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我聽上校講過這故事,一個女的,肩膀大腿肚皮,身上三處受傷,找他救命結果救下兩條命:女人自己並不知道,她肚皮裡懷著一個七個月大的嬰兒,挖出來,只有拳頭的大,像只小貓。
就是這女的——老保長講——看太監聰明能幹又會醫術,通過戴笠的權力,把他弄到上海,教成一個高階特務。為什麼是上海?因為她在南京出過事,身份敗露必須換地方。這我在前面也講過,他那次回來曾拿槍抵著我腦袋警告我,他現在的職務是除鬼殺奸,我那個……
爺爺勸他:「講過的不講了,講上海的事。」
上海?那個——老保長被突然打斷,腦筋一時有些短路,新點一支菸後才接著講——然後要講的就是那大騷貨,那個小媽,她何止是個大婊子,告訴你,她是個實芯子壞透的大漢奸!專給鬼子拉皮條的。她在那裡開一爿窯子,三百米開外還開著另一爿,那是特別給鬼子開的,高階得氣死你!我去看過,當然進不了門,門口有兩個彪形大漢,是走狗,也有狼狗,你過去,隔著幾十米遠走狗和狼狗就對你吼,叫你滾開;不聽話,不是放狼狗咬你,就是走狗上來扇你耳光。我只是遠遠看,進出的都是小汽車、大美人,那圍牆,那院門,那屋頂,處處包金閃銀的,刺你眼,燒你心,恨殺你。
總而言之吧,那大婊子同時開著兩爿暗店,一爿是替另一爿打底的,預備的,試驗把關的。什麼意思?就是一個個四方八方搜來的號,先在這兒培養,訓練,試過,挑過,好的派過去,給鬼子用,差的留下,作預備用。預備的意思是,比如臨時開來部隊,那邊的號不夠用,這邊的號也要頂上去,清場,不準中國人來用,只准鬼子包場用。當然,平時這邊主要是中國人在用,你只要有錢,任何人都可以去嫖,去賭。
據七號講,太監是那年春節後冒出來的,他必是探到情報,那大婊子在替小鬼子開暗店,想通過她接近鬼子,便尋上門來。一來就出了名,出手闊綽不講,關鍵是他那個傢伙奇特,功夫好得不得了。什麼傢伙?就是褲襠裡的傢伙,男人的傢伙,他那傢伙稀奇,一下在店裡出大名。
不用講,七號是接待過他的,她親口告訴我,他那個傢伙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補過的!頭子上像開過花,破掉過,然後被縫好,補過。然後這東西就變了,怪了,跟個獅頭核桃殼似的糙,而且大。這你總可以理解吧,受傷的地方總會結疤,結疤總會長出一些新肉,拱起一塊或一條,總之是不平整,不光滑,像補過的斷牆,總比原先的壯實。七號講,他那傢伙,前半截幾乎沒一撮好肉,溝溝縫縫的,四周是疤塊,然後來事時就七拱八翹的,糙得不行,就像核桃殼。這看是很難看的,但使起來就好啦,這你可以想的。你也可以想,什麼七號八號幾號,這些人專吃這門飯,自然見得多,比得多,拿七號的話講,沒一個人可以跟他比,那功夫,那滋味,那痛快,七號形容過一句話:叫人活活發癲!
這話編是編不出來的,只有嘗過那滋味……
爺爺討饒似的勸他:「啊呀,這個你就少講吧。」
好,這個我少講,總之他那東西確實受過傷。這跟我們當初聽到的傳聞是一致的,只是我們都是道聽途說,不全面,不客觀。尤其是我,當初恨死他,硬是造出謠言,講他是被他們師長活閹的。事實我早知道,他是在戰場上受了傷。但之前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它已經被修好,並且因禍得福,反而變成稀奇寶貝了,一去那兒就出了名。那些號都是碎嘴長舌頭,愛傳話,你傳我,我傳她,搞得每個號都搶他。他出手闊,東西奇,功夫好,哪個不想嘗一下稀奇?七號講,店裡每個號都搶著要他,都不止多少次接待過他。所以你講他是雞姦犯,怎麼可能?一萬個不可能!後頭故事還有一大堆呢,都是證明他那東西的稀奇的。
五六
老保長吃足酒,不停吃水,便要撒尿。撒完尿回來,老保長接著講——
我前面講過,每個號都是那大婊子的試驗田,大家試過是好的,她自然要親自上陣,嘗一嘗,驗一驗。一驗,名不虛傳啊,也是發癲啊。七號講,從她驗過後,那大婊子就召大家開會,定下兩條死規矩:一是所有號不準碰他(身子),二是所有人不準傳他(事情)。她一邊把他當私貨藏起來,自個兒享用,一邊將他當寶貝供上去。供給誰?當然是女鬼,女鬼佬。我之前便聽聞過,有些女鬼,男人死在戰場上,她們要錢有錢——都是男人從我們中國人身上掠奪來的錢財;要地位有地位——也是男人用性命換來的;要空閒有空閒,就是沒有男人,在家裡守活寡,熬著,餓著,便要胡搞亂來,烏七八糟的。
那大婊子——更是大漢奸——起頭是專替男鬼佬拉皮條、做肉生意的,明的,開店擺攤的。但經常同鬼子進出往來,也接觸到這樣一些女鬼佬,活寡婦,便做起順水人情。這是暗的,是順手撩一把的意思,反正她手頭有的是這種爛男人,要錢不要命的,志氣骨氣是更不要的。窯子總的是像一塊腐肉,專門聚會爛人的。
太監當然不爛,他一身志氣和骨氣——也是國氣。他恨死小鬼子!你想,小鬼子害死了他親爹,也差點絕了他男人最根子的東西,能不恨嗎?於公於私都恨的。他不在後方當軍醫,甘願到大上海這個魔窟來冒生死,當特務,除鬼殺奸,為的就是精忠報國,報仇雪恨。他去那兒接觸那大婊子,本是出於特務工作,為國家收集情報,現在有機遇打入敵人內部,他當仁不讓,求之不得呢。俗話講,不……不……怎麼講的?
我知道,他想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因為村裡有老虎山(後山),爺爺教過我許多跟老虎有關的成語俗語,比如初生牛犢不怕虎;虎毒不食子;將門出虎子;前怕狼後怕虎;一山不容二虎;有膽子摸老虎屁股;老虎嘴裡討不到肉吃;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兵馬不離陣,虎狼不離山;打虎要打頭,殺雞要割喉;人到四十五,正如出山虎;鳳凰落架不如雞,猛虎下山被犬欺;深山藏虎豹,亂世出英雄;擒龍要下海,打虎要上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等等,一大堆。
在爺爺幫助下,老保長前後用了兩句:一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另一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對,就是這句——老保長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就是這樣子,明知道那大婊子不安好心,在賣他,那幫女鬼佬也不是吃素的,他踏上這條賊船有可能是一條死路。即便不死吧也可能說不清道不白,被人明裡暗地罵。人不能吃錯飯,更不能睡錯床;吃鬼子的飯是漢奸,被人戳脊梁骨罵,睡鬼子的床——要是女人就是漢奸加婊子,罪加一等,要是男人要加十等罪,你講是不是?這社會就是這樣,女人賣×是一分罪,男人賣×是三分罪;如果賣給鬼子,女人是十分罪,男人就是豬狗,豬狗不如,罪不罪都不講了,因為不是人了,是畜生。鬼子打到家門口,男人就該上戰場,上戰場死了,一白遮百醜,千錯萬錯都可以原諒;要上了女鬼佬的床,鬼知道會落個什麼下場,千秋萬代都可能要遭後代吐口水罵的。
你知曉,太監是個聰明人,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懂。他比誰都懂得,一旦踏上那艘賊船可能臨面什麼——被人誤解,遭人唾罵,人不人鬼不鬼,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但為了當好特務,完成任務,他不管不顧,豁出去了。這是合貼太監性子的,他骨頭比誰都硬,膽量比誰都大,脾氣比誰都犟,認領的事十頭牛拉不回。就那樣,他順著那大婊子安的黑心、鋪的黑路,深入虎穴,不時出入鬼子營地,跟一幫子女鬼佬混在一起。我第一次去那兒時,他大體就過著這種日子,一邊被那大婊子霸著,一邊也被她賣著,同時還要領帶一個組工作,還要出診看病,還要管我,所以是很忙的。同時在那兒,在那些號面前,他地位又蠻高的,派頭十足,是那大婊子的心肝寶貝,所以大家叫他小爹,是後臺老闆的意思。雖然我不大見得到他,但估算他是時常在那兒的,在隔壁那兩層樓裡。這從那些號的碎嘴裡可以得知。
當然,當時我並不知曉他這些底細,包括軍統的事,他也總避著我,不對我講,不准我問。有時我問起,他總是一句話:
「我的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更不能讓人知道。」
你知曉他講話蠻風趣的,有一次他特別警告我:
「你在這兒下口可以放肆,上口必須閉緊;下口放肆只傷你身子,上口放肆會要你的性命。」
我覺得這日子過得跟神仙似的,可不想丟掉性命,所以嚴格聽他的,只放開下口,不放鬆上口,閉得緊。
什麼上口下口,放鬆閉緊,我完全聽不懂。其實,老保長這會兒講的許多事我都不大聽得懂,半懂不懂吧。我最懂的只有一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話是形容一個人英雄勇敢的。如果講這是爛,絕不是腐爛的爛,而是燦爛——陽光燦爛——的爛。我想,老保長大致在講一個上校光輝燦爛的故事,而不是陰暗腐爛的。
五七
遇到聽不懂的內容,注意力會從耳朵溜到眼睛上去。我躺在地板上,窗戶含著一個斜的天空,雨線也被風拉斜,往窗戶一邊倒,感覺都要往窗洞裡鑽,卻又滴水不進,像隔一塊玻璃。其實隔的是視覺錯誤,是我躺著、看不到屋簷的緣故。屋簷有一米多深,除非風力大,雨才飄得進窗,現在風力不夠,都散落在屋簷下。
一陣猛烈的咳嗽,把我注意力拉回來。
是爺爺在咳嗽,是老保長抽的煙讓他咳嗽的。我都聞得到,樓下一定早已煙霧騰騰,把貧弱的爺爺燻得夠嗆。但我擔心的不是爺爺的身體,而是擔心老保長把一包煙抽完又要第二包。真的,不一會兒我聽到老保長嚷嚷:
「沒煙了,抽完了。好事成雙,再來一包。」
爺爺二話不講,讓他自己拿。這煙以前是爺爺的寶貝,都是一根根數著抽的,現在這麼爽快送人的樣子,好像料定自己要死了。想到爺爺要死,我心裡就難過,難過得連上校的故事都不想聽,倒是爺爺急著想聽。
趁老保長拆煙的工夫,爺爺便催他接著講,火急火燒的心情,好像馬上要死,只怕被耽誤,聽不完故事就死。老保長卻一再耽誤,叼著煙又去退堂倒水,可能又去撒尿,反正好一會兒才回來。回來後倒是利落,沒坐下就開講——
現在講第二年。開過春,我又去(上海),發現情況有變化,變化大得很。首先那些號很少談起他(上校),見是根本見不到,我去診所尋他,診所的樣子是老樣子,但去十次沒一次開門,像個死屋;其次那些號偶爾談起他,稱呼和口氣都變了,不再一統叫他小爹,叫法變得五花八門,有的叫「那郎中」,有的叫「那傢伙」,有的甚至叫「那個獅子頭」「那個核桃殼」,總之是不尊敬的。以前是尊敬又親熱,現在是隨便帶輕蔑,完全變樣子,鳳凰變雞了。正因此,七號才敢對我講他的一些事,主要是「核桃殼」的事,以前哪敢講?失寵了才敢的。至於為什麼失寵,七號講不知道,但感覺又是知道的,只是不肯講。
那年我一共去過四次,是我去那兒最多的一年,也是我在賭桌上運氣最旺的一年,去一回,贏一回,把我賭膽越壯越大,也是陷阱越挖越深。應該是第三次吧,有一天我贏了很多錢,開心得要死,跟七號在房間裡吃酒,兩人都吃個爛醉。她醉成死豬,悶頭大睡,我醉成瘋狗,跑去隔壁兩層樓裡找那大婊子打聽太監下落,正好撞上76號的一個惡煞。
76號知道不?極司菲而路76號,這是汪精衛的特務組織,當時在上海大名鼎鼎,一幫子流氓漢奸仗著鬼子勢力,無法無天,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剝皮。我醉成那樣,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醒來時在醫院裡,照鏡子,不認得自己,半張臉跟煮熟的豬頭一樣紫紅綻開,手一戳要破,流出油水。後來知道我撞上的那個惡煞是76號的殺手,殺人跟殺雞一樣的,我壞了他的好事,沒丟性命要拜菩薩了。
七號正是由此起了菩提心,怕我再吃醉酒去找那大婊子打聽太監,便在一天夜裡斗膽對我抖出太監的機密。原來,那些女鬼佬——不止一個,據說有三個——嘗過太監那個核桃殼的滋味後,起黑心,要吃獨食,想霸佔他,禁止他同中國人上床。她們把中國人當狗看,才不想跟狗共用一個東西,包括那大婊子。這便是鬼子的德行,你大婊子對她們好,她們可不領情。但當時太監跟她小爹小媽的,經常出入那裡,哪能守得住規定,明的不做暗的做。他們大意了,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哪知道那些女鬼佬派人來暗查,買到一個奸細,就是那九號。
前面講過,她身子染上病,終歸生意不好,缺錢花,見錢眼開,把他們的暗事揭發出來,換了錢。他媽的,這還了得,太歲頭上動土,找死!那大婊子畢竟交際廣,有攀附,從鬼子司令部到76號,都有她的來頭,僅憑女鬼佬那點日落西山的勢力是治不了她的。她們甚至不如她勢力大,何況行的事齷齪,不能明目張膽跟她鬥,只好把氣撒在太監身上。而太監為了繼續搞情報,跑不能跑,躲不能躲,只好認她們罰。怎麼罰?就在他肚皮上繡字,教訓他,警告他,也是警告那大婊子,不准他們往來。
講到這裡老保長停下來,似乎是存心吊爺爺的胃口。
爺爺確實也被吊起胃口,忍不住問:「什麼字呢?」
這個還真不知道——老保長講——七號跟我講,從那以後她沒有再見過太監,但繡字的事是篤定的,因為是那大婊子親口講的,有一次吃醉酒,講漏嘴的。七號講,那幾個女鬼佬中有一人,以前是專門給人身上繡字作畫的,那大婊子臂膀上的牡丹花就是她繡的,我親眼見過。現在小瞎子,包括你那外孫和肉鉗子都這麼講,指明那大婊子確實也沒有瞎講,確實繡著字。至於什麼字,繡在那暗地方誰看得見?但我思忖,那字不外乎是一個意思吧,就是把她們立下的規矩——禁止太監跟中國人上床——寫明吧。
老保長解釋,在身上繡字是小鬼子的風俗,他當保長時年年要去縣裡開會,每次開會都是歲末年底,大冬天,作為優待、福利,他們幾個保長都會被安排去鬼子的澡堂汰浴,是犒勞的意思。汰浴嘛,總赤條條的,他便見識過不少鬼子身上都繡著字,有的是「武」字,有的是「忍」字,有的是「忠」字;有的繡在胸口,有的繡在手臂上,有的繡在背脊上;顏色有的是青,有的是黑,有的是紅。
爺爺不要聽這些,要他繼續講上校的事。
老保長卻起身,拍拍屁股準備走,一邊講:「夠了,夠了,這些都是太監不準講的,往後的事就更不準啦,你就別害我啦。」走到門口又補充:「好啦,該起床啦,不管太監肚皮上寫的是什麼,總不會寫他是雞姦犯吧,這你總該放心,稱心,而不是被小瞎子氣成這個死樣。」
講完就走,不囉唆。
我和爺爺一樣遺憾,老保長沒有回頭。但爺爺回頭了,當天夜飯吃了一碗熱粥,好似就有了力氣,天色暗黑時,摸摸索索下了床,坐到下午老保長坐的椅子上,抽了生病以來的第一支菸。當時父親在天井裡,聞到煙味從廂房裡飄出來,對母親講:看來你這回尋來的藥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