後逐漸駛近湖畔。環繞在湖畔的似乎是一棵棵的山毛櫸。我們沿著湖畔順時針前進,順著湖岸畫圓圈。副駕駛座上的森岡呆呆地將臉貼在玻璃上:「要是晴天的話,這裡應該更漂亮吧。」

我心裡暗想,天公不作美是因為我的緣故。

「真好啊。」過了一會兒,森岡深深地感慨,「又寬闊,又安靜。」

奧入瀨溪流似乎是從十和田湖一個叫子之口的地方向東北方向延伸的。子之口既是觀光船的碼頭,也有成排的小商店,還有停車場。

下車以後,森岡立刻舒展起身子來,像是要確認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還連線在一起似的用力左右扭轉著身體。然後,他再次轉向十和田湖,用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眺望著這片景色。他痴痴地看著,彷彿寫了一篇湖景風光的文章後又面對著它讀出來一般。

烏雲依舊無邊無際,灰濛濛地籠罩著天空。雨幾乎已經可以算是停了。可能由於是工作日,停車場幾乎沒有什麼車,小商店前的店員和計程車司機看上去都很空閒。

我站在湖邊的導遊圖前,仔細觀看奧入瀨溪流的全景圖。

「深津在嗎?」我問他,他的眉毛動了一下,嘴唇與臉頰又開始痙攣。「我還沒去呢。」

「你母親如果真的跟深津有聯絡的話……」

「錯不了,他們以前就認識。」

「那麼你母親會不會打電話跟他聯絡,告訴他你可能會來這邊?」就算被刺傷了,打個電話總還可以的吧。

「啊——」森岡拉出一個長長的拖音,「這很有可能呢。」

「你還真是走一步算一步。」我表示佩服,「那麼你要殺他嗎?」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你的刀已經扔了。」

「無所謂用什麼東西來動手。」森岡說著掏出一把原先不知藏在哪裡的叉子,看來是從昨天去的那家餐廳裡順手牽羊的吧。

「用那玩意兒能把人殺死嗎?」

「我可以戳他眼睛。」森岡說這話時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刺了他以後打算怎麼逃走?」

「我不逃。我不是說過嘛,我要去警局自首。」

「那麼,你快去那小商店吧。」我說。

森岡像是不滿意我的態度,繃著一張臉又甩出他的口頭禪:「你算什麼人啊。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去。」說完,他轉身背對著我往前走。

我仔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在停車場對面的一家小店前,有一個男人正在烤著一串什麼東西。森岡走近那個人,板著臉孔開始搭話,口罩早就扔掉了。

和我預想的不同,森岡走回到我身邊,手插在褲袋裡,耷拉著肩膀,身子微微向前傾。

「深津不在嗎?」

「不,他的確就在那家店裡幹活,不過據說今天休息。真是倒霉透了。據說他會在三點左右露個面,來還之前借的車。」

我看了一眼商店旁公交車站的時鐘:「還要再等兩個多小時嗎?」

「是啊。」

「那麼,」我試探著說,「要觀光嗎?」我伸出大拇指指向那塊奧入瀨溪流的標牌。旅行就是要觀光,這可是森岡自己說的。

14

森岡並沒有忘記民宿老闆所說的話,他出乎意料地執著,說:「既然要去,那麼就從下游開始吧。」於是我們決定搭計程車先去下游。這樣,就可以從下游開始,步行回到子之口。

司機告訴我們:「從這裡開始走,用不了三個鐘頭就能走到子之口。」我們便決定從他建議的地方開始行程。

下車的時候,司機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們說:「可惜天公不作美,不然那裡的景色才真叫漂亮。」

森岡應道:「我們已經習慣天公不作美了。」

對我可言,奧入瀨溪流也是新鮮的。我不明白人類是因何感動而來到這裡,但依然還是對這緩緩流動、幾乎與地面等高的溪流產生了濃厚興趣。源源不斷的溪水潺潺地從前方流來,從我身旁滑過,讓我聯想到了大遷徙。

森岡無言地步行在樹木圍繞的散步路上。

他走到半路,站定了,輕嘆了一聲:「啊!」那聲音聽上去如同一個年幼的少年。一瞬間,我產生了錯覺,彷彿看到森岡的個子縮小了,變回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孩子,身邊也同樣站著我。

眼前正是水流湍急之處,河床上有好幾塊岩石矗立,擋住了水流前進的方向。溪水撞擊著岩石,增強了水勢,仿似一隻冒著泡泡的白色的手在粗魯地拍打著岩石和河床。水花的白與岩石的灰交織出一幅天然的絕妙景色。

溪流周圍和突出水面的岩石上長有青苔,根據剛才那位司機的解釋,是因為這裡的水位幾乎常年不變,這樣有利於青苔的生長。

「真好玩啊。」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森岡突然發出感慨。

「好玩嗎?」

「雖然我們現在是逆流而上,但你不覺得這幾乎跟地面平行的溪流是在跟我們並肩而行嗎?」

的確,我們正和那流淌在身邊的溪水比肩同行。我一邊走,一邊像觀察人類一般觀察著溪流。鳥兒振翅飛翔的聲音和樹枝隨風搖曳的聲音裡交錯著嘩嘩的水聲,陣陣風輕輕拂過我的臉龐。我輕輕閉上眼,心想,只要側耳傾聽這聲音,何嘗不是一種音樂?

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我們走到一處能觀看到小瀑布的地方。那裡放著的一張長凳上坐著兩位老人,應該是夫婦吧。我們經過的時候,他們正要站起來,卻見老奶奶一個不穩,向前摔去。

我和森岡差點撞到她,連忙站定。

我本來以為森岡又要像往常一樣發作,沒想到他一動沒動。

「不好意思。」雙手撐著地面的老奶奶向我們道歉。

一旁的老爺爺忙伸手撐住老奶奶的身體,將其扶起。「真對不起,內人走得累了。」他抬頭看著我們再次道歉,而他自己的腳步看起來也有點搖搖晃晃。

我不由指出:「二位好像都累了呢。」

老爺爺卻堅決否認:「不,我還精神得很,只有內人一個人走累了。」臉上佈滿皺紋的他轉頭對老奶奶說,「來,抓好我。」接著,便順著我們來的方向離開了。

「老人家走這段路,很累哪。」森岡說。

「那老爺爺明明很累了啊。」我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要說謊?」

「在逞強吧。」

「逞強?有必要逞強嗎?」

「不知道,應該是為了那個老奶奶吧?如果連老爺爺都累垮了,老奶奶不是會很不安嗎?所以他才要逞強。是這樣的,一般都認定信賴的人必須得比自己厲害。」

「是這樣啊?」

到此,我們的談話再次告一段落。

往前繼續走了十幾二十分鐘,森岡漸漸喘起了粗氣。大概是因為上游逐漸接近終點的緣故吧,森岡的神色變黯淡了。

「雖然這事可能無所謂——」我邊說邊看著緩緩流動的溪水,和剛才的那對老人分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什麼事?」

「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不知道。」他還沒聽完就回答說,「什麼事?」

「那個姓深津的人,其實也是受害者?」

「啊?」森岡皺緊了眉頭。

「他會不會並不是綁匪的同夥,而和你一樣也是被他們綁架來的受害者呢?」

「你到底要說什麼?」

「因為其他綁匪都蒙著臉,只有深津一個把臉露在外面,這一點是個關鍵。」我說是這麼說,可其實也是剛剛才注意到,「他當時拄著柺杖,對吧?很難想象綁匪會要一個受傷的人共同參與行動。」

「那麼大年紀的人了,會被綁架嗎?」

「就算是大人,只要能要到錢,也是照綁不誤的吧?」我試著說。

「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呢?連深津他自己都說自己是綁匪啊。」

「這就是那個呀。」我指著我們一路走過來的小路,「就跟剛才那對老人一樣,不是嗎?」

「剛才的?」

「深津當時是在逞強。」

「啊?為什麼?」

「為了消除你的不安。」

我此話一齣,原本正打算開口的森岡立刻閉上了嘴。

「深津安慰你說‘沒關係的’,讓你安心。但如果深津自己也是被綁架來的受害者,那他的話還有說服力嗎?你還會安心嗎?」

森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彷彿正在努力回想當時那段可怕記憶的細節。「我不知道。」

「深津和你一樣,也被監禁在那間屋裡,但為了消除你的不安,他假裝自己是來監視你的人。」

「我說,如果真是那樣,綁匪一般會把深津給綁起來的吧?我那時還是個孩子,還好說,他可是個大人啊。」

「的確是這樣。」我點頭。

「什麼呀,別那麼輕易認輸啊。」

「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真相。我不過是把我想到的說出來而已。」

「你算什麼人啊。」森岡目瞪口呆,嘆著氣說道。

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走。我完全不在意剛才作的那番臆測究竟如何,但森岡卻不是。「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冒出一句,「但是,大概是因為深津腿腳不方便吧。就算他能出那間屋子,憑那雙腿也逃不了多遠吧,所以索性讓他在房間裡自由行動了。對了,對綁匪來講,如果不綁住他,他就可以自行去上廁所什麼的,反而更方便。」

我聳聳肩:「真相如何我不關心。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綁匪們碰到的車禍搞不好是深津引起的。」

「你說什麼?」

「深津當時被塞到車子裡去了,至於是為了放他還是殺他滅口,就不知道了。總之,那天他上了那輛車,然後為了逃生,就在車裡反抗。」我回想起昨天看見的那輛歪歪扭扭前行的紅色轎車,「然後就發生了車禍。」

「那他能在車禍中逃生也只能算是僥倖嘍,這也太危險了吧。」

「大概他覺得死了也無所謂吧?」其實是因為那個時候深津身邊沒有死神跟著吧。

「然後他再回來救我?一走了之不就好了?」森岡說完又忍不住嘀咕,「就他那雙腿,」他擠出乾笑聲,像是要一掃心頭的混亂,「怎麼都不可能吧。」

「不可能嗎?」

「不可能。」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你母親會跟深津取得聯絡也就不奇怪了。因為深津並不是綁匪,而是你的恩人嘛。」

「那深津為什麼會來我家?」

「大概擔心你吧。畢竟你們是共同的受害者啊。你在遭到監禁的時候,有沒有告訴過深津你家地址?」

「不記得了。」森岡的太陽穴上血管暴突,「我說,假設這是真的好了,那我老孃為什麼不告訴我?老實告訴我不就好了?如果深津不是綁匪的話,就這麼跟我解釋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說到這裡,我再次在腦海中搜尋出與在仙台遇到的那個青年有關的記憶,「或者是不想讓你感到幻滅吧?」

「幻滅?」

「深津對你來說,是值得信賴的人,不是嗎?如果你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一定就會感到幻滅,大概深津是這麼想的吧,他不想讓那個囂張的綁匪形象消失。」

「怎麼可能會感到幻滅?」

森岡一邊走,一邊用雙手用力撓著頭,那拼命的樣子好像在說,造成他思維混亂的原因就隱藏在髮根處。

「等一下,如果真像你說的……」

「儘管我沒有你那麼博學……」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我這算什麼啊?我刺傷老孃,還殺了個小流氓,而這全都是因為我搞錯了?」

「不是因為你搞錯了。」

「如果老孃或者深津把事情如實告訴我,我大概就不會無端殺人了,我的人生大概也會不一樣了,開什麼玩笑!」

其實我認為人類做的事情大都是沒有意義的,所以並沒有就這個問題給出答案。但是因為森岡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點,所以我說:「人類不是最擅長這種無聊的一念之差嗎?」

一片巨大的瀑布映入眼簾,我們再次停住腳步,這片橫跨溪流的瀑布寬約二十米,高不足十米,宛如一塊白色絹布伴隨著清亮的水聲飛流直下。很多拿著相機的人聚在一起,相當熱鬧。

在一塊寫有「銚子大瀑布」的標牌前,有好幾個遊客在拍照留念。

聽到瀑布的聲音,見到人群,森岡才如夢初醒地將手從頭髮上拿開。隨後,他一臉茫然地凝視著瀑布。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我說:「這個啊,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人的一生。」

「什麼意思?」我想起一個死神同事說過的話,他說人類看任何東西都可以扯上人生。

「這裡是河的上游,是起點。那是瀑布。這裡很氣派,人也很多。這像不像我們出生時的場景?我們出生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大人們像過節似的,我們吸引了他們全部的注意力,每一個人都感到很高興。但是,隨著這水流啊流,就跟我們一路看過來的一樣,只能是靜靜地、單純地往前流動了,你不覺得很像嗎?」

我側著頭望向他,然後回憶起剛才步行了兩個多小時看到的那條舒緩而美麗的溪流。溪水波瀾不驚地靜靜流淌著,保持著平衡的水位和沉穩的呼吸。「我覺得下游的景色也不壞。」我這麼說道。

回到子之口的停車場,森岡去了一趟公廁,回來後對著我感嘆道:「好久沒有走那麼多路了。」然後,他把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湊近了我,「喂,你說我該怎麼辦?喂,你說到底是怎麼樣的?深津會是那起事件的綁匪嗎,還是說他跟我一樣都是受害者?」

「那有什麼區別嗎?」

「碰到深津我到底該怎麼辦……」森岡兀自呻吟的時候,三十米開外的小商店前面出現了一個男人。

那是個中年男子,頭髮略顯稀疏,濃眉,眼睛低垂,拖著行動不便的左腿,走路的時候像是要用手拽著腿才能艱難地往前走。

森岡呆呆地看著那個人。

我問他:「那就是深津?」他卻置若罔聞。

過了好久,他才求助似的問我:「我說,我說那個人,你看了有什麼感覺?」

「什麼什麼感覺?」

「像是個膽小的綁匪,或者,是一個會為了逞強而假裝綁匪的人?」

我可無法清楚地斷定這兩者存在怎樣的差異,於是我回答:「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去用叉子戳他眼睛也好,上前打個招呼然後直接回去也罷,都和我沒關係。」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再過五天,森岡就要喪命。

「拉麵!」這時森岡突然說。

「什麼?」

「我們來的時候吃過的那家拉麵店,回去的時候再去一次吧。」

「國道邊上的?」

「那家店裡的大叔,說不定在等我們呢。」

接著,森岡朝小店那邊跑去。我看見地上掉了什麼東西,蹲下來撿起後叫道:「喂,你忘了你的叉子!」

這時,一滴雨點突然滴到我臉上,我抬起頭,看見那個站在小店前的中年男子露出了驚喜交加、終究要哭出來的表情,努力拖著腿朝森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