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
現在是北京時間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深夜九點,西班牙馬德里時間下午三時。我有兩個時間。我必須有兩個時間,因為我被切成兩半:一半在馬德里,一半在中國。我已經六十二歲,在中國是退休的年紀,但我忙得很,現在。崛起的中國給了我創業的機會,我四十九歲開第一家公司,如今有三家,上百號員工,一堆事,幾乎每個月要回國一兩次,因為時差原因,經常白天黑夜連軸幹。開始我擔心身子會累垮,但十幾年下來我身體越來越好,甚至稱得上強壯。都說人是血肉之軀,在健康面前沒有誰是銅牆鐵壁,可我彷彿是個金剛之身,經常累得站著就睡著了,而疾病從沒有在我身上醒過,十幾年傷風感冒都沒來招呼過我。我覺得自己有兩個心臟,像我經常搭乘的民航客機,有兩部引擎。
報紙上說,民航飛機是最安全的,因為所有核心機部都有雙份,有預備。當然遇到恐怖分子預備再多也沒用,只有預備死。恐怖分子是當今人類的腫瘤——這也是報紙上說的。我每天看報,回國看《參考訊息》,在國外看西班牙《國家報》和中文版《僑新報》《歐洲時報》,四張報紙一年四季陪著我,影子一樣,獎牌一樣——我曾對妻子說過,它們是我年輕時與孤獨交戰的戰利品。現在我不孤獨,公司家庭,妻子兒孫,七姑八姨,員工老鄉,都要我的時間,我忙得沒時間孤獨,孤獨像風化的乾屍,我不認識了,想不起了,唯一留下這戰利品:看報紙,傷疤一樣,褪不掉。託祖國的福,我生意越做越大了,去年我還去人民大會堂開過僑胞聯誼會,中央四臺報道過,我妻子在家裡看見,激動地抱著孫子哭起來,把小傢伙嚇壞了。
做人如做夢,倒退幾十年,我拿兩個腦袋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父親是怕爺爺作的孽把我作死——不死也活不好,才鋌而走險,送我一條逃生之路。儘管這條路寒風凜冽,但事實證明,父親的選擇是明智的,那個鄉村已經容不下我們,與其留下來受罰不如逃走。我逃了,其實大哥和二哥也逃了,方式不同而已。
我逃出來後第一站落腳在巴塞羅那,是西班牙海邊的一個城市,很大很美,像中國的上海。城市有多大多美,我就有多小多醜,小得連名字都沒有,大白天不敢上街,聽到警笛就發抖。偷渡客都這樣,像陰溝裡的老鼠,只能苟且活著,能找到一條陰溝賣命就是最好的活路。我有幸在一家老一代華人開的鞋廠找到活路,一天上兩個班,只做一道工,給皮鞋釘繩釦。一年學徒期不算,整整五年,經我手的皮鞋少說數以萬計,可我沒見過一分錢。我的錢都讓龍頭收走了。現在叫蛇頭,那時叫龍頭,龍頭老大,本事很大的意思,帶我們漂洋過海闖天下的。但不可能免費,要收錢,收的錢叫出頭費。多年後,父親告訴我,他當初給接手的人付過出頭費的,是一隻金手鐲,從上校屋裡拿的,算偷吧。可龍頭說,交手的人一個屁都沒給他,只給他我一條命。就是說東西沒到他手,我只有用工錢抵。手鐲去了哪裡?不知道,過去那麼多年,當初接手的人作了古,說不清楚。
這是一九九一年,我第一次回國,二十二年前的事,也不必要去說了。
報紙上說,人要學會放下,放下是一種饒人的善良,也是饒過自己的智慧。我這一生許多事都放下了,但有些事又怎麼放得下?我在鞋廠給皮鞋釘了六年釦子,深知一個道理,釦子不是鞋帶,可以脫下,釦子釘上去後就跟鞋子長在一起,脫不下的,脫下皮子就壞了。有些事長進血肉裡,只有死才能放下。一九九一年,我還沒做生意,掙錢難,為了攢足一張機票錢,我得熬五六年時間,像養大一個孩子一樣難。我說過,那時回國是傷筋動骨,但只要傷得起,不是粉身碎骨,我是不會放棄的。我已經等了二十二年,每天我用回憶抵抗漫無邊際的思念,用當牛作馬的辛勞編織回來的夢。
一切都是為了回來!
像一個人不能把自己拎起來一樣,我放不下回來的念想。一定意義上說,我活著就是為了回來。
謝天謝地,我總算等到了這一天:用二十二年等的一天!記得那天從售票臺接過機票的一刻起,我的心就開始怦怦跳,像接到手的是一張生死命狀,激動,緊張,害怕,興奮,太多的情緒,太亂的心思,一路上我都天昏地黑的。等踏進家門,我一下咚地跪在地上,像這套紙票(我訂的是中轉往返票,便宜)有千斤重量,我負重竭盡全力挺一路,到家再也挺不住,累垮了。現在想起這些,我依然感到膝蓋發脹,眼前浮現出妻子用手輕輕抹去我臉上淚水的情景,彷彿發生在昨天。
人活一世,總要經歷很多事,有些事情像空氣,隨風飄散,不留痕跡;有些事情像水印子,留得了一時留不久;而有些事情則像木刻,刻上去了,消不失的。我覺得自己經歷的一些事,像烙鐵烙穿肉、傷到筋的疤,不但消不失,還會在陰雨天隱隱疼。
七九
哪裡埋著你親人的屍骨,哪裡就是你的故鄉。一九九一年,我行囊空空、疲憊不堪地回到家鄉時,後山的老虎背上已多出三座我親人的墳墓:一座是爺爺,一座是母親,一座是我二哥——如果嫂子也算親人,就有四座,是我未曾謀過面的二嫂。我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春日(這是航線淡季)的下午小心翼翼地走進睽違二十二年的老宅時,父親正落寞地坐在我和爺爺曾經睡覺的東廂房門前的躺椅上,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屋簷水滴答在天井裡結滿汙垢的青石板上。他把我當作走錯門的人,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抽菸,問我:
「你找誰?」
我叫一聲爹,報出自己小名。他像只有二十二個小時沒有看到我,沒有些許激動——也許是怕激動,也許是要給我騰出時間,認識一下這不堪的老屋,目光自下而上、自外向裡無精打采地睃視著,好像在告訴這些老牆、老門、老樓板:有故人回來了。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發黴酸腐的濁氣,門楣上、樓板下、屋簷下、角落裡,掛滿蒙塵的蜘蛛網;幾張條凳、竹椅橫七豎八地散亂在前堂;堂前正壁貼著我熟悉的毛主席像,已經脫落一隻角;閣几上灰撲撲的,像父親抽了幾年的菸灰都撒在上面,並被攤勻。屋裡唯一干淨的是那張我從前做作業的八仙桌,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泛出絲絲紅光。
我以為父親痴呆了,數著他臉上一條條狂野、黝黑的皺紋。父親瘦成了一把骨頭,手背的青筋有他指頭間夾的紙菸一樣粗。足足過了一分鐘,我再次叫他一聲爹,報明身份。他丟掉菸頭,看著煙火在雨絲裡慢慢熄滅,終於開口:
「你爺爺死了。」
這我早就猜到,從幾方面都猜得到。爺爺是那麼要面子的人,當初一個雞姦犯的假傳聞都差點把他送進鬼門,何況後來全村人包括父親集體公然向他發難譴責,他哪受得了?報紙上說,智者可以從過去摸到未來的痕跡。我不是智者,也從爺爺犯的錯誤中聽到了他死亡的腳步聲:一步之遙,觸手可及。此外,我出去後每年都給家裡寫一封信,從沒有收到一封回信。頭些年我還苦等回信,後來根本不等了,寫信只是告訴他們我還活著。家裡只有爺爺能寫信,他要活著一定會給我回信,哪怕明知第二天要死,也會給我寫好回信。後來父親告訴我,在我走後沒幾天,還沒等到上校的申明告示,爺爺已經把命交給他的褲帶,在豬圈裡上吊了。上校的申明起的作用,也許只是沒人去刨他墳墓。老保長一再公開揚言,爺爺沒資格葬在村裡任何一寸土裡,他應該碎屍萬段,喂豺狼吃。何況,爺爺要在世,已是年近百歲的老壽星,一個揹負罵名、膽戰心驚的人無論如何是享不到這福壽的。
過一會兒,父親又說:
「你媽也死了。」
這我從剛才看到的屋子的淒涼景象中猜得到的。母親要在世,這些灰塵蜘蛛網不可能這麼耀武揚威在我面前。母親是天底下最勤勞的人,屋子在她手裡,哪怕是豬圈,地上的垃圾也不會過夜,板壁上、樓板下的灰網不會過月,如今它們成年不敗的威風,顯然是母親入土化為塵灰的證據。我問父親母親是哪年走的,怎麼走的——我希望是自然走的,不是自殺,也不是他害。父親不理我,繼續說:
「你二哥也不在了,比你媽先走。」
二哥是病死的,白血病。這對一個漆匠來說也許是職業病,但父親不這麼認為,理由是鎮上漆匠多了去,只他一人得這怪病。我們三兄弟,二哥最像父親,不愛說話,綽號叫鐵疙瘩,心思被鐵包著。所以父親有理由認為,二哥是鬱悶死的。父親說二哥:「他就像被老婆戴了綠帽子,整天愁眉不展,悶聲不響。他是被自己憋死的,也是我們逼死的,老輩子作了孽,他是替死鬼。」這是父親後來說的,那天他像口喪鐘似的,只報喪,報了二哥,又報二嫂:
「你二嫂也死了,比你二哥先死。」
二哥的性格不討人喜,三十歲沒女朋友。三十二歲,在父母親極力張羅下,花錢從貴州買了個媳婦,年紀相差十歲。不知是語言不通的緣故,還是年齡相差大的原因,兩人結了婚像結了冤,二哥經常不回家,回家就吵架。他寧願跟傢俱、漆桶待在一起也不愛回家,像配給傢俱似的。據說二嫂到死也沒學會我們這邊話,因為二哥老不著家,沒人跟她說話。因為語言不通,兩人吵架經常動手,摔傢伙,砸東西。一次,二哥下手重了,一巴掌打掉她一顆門牙,然後摔門走掉。二嫂哭了一夜,凌晨喝下一瓶農藥。這是他們婚後第三年,遺下一個兒子,當天晚上我就跟他睡在一張床上,十一歲,長得一點不像二哥,在讀小學。據說學習成績很好,門門功課全班第一,這也不像二哥。二哥是反過來,門門功課班上倒數第一,所以早早退學,去學手藝。
父親說完二嫂的死,我已經被死人包圍,心裡已膽怯得發抖,不敢去想大哥。看屋裡這慘惻的敗象,也不像有大哥大嫂鮮活的樣子——當然可能根本就沒有大嫂這個人。我問大哥是不是也走了,結果父親說:
「是走了,但人還在。」頓了頓,又說:
「幸虧走,否則也活不成,你也一樣。」
我一下淚滿眼眶,好像在戰場上,全軍覆沒,終於保下來一個,也終於保住了我千辛萬苦回來的價值。父親這樣子,哪是歡迎我回來的樣子——對他,我回來的價值是個負數,他巴不得我別回來呢。後來他告訴我,所以這麼多年沒讓人給我回一封信,就是不想讓多一個人知道我還活著。他怕死神惡鬼對著地址去尋我,追殺我。他已經認定,這村子是克我們一家的,他怕我回來,沾了晦氣,活不成。
八十
大哥是去了秦塢,一個偏僻小山村,做了倒插門女婿。在生死麵前他躲過一劫,但在榮辱面前,丟盡了臉面。長兄如父,再窮困潦倒的人家也不會把長子拱手出讓,這是一個破掉底線的苟且,形同賣國求榮,賣淫求生。這是生不如死,是跪下來討饒,趴下來偷生。我忽然明白,即使村裡人已原諒我們家,但我們家卻無法原諒自己,甘願認罰贖罪。爺爺尋死是認罰,大哥認辱是認罰,二哥年紀輕輕抱病而死和我奔波在逃命路上,亡命天涯,又何嘗不是認罰?
父親數完家裡遭受的罪罰後,再不吱聲。他心裡有鬼。他怕跟我說的太多,透露出情感,被死神惡鬼識別出我的身份,又對我作惡。他已經被嚴酷的事實嚇怕了,丟了魂,犯了強迫症。陰雨綿綿的天色,黝黑骨瘦的臉色,膽怯壓抑的神色,一頭稀疏灰白的亂髮,一臉麻木不仁的絕望:這一切,都叫我想起那次漫長的海上逃生之旅。那時我天天做著死的打算,夜夜做著死的噩夢,當終於上岸時,年少的我已變得像一個老人一樣懂得感天謝地。我和一群九死一生的同伴一起跪在碼頭上,一下下地磕頭,引來一群海鷗好奇。它們從高空俯衝下來,翅膀撲撲響著盤旋在我們頭頂,嘎嘎叫,彷彿我們在搶吃它們的盤中餐而破口大罵——我們的樣子確實像雞在啄食。
報紙上說,生活不是你活過的樣子,而是你記住的樣子。
父親甚至不許我住在家裡,交給我上校家鑰匙,讓我去那兒住。我問上校的情況,他依然惜字如金,含糊其辭地說:
「你都會知道的。」
我以為上校在他家裡,我可以去找他相問。去了發現,門前屋後,樓裡窗外,一派年久空置的亂象敗象:菜地裡雜草比人高,亂草堆裡藏著各種動物的糞便乃至死屍,在雨水浸泡下散發出陣陣惡臭;院子裡野草叢生,鋪地的青磚受不了柔軟的蚯蚓的頑強拼搏和野草來自地下的壓力,已經七拱八翹;一種不知名的藤草爬上臺階,正試圖向窗戶進軍;廊臺上從前上校經常躺著看報的躺椅,已經完全散架,支離破碎,像被天打雷劈過。鑰匙已經失用,鎖眼被鐵鏽堵住,我只能強行入屋。
屋裡看上去擺設整齊,但聞起來是一股死亡陰森的氣息,灰塵和蛛網統治了一切;我每邁出一步,灰塵就在腳底下興風作浪群魔亂舞,嘴巴眼睛都可能吃進蛛網;放眼看去,目光所及,都令我膽寒心驚,如受了凌遲似的;掛在門後衣架上的一件白色棉襯衫,也許曾有汗水留下的鹹味,已被蛀蟲吃得千瘡百孔,像是從骷髏身上脫下來的;貓房裡,金絲絨的窗簾一角懸著,大半掛落著,即將拖地,像裹著個吊死鬼;兩隻精緻的貓籃,裡面盛滿一層黑乾的老鼠屎,無法想象兩隻貓曾經嬌生慣養的榮耀風光。
我沒有上樓。
我害怕上樓。
父親認為我們家裡有鬼,我並沒有切實感受,但到這兒我切實受到了鬼的威脅,似乎鬼隨時可能從樓上或哪個角落裡鑽出來,對我伸出血淋淋的長舌頭。或者,整棟樓就是一個孤獨的野鬼,沒有任何人跡和煙塵火氣。父親說我都會知道的,現在我終於明白父親的意思:上校仍在坐牢,要不已被判死刑。我想,若是坐牢,二十二年都坐不穿的牢底,就是死牢啊,還不如判死刑。我沉浸在對上校的哀傷中,心裡湧起一陣陣想哭的衝動。這也是我要離開這屋子的衝動。我像被這裡的一切羞辱傷害一樣,氣憤地掉轉頭,不想在此多滯留一會兒。
毫無疑問,我不可能來這裡住。
毫無疑問,任何人要來住,都得拿出至少幾天時間來收拾、清理大量時間殘留的大量垃圾廢物。說它是廢墟也不為過,所有木頭都朽爛,所有鐵件都鏽蝕,磚牆上長滿青苔和各種蟲卵,屋頂瓦楞間長出小樹。這是一個被冷酷的時間無情啄爛的軀體,父親大概至少幾年沒來看過它,他保留的也許是十年前的印象。也許,他認為鬼是怕鬼的,我住在鬼屋裡可以借鬼殺鬼,保全自己。
我轉身往外走,在經過一隻邊櫥時,無意間一隻相框撞進我目光裡:它斜著、平攤在櫥櫃向門的一邊。櫃面上除了厚厚灰塵,別無他物,它孤獨的樣子,斜置的角度,飽含著等人帶走的渴望。相框有一本雜誌的大,灰塵已蓋住相片。我拭去灰塵,看到一對中年男女的半身像,兩人肩並肩對我微笑著,好像是一幅婚照。我沒有馬上發現,但也很快認出男人是上校,他笑得不自然,拘謹又努力,反而顯得有些木訥:這也是我沒有馬上認出的原因。在我印象中上校的笑容是自由燦爛的,笑聲是響亮的,並且一貫如此。他是個開朗愛笑的人,現在似乎腰肚裡被旁邊的女人抵著槍,是被強迫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