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生海海 麥家 第2頁,共2頁

事後我跟爺爺講起這事,爺爺一把摟住我,興高采烈又滿懷感激地對我講:「啊喲,我的乖乖,你不進去是對的,以後也不要去,那就是個鬼屋,那傢伙就是個鬼。」

我嚷嚷:「他跟貓說話,還跟貓睡覺。」

爺爺講:「所以他不是人,是鬼,鬼投胎的。」

以後好幾年,我去小店買東西或去祠堂玩,都不從他家門口走。我寧願繞一個大圈也不走他家門口,因為我怕遇到鬼。表哥說他家的兩隻貓是鬼變的,我說他滿頭白髮的老母親也是鬼變的;表哥說鬼已經把他爹吃掉了,我說可能就是那死老太婆吃的。我們經常這樣數落太監和他老母親,我和表哥的友誼也因此變得更加深厚牢固,好像我們有一個共同敵人,我們必須團結一起,不棄不離。

有一天,我和表哥正在這麼亂講太監時,被正在茅坑裡解溲的父親聽到。父親從茅坑裡出來,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追著我們罵,惱羞成怒的樣子,好像太監是他親爹,我們是茅坑裡的臭石頭。

表哥問我:「舅舅為什麼對太監那麼好?」

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因為他鬼附身了。」好似我早備好答案,其實是爺爺的話。

確實,爺爺經常罵父親被鬼魔附身,給死人摸過額頭。爺爺講,運氣是陽氣,鬼魔是陰氣,陰陽是相剋的,甘苦是作對的,人一旦陰盛陽衰,苦頭當道,就要倒霉頭,背禍水,吃水也要嗆死。據說以前父親蠻聽從爺爺的,父子倆像兄弟一樣親,我們家像穀倉一樣讓人羨慕,老小和睦,兒女順當,人畜興旺。但自從太監回到村裡後,父親老是淘爺爺的氣,家裡老是吵吵鬧鬧,搞得爺爺老是擔驚受怕,怕黴運隨時落到我家。

吃水會不會嗆死人我不知道,但吃農藥篤定要死人。記得,五歲那年我就見過一個吃農藥死的人,七歲時也見過一個:都是女人家,一個老太婆,一個大姑娘。村裡幾乎年年有人尋死,上吊,投井,跳水庫,吞剪刀,割腕子、頸子,什麼手法都會冒出來。但最常見的是吃農藥,便當,擰開瓶蓋,眼睛一閉,倒進喉嚨完事,門都不用出,也不要做任何準備。這不,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爺爺和我睡得死死的,突然被人活活叫醒,因為門耶穌吃農藥尋死了——這也算得上是我家倒霉運吧,因為門耶穌是爺爺堂兄弟,雖不是一家人,總歸是自家人,我要叫小爺爺的。

小爺爺年輕時在上海拉過三年黃包車,經常有個西洋人坐他車子,每次付賬都不要找零頭。小爺爺覺得他比菩薩道士都好,對他百依百順,最後順了他心,信了耶穌,張口閉口「阿門」「阿門」的,鐵鐵地落一個門耶穌的綽號。耶穌是要行善的,這日下午他照耶穌的託付去鎮上做善事,花掉兩塊錢,把他兒媳婦氣得要死。媳婦是江北人,綽號紅辣椒,撒起潑來水牛野鬼都怕,敢當眾撕開胸脯賴你耍流氓。她當然不會氣死自己,只會氣死別人,她把小爺爺天天阿門的耶穌像從牆上一把扯下來,扔進灶膛燒成灰。這是小爺爺的命根子,根子燒灰了他去哪兒活?只有去死。

農藥在小爺爺肚皮裡像灶火一樣熊熊燃燒,要不是太監——不,必須尊稱上校——及時趕來,一定會把他燒死。我親眼看見,上校是怎麼把小爺爺肚皮裡的熊熊大火澆滅的,他先是往小爺爺嘴巴里塞進一塊肥皂,灌他吞下去;然後扒掉他褲子,把他頭朝地吊起來;然後又用打農藥的噴壺往小爺爺屁洞裡注水。農藥壺有一個噴頭,通過控制壓力杆,可以把農藥噴上樹,射得比屋簷高。上校把噴頭塞進小爺爺屁洞裡,按住,一邊拉壓力杆,把滿滿一壺水都壓進他屁洞裡。這一定是痛的,小爺爺啊呀啊呀叫,叫著叫著,水從嘴巴嘩嘩吐出來。這水比屙出來的屎還要臭,燻得上校睜不開眼。

上校睜開眼,對小爺爺兒子講:「你爹死不了啦,給我去燒面吧。」這是老規矩,上校救活誰,誰家要燒碗肉絲麵給他吃。有這樣的老規矩,指明他不是第一次這樣救人,只是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年我十一歲,已經跑得比爺爺快,所以爺爺派我去叫上校,要不我也看不到。

沒等上校吃完麵,小爺爺已經能開口講話,講的話卻難聽,不感謝,反而罵,無情無義的。「你作孽啊!」他罵上校,一邊嗚嗚哭,「我要死你幹嗎救我,我該死不死比死還要罪過啊。」

上校講:「是耶穌派我來救你的,你被我救活就是不該死。」

小爺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耶穌像燒了,我沒臉皮活了。」

上校講:「燒了可以再買,買得到的。」

笑話,小爺爺就是被兩塊錢作死的,哪有錢去買新耶穌?這總得要更多錢吧。上校得知情況後,當場從身上摸出十塊錢,遞給小爺爺,像遞著一支香菸,輕巧又客氣地發話:

「喏,給你,不就是幾塊錢的事嘛,值得用性命去抵。世上命最值錢,我被人罵成太監都照樣活著,你死什麼死,輪不上。」

小爺爺做夢似的,看著鈔票,不敢拿,也好像是拿不動,因為手抖得厲害。上校豪爽地把它塞入小爺爺哆嗦的手心裡,安慰他:「沒事,拿著吧,只是別同我媽講,她迷信觀音菩薩,跟你的耶穌是犯衝的。她要得知我出錢給你買耶穌像,搞不好也要氣死。」說完哈哈大笑,笑聲騰騰地揚上天。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上校的眼睛,果然是明明亮亮的,比潔白的月光還要亮,一點不像個祟的鬼,像個英雄,堂亮得很。這是我重要的一個經歷,我開始對上校生出好感,他救了小爺爺的命,也救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像被他吸著似的,跟著他出門,目送他遠去,皎潔的月光披在他身上,照得他隱隱生輝。他走路的樣子橫豎不像太監,倒真是有些大軍官的威風頭,大踏步,高抬手,腰筆直,腳生風,一步是一步,昂首挺胸,雄赳赳,氣昂昂,怎麼看也不像褲襠裡缺了東西。我想,他本事這麼大,可以把死人救活,即便褲襠裡真缺了東西,他也一定可以補上。我猜他一定是把那東西補上了,所以看上去還是「滿當當」的。

從此,我對上校的看法和態度發生大變樣,以前爺爺總罩著我,我是爺爺的奴才,爺爺怎麼看上校我都認下,像狗吃肉,吃得乾淨,骨頭都嚼碎,嚥下。結果,上校在我心目中的樣子總體是髒的、壞的、怪的、鬼祟的。我怕他,躲他,講他壞話,也瞧不起他,唯一保下來一點好奇心,想了解他,因為怪嘛。他像一座塵封久遠、織出多個鬼故事的老房子,你怕它又忍不住想進去看。以前爺爺講不許看,我就不看,百依百順,一副奴才相。現在我不要再做爺爺的奴才,因為我覺得他「不像鬼,像個英雄」。

秋天到了,柿子樹葉開始變色,發黃,發褐,脫落,原來青綠扁圓的柿子也開始變色變樣,變得發黃,泛紅,赤紅,紅得火辣辣的,變得圓滾滾的,像一盞盞小紅燈籠。燈籠密密匝匝的,掛滿枝枝丫丫、節頭梢頭,遠看整棵樹像著火似的。這時,收穫開始了,樹上摘柿子、板栗、獼猴桃、酸勾子,地裡刨紅薯、洋芋、花生,水下挖藕、摸蚌。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不僅因為有收穫,也因為風和日麗,天高氣爽,可以出門遠行。

小爺爺大致就在這時節收到了有人從杭州捎來的耶穌像,簇新,油亮,且比原先的大一號。當天夜裡,小爺爺焦急又驕傲地在老地方掛好神像,在蒲團上足足坐到天亮,嗚嗚咽咽一個通宵,有點彌補配齊的意思。第二天上午,稍歇的小爺爺起床後直奔我家,向爺爺來報喜,一坐幾個鐘頭,嘮嘮叨叨,只講一個人的好話,就是上校。

爺爺聽著,忍著,終於忍不住,頂他嘴:「你真好笑,講他那麼多好話,好像他比耶穌還要好一樣的。」

小爺爺耐心勸爺爺,小小聲聲講:「好就是好,耶穌看在眼裡的。你以後要改變對他的看法,別老埋汰他,這對你自己也不好。」

爺爺嘿嘿笑,是輕慢的譏笑,「你幫我問問耶穌,會怎麼個不好?是要我死還是生不如死?」

小爺爺低頭講:「別把死掛在嘴上,我是死過的人,那罪不是人受的。」抬頭看看天上又講:「人在做天在看,耶穌在天上看著,你老這麼埋汰一個好人要遭報應的。」

「別拿你的耶穌嚇唬我。」爺爺對他翻白眼,那死相同吃過農藥一樣難看,「你以為我是白烏珠(瞎眼),瞎(嚇)大的。」爺爺傲慢得像一隻好鬥的公雞,抻長脖頸,瞪圓黑烏珠,把話甩得冒火星子,「我吃的飯比你早,識的字比你多,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根本不把小爺爺的警告放在眼裡。

爺爺像一棵盤根錯節、枝繁葉茂的老榕樹,上遮天下蓋地,裡三層外三層,天打雷劈都不怕,怎麼會怕小爺爺莫須有的風雪預報?總之,爺爺活成一個老埠頭,你要改變他是很難的,不像我。我像三月裡的桃樹,一夜之間變成一幅畫、一本詩,花枝招展,燦爛得連自己都認不得。這決定我要反對爺爺,在這場爭論中站到小爺爺一邊。

我拉著爺爺手說:「爺爺你不對,上校是個好人,你要改變對他的看法。」

爺爺推開我,站起身,作模作樣地放一個響屁,笑道:「變個屁。」

這蠻有意思的,聽上去是死活不要變的意思,看上去又是樂意變的——因為在笑。到底有沒有變?以我的觀察,有不變的內容,如爺爺仍舊不許上校來我家;但也有變的地方,比如偶爾他有事來找父親,爺爺不會像從前一樣打雞罵狗,釁事生非,只會悶聲走掉,眼不見為淨。這就是變,是讓一步的意思。讓我萬千想不到的是,爺爺最後居然會讓出這一步:許我跟父親去上校家揩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