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生海海 麥家 第2頁,共2頁

幹部終於明白爺爺的心思,這是個交易,互相幫助,互相給好處。這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規的,幹部答應下來,爺爺便交出地址。然後便有後來的一切,上校被捕,公安來村裡貼公告,交易是成功的,雙方都滿意。

交易還有項內容,幹部要替爺爺保密,不能對外講是他舉報的。保護舉報人的私隱,這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規的,幹部答應,也遵守。所以前次老保長帶父親去尋他時,他客氣接待他們,只講明的法規和道理,不講暗的背景和私情。但幹部管後勤,經常陪領導吃酒,練出一副酒量和愛好,春節是難得滿足他愛好的節日,走到哪裡都有人請他吃酒。公安局幹部嘛,吃你家酒是給你家面子,沒有酒也要借來酒請他喝。前一天,他和老保長一起坐到一張酒桌上,他們不是直接的親眷,中間隔一層的。這一天機緣巧合,兩人同時到中間這人家做客,酒逢對手,喝個酣暢。酒後吐真言,幹部把爺爺的私隱吐出來,氣得老保長吃醉酒。因為酒醉,他睡到晌午才醒,醒來就直奔我家。

七六

不論老保長打罵,不論父親威逼,爺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不否認其實就是承認,但父親要弄個明白,畢竟是老子,不能莽撞,萬一事出有因呢,比如有人架著刀逼他講,或無意漏嘴的。性質不一樣,他應對也不一樣。左思右想,父親想到三姑,當天冒著大雪去找三姑問情況。

三姑經不起父親逼,一五一十交代,把父親氣得當場哭——性質惡劣嚴重啊!

父親回家已經天黑,爺爺已經上床睡覺。其實哪睡得著,他是砧板上的魚,只等著挨刀子。父親走幾十裡雪路,又氣又累,推門進來,沒有發話,先坐在凳上,點旺一支菸,慢慢吃著,樣子是要同爺爺推心置腹。我看著,心裡一陣暗喜,想爺爺得救了。哪知道,父親抽完煙,講的話句句是要人死的。

父親講,聲不高,音偏輕,一字一字吐出來:「你不是人,從今後,我不會再叫你一聲爹,不會同你,吃一桌飯,不會管你,是死是活。我只管葬你,料你也活不長了,早死早收場。」

爺爺終於發話,有氣無力,斷斷續續,聲音幽得像死人在留遺言:「我……是……不想讓你……背黑鍋,叫……一家人……被……當賊看,丟人……」

父親倏地彈起身,像炸彈一樣爆開,對爺爺吼叫:

「那黑鍋你還背得起,現在這黑鍋才他媽的背不起!你看著好啦,今後我們一家人都成了人家心頭的畜生、惡棍,保準用口水淹死你!作死你!」

父親是半個啞巴,悶葫蘆,平時不大開口講話,開口也是笨嘴笨舌,講不出個理,要講都是事。這回卻翻轉,變一個人,句句是道理,機關槍似的掃出來,可想是盤算了一路,想透徹了的。更怪的是,這回他講的話,像菩薩一樣,句句靈驗。沒幾天,我家接連出了一堆怪事:窗戶裡丟進一隻死老鼠;兩隻水鴨出門回不來,回來的是一地鴨毛,撒在我家門口,顯明是被人做了下酒菜,還羞辱你;我大哥跟人打了一架,因為人家罵他是白眼狼的種操;我去七阿太小店打醬油,矮腳虎趁機要同我下軍棋——這是以往常有的事,這回卻被七阿太扇一個巴掌,叫他滾,其實是叫我滾。

父親知道緣故,決定認錯,大冷天,在祠堂門口跪了一天,討饒。討到的卻是一頓難聽話,什麼黃鼠狼給雞拜年,什麼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什麼有本事去替上校頂死,等等,聽了氣死人。這也是他們的目的,氣死你,好解他們的氣。村裡大概只有老保長知曉我父親是清白的,但老保長也不體恤父親,袖手旁觀,看熱鬧,不幫襯他,甚至落井下石,講風涼話。

「你就受著吧。」他對父親講,「老子作惡,兒子頂罪,天經地義。」後一句是爺爺以往講過的話,他套用的。

爺爺癱在床上,根本不敢出門,因為母親多次告誡他,出門要受罪,保不準要被人吐口水罵。他不出門,有人上門來罵,來罰。是小爺爺,門耶穌,爺爺的堂兄弟。小爺爺平時滿口阿門阿門的善良,連牲口都不殺不吃的,這回卻破口大罵,把爺爺從頭到腳罵出血。他帶來上校從杭州給他捎來的耶穌像,放在我家堂前閣几上,要爺爺對著耶穌跪下認罪。爺爺像小孩子一樣聽話,咚地跪在耶穌面前,嗚嗚哭,一邊流眼淚鼻涕,一邊罵自己該死該死,張口罵,閉口哭,一點不要體面。

小爺爺在一旁教訓他:「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是什麼人?你們嘴上叫他太監,實際他是皇帝,村裡哪個人不敬重他?不念他好?我就是例子,你對他那麼惡,隨口罵他斷子絕孫,可我出事他照樣救我,不記你恨,也不顧他媽信觀音,只顧念我們好。世上有耶穌才出這種大好人,他是不信耶穌的耶穌,你對他行惡就是對耶穌行惡,看耶穌能不能救你,我反正是救不了你了。」

我在一旁望著耶穌,耶穌站在閣几上,背靠著板壁,頭歪著,耷拉著,手伸著,被釘子釘著,流著血,腳上也流著血,是一副受苦落難的樣子,也是要人去救的樣子。我突然覺得爺爺就是這個樣子,受苦落難,要人去救。耶穌真能救他嗎?我心裡猶豫著,雙腳卻已經信服,順從地跪下來,祈求耶穌救爺爺。與此同時,父親在祠堂門口跪著。爺爺對我講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寧可死,不可跪,可現在我們一家三代男人都跪著。這麼想著,我對耶穌又有新的求,我求他從閣几上跳下來,把我和爺爺都掐死算了,生不如死啊!

七七

這天是融雪的日子。

融雪的日子比下雪的日子冷,父親跪一天,回家時走路比七阿太還要蹺。七阿太只有一隻腳蹺,走路一頓一頓的,父親是雙腳蹺,變成一跳一跳的,更難堪,更吃力。第二天大清早,母親叫醒我,叫我上樓去給父親用熱毛巾敷膝蓋。

父親兩隻膝蓋腫得像各貼著一個饅頭,摸上去軟沓沓的,指甲掐得破。我在給父親敷膝蓋時,母親在旁邊給父親收拾東西,內衣內褲、被單毛巾什麼的,看樣子父親像又要去江北修水利。我想父親這樣子怎麼能出遠門乾重活?後來想這大概就是對父親的懲罰吧,乘人之危,痛打落水狗。這也是爺爺以前教育過我的,人就這樣世故,你好給你錦上添花,不好給你雪上加霜。

下午發現,我想錯了,父親不是去修水利,而是去上校家。他讓我牽著兩隻貓,讓大哥扛著一麻袋東西,自己一跳一跳的,去了上校家。母親已經把樓下前廳和貓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等大哥來了,一起給父親在貓房裡搭了一張床。從此,父親就和貓住在一起,除了回家吃飯,其餘時間一律待在上校家,家裡像飯店。父親堅持不同爺爺同桌吃飯,爺爺上桌他離桌,爺爺叫他聽不見,爺爺哭他看不見,總之以前怎麼立的誓,他講到做到。其實,父親做的已超過講的,之前他可沒有講要離家去上校家住,難道這是他向全村人討饒的一個新樣式嗎,替上校守好家,爭取大家原諒?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個討饒也不起作用,村裡人仍舊敵視我們,包括我。開學了,沒有一個同學情願跟我同桌坐,老師把我安排到最後一排,一張斷腳的破桌上,並且陰陽怪氣對我講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桌子是有些爛,只要人不爛就無所謂。從前有個人,家裡很窮,點不起油燈,他鑿壁借光,照樣讀好書,考上古代的大學,成為一朝朝人的佳話。」

第二天,我發現桌子變得更破,有人——據說是我昔日的難兄弟矮腳虎——帶頭在我桌上用小刀劃了一個大大的叉,它像一隻母雞,隔一夜生下一窩小雞,我的課桌轉眼成一個雞窩,一桌子叉叉,看上去雞零狗碎的。老師(同一個)見此,同樣拖著陰陽怪氣的腔調,勸我要正確看待這事。她是女老師,聲音尖利,像刀子一樣戳我心,字字見血:

「大家知道,在試卷上叉代表做錯題,這麼多叉叉,沒一個鉤,叫剃光頭,吃鴨蛋,考零分;在大字報上,叉代表壞蛋、反革命分子、人民公敵,群眾要群起攻之,甚至要殺頭。但在課桌上代表什麼呢?我不知道,希望你知道。你要不知道可以回家問你爺爺,他是什麼都知曉的老巫頭。」

老實講,雞姦犯是很丟人,但以前鬧雞姦犯時大家從沒有當面歧視我,公開奚落我,頂多個別人背後嘀嘀咕咕,用怪的目光看我,而且只是偷看,不敢直看。因為他們知曉,我身上揣著一把鋒利的三角銼刀,誰惹我就是惹火燒身,找死。這次開學前我預感要受奚落,跟爺爺討那把刀,爺爺卻不給。

爺爺哭著對我講:「這回不同,你就忍著點吧。你長大了,要學會吃苦頭。」

我忍著,苦著,煎著,熬著,下場卻同父親下跪一樣,討不到饒,甚至變本加厲,差點叫我丟掉性命。一天下學,天陰沉沉的,像又要落雪,同學三五成群,嬉笑打罵,只有我,獨孤孤一人,灰頭土臉,心空比天空陰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同學中去,從前的未來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不知道。我默默走著,默默忍受著孤獨和恐懼的煎熬,心裡生出對爺爺從未有過的厭和恨。我知道,這一次他把自己一輩子和一家子都毀了,他一錯百錯,我們家一落千丈。我覺得他正在活活腐爛,散發出來的臭氣讓人人都討厭,連我也受不了。幾天前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應該離開他,搬到樓上去住?

這天下午一塊斷磚頭從空中落下,促使我下定主意,立刻行動。

我回家必須經過七阿太小店,然後進入祠堂弄。祠堂高,弄堂長,天空狹長一條,天色更加陰沉。正常,我一分鐘可以走完這條弄堂,我已經走過十六年,無數次,但這天下午的一分鐘差點成了我一輩子:一塊斷頭磚從祠堂視窗飛出,無聲地衝著我墜落,擦著我背脊滑下,砸碎在地上。我只受皮傷,擦出一道血印子,但如果我晚半步,就是一輩子,比爺爺先死。

這天我終於明白,爺爺為什麼從那天起不再出門,他像只老鼠一樣,寧願去豬圈裡待著也不邁出大門一步。因為他知道,出門必定會有更多的窗戶飛出斷磚碎瓦,你無法尋出誰是兇手,兇手是風,是貓,是老鼠。我甚至懷疑小爺爺都可能這樣作證,只有耶穌知曉他們在撒謊,但耶穌又會原諒他們的。

爺爺啊!

爺爺啊!

這天晚上,我毫不猶豫搬上樓去,睡在二哥床上。二哥長年在外拜師學手藝,平時難得回家,現在更不想回家了:家像敵人的碉堡,有人無數次在心裡想把它炸燬。我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床上,少了爺爺的鼾聲,多了背脊的痛,怎麼也睡不著。我也不想睡著,怕睡過去再也醒不來。死是如此活的、真的、近的,看得見,摸得著,像我養的兔子,就在我身邊,我生活裡。

我不怕死,我才十六歲,怕父親打,怕母親罵,對死是一點不怕的。但愛我的人怕!你別以為,我活得不如上校家的兩隻貓,就沒人愛了。

爺爺講:「所有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像所有樹都愛陽光一樣。」

第二天,父親通知我別去上學,別出門;如果出門,必須由大哥陪著。他自己倒是夾著油布傘,帶著乾糧,冒著漫天的雪珠子出門了。他好幾天才回來,然後第二天大清早又領著我出門,先乘船,後乘車,不知要去一個什麼地方。我不知道這是一次漫長的離別,加上是大清早,我瞌睡矇矓的,沒有和爺爺告別。大哥送我到公路上,母親送我到鎮上,船埠頭,抱著我咽咽哭一通,向老天求平安。

母親對我哭訴著:「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來看我。」

這時我才警覺到,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今後我們可能再也見不著面了。天已經放大亮,遠的江面上,含著一個紅太陽,近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的光芒落在母親頭上,我第一次注意到,母親的黑髮裡摻著不少白髮,咽咽的哭聲裡透出深厚的膽怯、痛苦和無限的疲憊。

我在海邊的一個不知名的村落裡,一戶曾經被上校看好病、救過命、父親也認識的漁民家裡,待了將近一個月,然後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登上一艘小漁船,天麻麻亮時,我看見一艘像小山一樣大的遠洋輪船。正午時分,我登上大輪船,船上都是中國一種稀特的土石,在潮漉漉海風的侵蝕下,放肆地揮發著一種既鹹又苦的氣味。有人領著我,花半個多小時,穿過一道道厚鐵門,走下三層鉛灰色的鐵樓梯,最後來到一個儲物艙裡,裡面堆滿土豆、芋頭、蘿蔔、包心菜、筍乾、粉條,總之是吃的菜蔬和醃魚臘肉;幾個角落裡,或坐或躺著幾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似乎都討厭我,沒一人理睬我,我卻有心情把他們理解為累極了。

確實,那天我心情很好,儘管我不受人待見,儘管我知曉這是逃命,儘管我也擔心有可能逃命不成,死在路上,丟進大海餵魚。但有個天大的好訊息鼓舞著我——出海前,有人捎給我訊息,父親去公安局門口守了一天,終於見到那個管後勤的幹部,在他週轉幫襯下,父親拿到一份上校親筆寫的申明,大紙大字,寫給全體村民,希望大家原諒我爺爺。上校寫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據,大家看了都感動,都服氣,就原諒我爺爺了。

據說申明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切都是命。

我無所謂自己的命是好是壞,只在乎這訊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其實我不用逃命啦。但等我有這個思想時我已經上船,下不了船啦。我想這可能就是我的命,逃命的命,亡命天涯的命。

一切都是命,這話爺爺以往多回講過。那天,我十分後悔離家時沒有和爺爺告個別,我猜他一定為我的無情無義傷心死了。這大概是他的命,對我好言好待十六年,卻沒有得到我一分鐘的話別。爺爺講過,一分鐘的和好抵得過一輩子的仇恨,我和他正好反過來。想到這點我忍不住大聲哭起來,那時船正好起航,陣陣巨大的輪機聲把我的哭聲吞沒得連我自己都聽不見一絲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