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冬天,爺爺愛在祠堂門口享太陽,嚼舌頭。老人都愛在那兒享太陽,嚼舌根,包括老保長。老保長和爺爺是一對舌頭冤家,都愛嚼七舌八,卻嚼不到一起,常拌嘴。老保長嚼的多是下流話,葷故事,男歡女愛,姦殺淫亂,色情淫穢。祠堂坐北朝南,堂堂正正,四通八達,五十米開外是一條沙礫鋪就的國道,遇到趕集日,人來車往,塵土飛揚,熱熱鬧鬧,像一個世界在路過,勾引人看。老保長總是盯著女性看,看著嚼著,這人長,那人短,最後都嚼到床上去。他形容自己是個夢想家,在夢裡和所有見過的女人都上過床。他形容最喜歡的女人叫「紅燒油肉」,只要吃得到,願意死。
紅燒油肉,暗紅色,油汪汪,香噴噴,綿密的香氣彷彿有魔力,村裡沒有一個人不為它著魔。人是鐵,飯是鋼,肉是夢,紅燒油肉是我能做的最美好的夢。但我說的紅燒油肉跟老保長講的不一樣,我說的是真正的肉,豬肉;他講的是比喻,專指那種又白又胖的女人,白得潔嫩,像剝了殼的茭白,胖得飽滿,像熟透的水蜜桃。有一次,他看見這樣一個女人從公路上走過,嘴巴流出口水,眼睛睜得比嘴巴大。
爺爺捉弄他,張開手掌,擋住他眼,嘲笑他:「看什麼看,撐死眼睛餓死屌,有什麼好看的,看了也是白看。」
老保長打掉爺爺的手,繼續看,一邊奚落爺爺:「餓死的是你的屌,我的屌經常吃紅燒油肉,你的屌連骨頭都吃不到。啊,多好的一塊紅燒油肉啊,跟她睡覺一定像睡在烏篷船上一樣舒坦。」
爺爺罵他:「你個老流氓,下輩子一定做烏龜。」
老保長笑,「你個老巫頭,下輩子保準做烏鴉。」
巫頭和巫婆是一個意思,男的叫巫頭,女的叫巫婆,專指那些愛用過去講將來的人,用道理講事情的人。爺爺就是這樣的人,愛搬弄大道古理,愛引經據典,愛借古喻今,愛警世預言,愛見風識雨。享著太陽,看著人來人往,聽著是是非非,爺爺經常像老保長講下流話一樣,講一些高深莫測的大道理。
有一次,我看到爺爺像發神經,在對一隻狸花貓講:「人世間就這樣,池塘大了,水就深了,水深了,魚就多了,大魚小魚,泥鰍黃鱔,烏龜王八,螃蟹龍蝦,鮮的腥的,臊的臭的,什麼貨色都有。」
我像一隻狗,趕開貓,衝到爺爺面前問:「爺爺,你在講什麼?」
爺爺捋著鬍子講:「我在講啊,一個村子就像一個池塘,池塘大了,什麼魚都有,村子大了,什麼人都有,配齊的。」
我問他:「上校算什麼人?」
爺爺講:「什麼上校,太監。」
我應著:「那太監是什麼人?」
爺爺講:「他是個怪胎,像前山,深山老林,什麼都有。」
七
我們村叫雙家村,大家姓蔣,小家姓陸,大大小小五千多人,是全縣排頭尖的大村。因著人多,怪胎也少不了,老保長是一個,門耶穌是又一個,鳳凰楊花是再一個。老保長怪的是,他有一雙識別婊子的火眼金睛,什麼女人守不住身子,他一看一個準,所以七十多歲,而且窮得叮噹響,照樣有人跟他軋姘頭,因為他看準對方是個婊子,要淫蕩。門耶穌怪的是,他把一個光著身子的西洋人當菩薩,供在家裡,日日夜裡對他跪拜,跟他訴苦,有時還對他哭,眼淚一把把流。鳳凰楊花怪的是,她跟一百個男人睡覺也下不了一個蛋,因為她是隻石雞,比木雞還要木。
當然最怪的人是太監,這不用講,大家公認,看得見,摸得著。我覺得村裡所有人的怪古加起來也頂不上太監一個人,他絕對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怪古的名目要扳著指頭一個一個數——
第一個,他當過國民黨,理所當然是反革命分子,是政府打倒的人,革命群眾要鬥爭的物件。但群眾一邊鬥爭他,一邊又巴結討好他,誰家生什麼事,村裡出什麼亂子,都會去找他商量。即使我爺爺,平時很討厭他跟我父親攪在一起,但只要家裡遇到什麼要緊事,照樣要去請他拿主意,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巫頭,天下事都知曉。
第二個,他從前睡過老保長女人,照理是死對頭,可老保長對他好得不得了。爺爺講太監最後是被解放軍鎮壓回來的,剛回村裡時各種風言風語的罪名把他塗成一個惡鬼,猙獰得跟染上麻風病似的,即使父親也一時不敢去貼他;大家都怕他,避他,奚落他,只有老保長一人張口「侄郎」閉口「侄子」地叫他,幫襯他,宣揚他,慢慢替他立起後來的威信。最該恨他的人卻對他最好,這就是古怪。
第三個,他是太監,不管是怎麼淪成太監的吧,反正是太監,那地方少了那東西。但每到夏天,大家都穿短腳褲的時候,我們小孩子經常偷看他那個地方,好像還是滿當當的,有模有樣的。而且,好幾次我看他在外面撒尿,照樣像其他男人一樣,腳站著,手把著,一點兒不像太監。據說,古代太監撒尿跟女人一樣,是蹲著的。
第四個,他向來不出工,不幹農活,不做手工(包括木工,他的老本行),不開店,不殺豬,總之什麼生活都不做,天天空在家裡看報紙,嗑瓜子,可日子過得比誰家都舒坦,抽大前門香菸,穿三接頭皮鞋和華達呢中山裝。更氣人的是,他家灶屋好像公社食堂,經常飄出撩人的魚香肉味。
第五個,他養貓的樣子,比任何人家養孩子都還要操心,下功夫,花鈔票,肉疼、寶貝得不得了,簡直神經病!
八
村裡無人不知曉,太監家有兩隻貓,一隻全黑,一隻全白,都跟小豹子一樣,腰身長長的,頭圓圓的,走路一腳是一腳,慢騰騰,雅緻得很。我經常看見他用香皂給貓洗澡,用長柄木梳給它們梳毛,從頭梳到腳,用金子小剪刀給它們剪趾甲,剪完又用砂紙磨。最氣人的是,還專門給它們買上好的鯗吃!我父母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好過,我吃過的鯗還沒有他家貓多。
我寧願做他家的貓。我敢說,這也是我身邊所有小孩子的想法。
表哥說,他還跟貓一起睡覺。但表哥也承認,只是聽人說,沒有親眼見過。我倒是親眼見過他跟貓講話,而且貓好像也聽得懂他講的話。那年我才五歲,父親給我三分錢,叫我去蹺腳阿太開的小店買香菸。父親告知我,三分錢可以買八支半前進牌香菸,如果他給我九支,我要對他鞠一個躬,叫一聲「七阿太」;如果只給八支就不理他,甚至可以罵他蹺腳佬,反正他是蹺腳,追不上我。
蹺腳阿太的小店開在祠堂門前,太監家在祠堂背後,我去小店必須經過他家門口。跟大多數人家不一樣,他家有圍牆,圍著一個小院子——爺爺講是以前的豬圈改造的,豬圈裡放過毒炮彈殼。院門平時間不開,因為怕狗欺負他家的貓,那天卻開著,我看見院子裡有一畦菜地,種著香蔥和芹菜,他滿頭白髮的老母親拎著一隻洋鐵桶在給菜地澆水,太監自己則像個老爺一樣,坐在屋門前的臺階上,享著太陽,抽著香菸,看著報紙,腳跟邊躺著一白一黑兩隻貓。
白貓最先發現我,對我昂頭咪地叫一聲,好像在通知主人,有人在門口。太監聽了,放下報紙,抬起頭,看見我。看了兩眼,笑了,問我是不是老巫頭的孫子。我搖頭——那時我還不知道爺爺的綽號呢。
他母親笑道:「怎麼可能不是,簡直跟他爹生一個模樣。」
他哈哈大笑,扮著我爺爺的樣子和口氣招呼我:「哎,我的乖乖,進來吧。」
我看著兩隻虎視眈眈的貓,不敢進門。
他對它們一揮手,發命令:「你們進去。」
兩隻貓完全是聽懂的樣子,甩甩尾巴,立起身,對我齜一下牙,掉轉身,一前一後,往黑暗的屋子裡去。我不知道為什麼陽光那麼白亮,臺地上明晃晃的,連太監手上的煙在冒氣我都看得清明,可幾步之後的屋子裡,卻是那麼一團黑,一片黑,像被陽光抹黑似的。五歲的我不知道這是自然現象,以為這是鬼屋的現象,又想到剛才貓對我齜牙,好像要吃我,嚇得我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