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
爺爺的病一天比一天見好,對父親是一下子見好:徹底好,一口口叫父親的小名,好得我都有點替他難為情。以前爺爺連父親大名也不大叫的,有事——如果在身邊,總是哎或嗨一聲;如果不在身邊,要叫才叫得應,爺爺是不親自叫,要讓我或旁人叫。爺爺的變化讓我心裡暖烘烘的,但父親照舊對爺爺愛理不理,不變。自從雞姦犯的問題冒出後,父子倆關係仇敵一樣的,見面不是互相甩冷眼就是吵架,冷戰加嘴仗,家裡不是冰凍三尺,就是烽火連天。
爺爺講:「兩人心頭都裝滿恨,一個是羞恨,一個是怨恨。」
現在爺爺的羞恨化為內疚,一口口叫父親的小名,是內疚的體現,也是想喚醒父親的溫情,陪他來好好聊場天,化掉父親的怨恨。有一天就聊了,爺爺把老保長對他講的,從頭到腳對父親講一遍。我發現儘管父親同上校關係好到門,但對上校同「那些號」的事還是知之不多,聽了很意外,連著幾次講:
「我怎麼不知道呢?」
父親幾乎有些生氣,盲目地責怪上校:
「這人真是,連我都瞞。」
爺爺告訴他,老保長肚皮裡還藏著不少貨色,「往後的事」隻字沒提。「我估算啊,」爺爺長吁短嘆,「那些事也都是你不知曉的。」
於是兩人變成戰友,一起謀略,怎麼樣去撬開老保長閉緊的嘴。
一日午後,爺爺拿出私錢,叫我去七阿太小店買兩斤燒酒、四包煙。我從小店回來,看見父親正在裝一盤炒花生米,裝在一隻茶缸裡,然後帶著菸酒,和爺爺一道出門去。我知道他們要去幹什麼:去找老保長,用酒把他灌醉,套他講出「往後的事」。
老保長住在村口,在老虎的尾巴上,一間孤零零的石頭屋,以前是地主家存放棺材的壽屋,造得也同棺材一樣,只有門,沒有窗——僅有兩孔窄小的氣窗,開在東西兩堵側牆的天花板下,像個狗洞。老保長去上海吃喝嫖賭的下場就是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從全村最富豪有勢的頭人,淪為最貧落孤零的賤人,一度如貓狗一樣的,吃住在寺廟裡,解放後才分到這屋。
爺爺講:「這是軋姘頭最好的地方,四邊無耳目,像在棺材裡一樣安全。」
當然也是談論機密的好地方,敞開門大呼小叫,都不一定有人聽得見。這也是爺爺和父親所以不在家裡,而是專程上門請老保長吃酒的原因,就是要「四邊無耳目」。他們一定想不到,其實還有我一副耳目。屋西側垛著一堆乾柴,我爬上柴堆,氣窗就在眼前,屋裡每句話都送進我耳朵。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那麼多事都躲不掉我的耳目,好像我有搞偵探的天才,將來可以去當大特務。
五九
「這是什麼。」
「燒酒。」父親應答老保長,「十足兩斤。」
「我當然曉得這是燒酒,你們沒進門我就聞到了,我問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老保長自問自答,「我知道什麼意思,老巫頭已跟你講了太監的事,然後你們還想聽他後事,就想灌醉我,叫我酒後吐真言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爺爺連聲否認,感覺滿臉堆著笑,「我是來謝你的,這不我下床了,沒死,多虧你救我啊。我得的確實是心病,你那場話確實是最好的藥水,把我從閻羅王手裡要回來,今天是專門來謝你的。」
「謝我是對的。」老保長講,「給我送酒也是對的,我最愛吃酒。」
「還有煙。」父親遞上煙,幾包聽不出來,我猜應該是兩包。
「送煙也是對的,我也愛吃煙。」老保長講,「但你們的想法是不對的,你們以為我吃醉酒就什麼都會講?也不想想,我吃了一生世酒,酒醉糊塗的時節多了去,可你們見我跟誰提過太監那些事?那天對你(爺爺)講是因為看你要死了,救你命,才講的。這些事我絕對是第一次同人講,想必你(父親)也沒聽過吧。他同你這麼好,好得要被人懷疑是雞姦犯也不對你講,為什麼?因為不能講啊,以後你們也不能對外講,要保證!」
「他在上海當軍統特務的事有什麼不能講的,」父親給老保長遞煙,點菸,一邊講,「這我早就知道,他都當故事給我講過。這是替國家做事,殺鬼子,殺漢奸,光榮的,有什麼不能講?窯子裡的事他也同我講過一些,只是那大婊子和女鬼佬繡字的事,我確實沒有聽他講過。」
老保長的口氣堅決:「你不知曉的事多著呢。」
剛才他們一直站著講。爺爺大病一場,身體虛弱,拉出凳子先坐下,一邊講:
「所以還是想請你講一講啊,我們保證不會對外講。」
「要講可以,」老保長也坐下,「但你兒子得先講。」
「我講什麼?」父親笑道,「我能講的你都知道的。」
「有不知道的。」
「哪個方面的?」
「他在哪裡?現在!」老保長的口氣比剛才更加堅決,給我感覺應該是瞪著眼,用手指著父親,「你去看過他是不是?必須講實話!」面對沉默,老保長給父親打氣,「知道就是知道,莫非你還怕我揭發他?我只是也想去看看他。我心裡惦記著他呢,他是我活著唯一的惦記呢。」
父親仍是沉默。
老保長接著講,感覺蠻動感情的:「這村裡人全死光光我都無所謂,只希望他別不得好死。如今這世道真他媽的作孽,把一個大好人糟蹋成這樣,拖著老母親四方流浪,要藏著躲著過日子。這都是小瞎子這畜生害的,要早二十幾年我當著保長,必定把這畜生槍斃了。糟蹋一個好人就是罪,活該槍斃。你們不曉得他為國家立過多大功,又受過多少罪?那個罪過啊你們想不到的,生不如死啊!他是個英雄你們知道吧,只是……只是……怎麼講呢,人是有命的,他命苦,總被人糟蹋。這不,到今天還在吃苦,我真替他難過。」聲音顫顫的,我懷疑他流淚了,屋裡靜得可以聽到爺爺的喘氣聲。
過一會兒,老保長的精神頭又起來,吊著嗓門叫爺爺:「老巫頭,勸勸你兒子,知道就告訴我,我要去看他,哪怕紅衛兵要我的命也要去。」
不等爺爺勸,父親已開口:
「你放心,他都好的。」
聲不響,音不高,卻震耳欲聾,像雷劈。
我不知道爺爺當時的表情和心情,我是嚇壞了,因為我知道這是犯法的,公安四處在尋上校,父親隱瞞不報,可能還偷偷去看過他,這不是知法犯法嗎?上校出走那天夜裡,因為來過我家,這成了我們家一個炸彈,導火線就在我手上。我突然後悔來偷聽,家裡多了一個炸彈,我身上也多了一根導火線。
更氣人的是,本來約好的,父親講,老保長也講,臨時他卻假惺惺當好人,講起什麼狗屁大道理:
「有些事你們還是不知道為好,知道是罪,就讓它們爛在我肚皮裡吧。」
這不是耍無賴嘛,氣得爺爺罵他。
父親似乎是想搞激將法,對老保長講:「其實他後來的事我也知道,他一個手下被76號逮捕,受不住嚴刑拷打,叛變,把他出賣,於是被鬼子抓去湖州長興戰俘營挖煤。這是民國三十二年的事,是不是?」
「然後呢?」老保長問,「關鍵是進了鬼子戰俘營怎麼出來的。」
「因為他救了一個鬼子大官的命。」父親講。
老保長哈哈笑,是嘲笑。「你以為鬼子是新四軍啊,醫藥水平差?告訴你鬼子的醫藥水平是全天下第一。」老保長講,「一次我發高燒,連著三天神志不清,講胡話,那些號都以為我要死了。七號可憐我,去求那大婊子,求到兩粒藥片,就這麼丁點兒大,綠色,扁圓的,像粒被壓扁的綠豆。我吃下一顆,不到半個時辰,燒眼看著退下去,像一盆炭火裸在雨天裡。那個奇蹟啊真像是仙丹,死人都救得活的。你想,鬼子這麼好的醫藥水平,憑什麼大官的命要他救?沒腦筋的,這種鬼話也要聽。」
「那你就同我們講講人話吧,」爺爺惡聲惡氣又是討好的樣相,巴巴地望著老保長,「他究竟是怎麼出去的?」
「我敢講就怕你不敢聽,聽了是罪知道吧。」老保長振振有詞,「剛才你罵我無賴,可我是為你好,你一大家子,有老有小,身上擔那麼多罪,擔得起嗎?你比不得我,獨孤孤的一人,老不死一個,天大的罪都擔得起,大不了一個死,早死早了。我現在唯一惦記的就是死之前想去看看他,現在好了,既然你(父親)知道,有地址,可以去了,禮物也有了。這酒我不會自己吃的,我要送給太監。」
我聽著,心裡不由害怕起來,像看見父親領著老保長去看上校,公安在後面悄悄跟著。我討厭這個棺材屋,這個下午,全是晦氣,什麼故事都沒有聽到,反而身上多了一個炸彈,夜裡一定又要做噩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