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默默看著他,眼圈似乎也紅了,拉著兒子道:「皇兒這般孝順,予心甚慰。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趙桓唏噓良久後,轉頭看看侍立在旁的宋煥,微笑著對他道:「宋卿此行可真是立下了大功。奉命下鎮江,通父子之情,話言委曲,坦然明白,由是兩宮釋然,胸中無有芥蒂。朕日後必重賞於你。」
趙佶亦應聲讚道:「宋卿既是孝子,又為忠臣,理應嘉獎。」
宋煥忙跪下謝皇上與太上皇的褒獎。隨後趙桓攙扶著趙佶同乘一輿回宮。京中民眾夾道迎接,見兩宮皇帝如此親近融洽,莫不感動,均連聲歡呼、讚不絕口。
此後趙桓再無顧慮,先後賜死了蔡攸、童貫等趙佶近臣。宋煥身為蔡京、蔡攸父子的姻親與黨羽亦未能置身事外,趙桓以「以言者論其聯親奸邪,冒居華近,妄造語言,以肆欺妄」為由,先其落職,後責授他為單州團練副使,永州安置。
趙桓再請趙佶居於龍德宮,稱龍德宮環境有益於修身養性、最適合頤養天年,若無必要,父皇不必再外出受外界喧囂之苦。這等於是將趙佶軟禁在了龍德宮。另外將以前服侍趙佶的宦官都趕往龍德宮居住,不許他們再入禁中,違令者斬。除此外,趙桓又令提舉官每日將太上皇起居情況詳細上報,安排新的內侍在龍德宮供職,名為妥善照顧父皇,實則旨在監視趙佶動向。
趙佶見宮中內侍新人增多,知道他們實是趙桓派來的耳目,便想以財物賞賜收買,不時取一些金銀玩物賞給他們,但趙桓知道後馬上下令,命開封尹仔細檢查出入龍德宮的物品名目,如有得上皇所賜者,必須納之於宮。
趙佶知道趙桓對自己滿懷警惕,而今自己不僅失去了皇帝之權,幾乎連人身自由也喪失殆盡。心中悲苦,卻也無可奈何。
靖康元年十月十日是趙佶壽誕「天寧節」,趙桓前往龍德宮為四十四歲的父皇祝壽。席間父子頗為友好,言談甚歡。趙佶在將趙桓所敬之酒飲盡後,親自為兒子斟了一杯,勸趙桓飲下。
趙桓舉杯正欲飲,卻見耿南仲悄然捱過來,輕輕伸足踩了踩趙桓的龍靴。
趙桓立即會意:耿南仲這是在暗示他酒中可能有毒,切莫依言而飲。這事在朝廷中並不鮮見,十六年前,與蔡京不和的知樞密院事張康國便在一次宴會中飲下政敵所勸之酒後中毒身亡。於是趙桓不動聲色地將酒杯放下,對趙佶道:「父皇,兒臣今夜還要去彌英閣與幾位大臣議事,不宜再飲酒。父皇之意兒臣心領了,待改日無政事困擾之時兒臣再來龍德宮與父皇暢飲。」
趙佶愕然道:「只多飲一杯也不可?」
趙桓道:「兒臣不勝酒力,恐多飲誤事,還請父皇恕罪。」
趙佶搖頭再勸,趙桓終不答應,正在推辭間,只聽一人上前淡淡道:「陛下以政事為重,確不宜多飲。臣斗膽,請陛下允許臣代陛下飲下上皇這杯酒。」
趙桓趙佶定睛一看,發現說話之人是鄆王楷。他適才一直默默坐在一邊自斟自飲,見趙桓推辭不飲父皇之酒便起身走到他們面前。此時的他看上去身形消瘦,面色酡紅,目光卻還是十分明亮。不待趙桓回答他便已舉起那杯酒仰首飲盡,然後將已空的酒杯朝著趙桓一傾以示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絲嘲諷之意衍生於唇角。
「父皇,」趙楷看著趙桓,卻啟口對趙佶道:「皇兄受國事所累,不能陪父皇盡興暢飲。父皇若還有酒,還是賜予我這無所事事的閒人罷。」
趙佶聞聲站起,掩面出殿朝寢宮走去,行走間遺落一串壓抑著的悲泣之聲。
趙桓亦不再停留,衝趙楷一拂衣袖便轉身回宮。趙楷待他離開後冷冷一笑,回座復斟一杯,徐徐飲下。
次日,趙桓在龍德宮前頒佈一黃榜:「捕間諜兩宮語言者,賞錢三千貫,白身補承信郎。」鼓勵周圍人等監聽太上皇與接觸之人的談話並上報,要嚴懲「間諜兩宮語言者」。趙佶知此舉分明是針對趙楷,無奈之下只好命趙楷若非必要便不必頻繁入龍德宮,以免無謂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