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父親跟上校怎麼好,爺爺都不歡喜他進我們家。為什麼?因為他是太監嘛,斷子絕孫的。村裡有講究,老人有講法,斷後的人前世都作過孽,身上晦氣重,惡意深。爺爺不準晦氣惡鬼進門,進來就要趕,不好意思直接趕,時常拐彎抹角趕:打狗,趕雞,摔碗筷,踢板凳,對我發無名火。所以每次上校來我家,我家總是雞飛狗跳,不安耽。為這個,父親和爺爺吵過架。
父親講:「什麼晦氣,你是迷信,人家吃香喝辣的,日子過得比誰都好。」
爺爺講:「再好也是太監,褲襠裡少傢伙。」
父親吼:「你知道個屁!」
爺爺罵:「你連屁都不知道!有道是‘百善孝為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知道嗎?你整天跟一個斷子絕孫的人攪在一起就不怕遭報應。」
父親講:「那又怎麼啦,難道還會傳染我?」
爺爺講:「你怎麼知道不會傳染?」
父親講:「我已經有三個兒子啦,怎麼傳染?」
爺爺講:「三個兒子怎麼了,當初他可是我們村莊風頭最旺的人,誰想到會有今天。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世道要變的,如果你太得意,不注意。」
父親和爺爺吵架,我總是希望爺爺贏,爺爺也總是贏。爺爺念過私塾,後來還在祠堂開過學堂,肚子裡有一套一套的老理古訓,包括各人的前世今生,包括上校的這個那個,他都能數落出來,歸根到底來證明他講得對。
爺爺告訴我,上校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從小兩隻眼睛像玻璃球一樣閃閃亮,什麼事都比旁人學得快,做得好。比如學木匠,第一年,我父親只會替師傅打打下手,鋸鋸木料,使個刨子鑿子,他已經會獨立做壁櫥碗櫃,刨子鋸子斧頭榔頭鑽子鑿子,樣樣使得神氣活現。第二年,已經會箍腳桶,做臉盆,出手的盆盆桶桶,大大小小,滴水不漏,一等的手藝不比師傅少一釐。第三年,蔣介石派來部隊紮在我們縣城,一次次向山裡發兵,阻截共產黨的部隊向江西方向撤退,兵荒馬亂,王木匠回了老家。爺爺以為這下木工房要散場,託關係安排父親去縣城做臨工。想不到上校居然一個人照樣開張做生意,既當師傅又當徒弟,生意比從前還好。父親知情後從縣城逃回來,做他幫手。
爺爺講:「你爹就這出息,脫不開他,脫開了就不行。後來太監去當兵,他一個人根本開張不了生意,只好關掉木工房。做師傅靠手藝吃飯,你爹學了幾年,手藝頂不上人家幾個月,箍出來的腳桶臉盆,水漏得像篩子。」
四
上校當兵是民國廿四年,秋季的一天,十七歲的他和我父親照例去鎮上趕集市,既買東西也賣東西,買的東西有木料、洋釘、煤油、桐油、鐵皮、砂紙、角鐵等;賣的東西有洗臉盆、腳盆、米桶、水桶、桌椅、板凳等。到鎮上,正好撞上國民黨部隊在招兵,一個大鬍子營長看中上校,連東西帶人都被他領走。部隊在擴編,要人也要物,東西不挑選,有什麼要什麼,花錢買;人員挑三揀四,只挑年輕機靈、高大壯實的。營長一眼挑中上校,對同樣年輕的父親卻視而不見。父親想跟走,營長說下回吧,說到底是沒看中,不要他。其實父親後來也是壯實的,老虎嘛,矮壯壯的,沉實得很。但父親發育晚,那時還沒有發開,像團死麵疙瘩,小不溜秋又老氣橫秋,看相實在差。
從此,兩人隔開,天各一方。
爺爺講:「為這個,你爹像只瘟豬,十幾天吃喝了就睏覺,不做事。直到有一日接到太監託人捎來的包裹,裡面有一封信,有一雙部隊上發的襪子和一件襯衣,你爹的瘟病才好。」
上校在信裡告訴父親,他這十多天都在附近山裡受訓練,現在部隊要出發去江西前線打仗,要求父親務必管好木工房,守好攤子,等他打完仗回來再一起盤大生意。然而父親雖有心管,卻無力管好,木工房生意一日日敗落,熬不到過年,已經關門收攤。與此同時,機靈的上校在部隊上更加機靈,表現好,受器重,先給團長當警衛員,後來當班長、排長、連長,一路提拔,出息越來越大。
出門後第四年,他第一次返鄉,已是堂堂大營長。爺爺講當時全村人像看洋人一樣去看他,那樣子可真神氣,腰裡彆著烏黑的蘇聯大手槍,腕上箍著銀亮的南洋小手錶,頭上戴著金邊硬殼帽,背脊骨立得筆直,胸脯挺得老高,像大姑娘一樣。他回來是奔喪的,爹死了。他爹五十歲不到,正值壯年,一身肌肉,一把蠻力,可以摜倒一頭牛。一天他從自家菜地裡挖到一個日本佬丟的炮彈殼,比牛脖子粗,沉得重。他力大如牛,用肩膀扛回家,存放在豬圈裡,準備到冬天賣給鐵匠。當時是夏天,鐵匠還在老家做農活。
我們這邊木匠都是東陽人,鐵匠都是永康人,平時他們在家做農活,冬天沒事做,出來做傢俱,打農具,掙外快。一般一個大村莊總搭配一個木匠和一個鐵匠,候鳥一樣,貼著季節來去。木匠就是王木匠,鐵匠姓張,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插到耳根的刀疤,村裡人背後都叫他「刀佬」。一到冬天,刀佬扛著鋪蓋到村裡,先是挨家挨戶收購廢銅爛鐵,然後升爐打鐵,用廢銅爛鐵打造出一樣樣簇新的農具刀器,四方八鄉賣。刀佬打出來的菜刀,刀背厚實,刀刃青亮,可以砍骨削鐵,像軍刀,賣得俏。
那炮彈殼一直躺在豬圈的亂稻草堆裡,像個小屍體,立起來有半個大人高,稱斤兩少說七八十斤,賣給刀佬,至少可以買齊一年的農具。上校的爹盼著冬天刀佬來收購,卻沒等到秋天,連人帶兩頭豬、一隻羊、幾隻雞,都死精光。老保長從鎮上找人來檢查,結論是炮彈殼有毒,什麼肉碰到它都要爛,把命爛掉為止。上校爹就這麼爛死的,死相難看,半邊身子沒一片囫圇肉,爛成一個大蜂窩,千刀萬剮一樣。
葬掉父親,理當日早歸隊,部隊在打仗,身為一營之長,幾百號的人性命系在身上,哪有工夫休假?但上門提親的媒婆接踵而來,拖住他後腿。那年他廿一歲,還沒物件,惹得姑娘們流口水,都想嫁給他。我小姑比他小三歲,也想嫁給他,連夜給他織了一雙毛線襪。他一天見兩三個,四五天沒相中一個。
爺爺講,這是對的,父親剛死,頭七沒過,哪合適相親?大概他也是忌憚這個才沒有相中人,因此大家都講太監不愧是聰明人,好像要做傻事,實際上是在打圓場,陰人陽人——老子和媒婆——都不得罪。
當然,那時他還不叫太監或上校,老保長也不老,但爺爺講起來一律叫他們太監和老保長。
是太監歸隊前那天夜裡,老保長在家中秘密設筵給他餞行。這倒是老保長的聰明,他當的是偽保長,吃的是漢奸飯,按理要把太監押去縣裡交差。但老保長一向不做漢奸事,他只吃漢奸飯不做漢奸事,甚至秘密幫國民黨、共產黨做事。這是上下公認的,所以後來他漢奸的罪名是一點也沒有,有的都是功勞,並領到一塊獎牌,表揚他抗戰有功,偽裝工作做得出色。他聽說太監在部隊上殺過鬼子立過功,心裡敬佩,頂著風險,偷偷給他設筵送行。
筵席設在老保長一個手下家裡,因為老保長當時有個姘頭,家裡白眼對斜眼,冷鍋冷灶的,待不了客。待客總要吃酒,吃酒總要多叫些人。老保長叫來幾個牌桌上的老搭子和姘頭陪太監吃酒,吃了酒打牌是例行的。太監第二天要歸隊,無心打牌,先走,卻沒有回家。他母親在家裡等不到人,著急,怕他吃醉酒,耽誤第二天上路,便上門來尋人。老保長和牌友聽了都奇怪,因為筵席早就散場,他們親自送他出門,沒回家又會去哪裡?老保長想起酒桌上他姘頭的有些表情做派,一下亂了心思,起了疑心,悄悄往姘頭開的小店摸去。
五
老保長一輩子軋過十幾個姘頭,當時的姘頭是個戲子,好像叫春什麼,記不清。因為沒人叫,都叫她狐狸精。狐狸精的來歷大家是明清的,兩年前老保長剛當保長時,請戲班子來村裡唱戲慶祝,她是戲班裡的小角色,一臺戲下來只有幾句唱詞,下了戲臺什麼事都做,掃地擦桌,端茶遞水。午間歇場,老保長去戲班裡看望演員,她給老保長端茶,眼光亮亮地放任自由。老保長暗暗捏她手,她遞上笑臉。老保長一下膽大,摸她屁股。她吃吃笑,小聲道這是夜裡的事情。當天夜裡她脫光身子讓老保長摸個遍,就這麼相好上。後來她退出戲班子,投靠老保長,來村裡開一爿小店,公開做他姘頭,直到多年後,老保長去上海賭博敗完家業才散夥。
爺爺講:「戲子就是戲子,骨頭輕,管不住身子。」
老保長去小店裡看,果然跟他猜疑的一樣,太監在他姘頭床上!那個時候太監年輕,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褲襠裡的傢伙比槍桿子還要硬。戰爭年代保長也是有槍的,一把英式毛瑟駁殼槍。你小子找死敢睡我女人!當時的老保長也不老,一聲怒吼,拔出駁殼槍。但哪有經過幾年沙場的太監手腳利索,不等他按下槍栓,後者的蘇式託卡列夫手槍已經栓開膛滿對準他。兩管烏黑的槍口像鬥雞眼一樣對上,一觸即發,嚇得月光都抖。真的抖,瑟瑟的,像在發冷。
太監看到月光在對方槍管上抖,心沉下來,先承認錯誤,是吃醉酒,求原諒,勸他放下槍,有話好好講。老保長哪裡肯,罵爹日娘,咆哮如雷,一邊把另隻手也搭上,握緊手槍不讓它抖。
看樣子敬酒吃不成,太監開始上罰酒,威脅老保長:「我數到三你放下槍,我明天就離開村莊,女人還是你的,否則你死定,女人就是我的,我帶走。」
老保長罵:「該死的是你!」
太監露出一口大白牙,發出絲絲冷笑:「笑話,你開過幾回槍,你摸過的子彈還沒有我殺的人多,我是軍隊上有名的神槍手,百步穿楊,百發百中,不信你試試看。」然後開始數數:「一,二……」
沒數到三,老保長已經放下槍。
第二天,太監按時歸隊,小店照常開門,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爺爺講:「怎麼可能沒事?老子屍骨未寒就跟人通姦,必遭天殺。當時村裡所有老人都這麼講,」那時爺爺還不是老人,「現在我老了,照樣這麼講,這是大逆不道,老天不會饒他的。」
老天不管在什麼時候總是站在老人一邊,這年冬天,全村人都聽聞,太監褲襠裡的傢伙出了問題,成了綠頭閹雞一隻。至於是怎麼被閹的,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講法,一種是老保長講的,講他色膽包天,睡了他們師長女人,被師長現場活捉。師長放出兩條路叫他挑:一是飲彈自盡,一了百了;二是揮刀自宮,死皮賴活。小子貪生怕死,選了後一條路,是個認㞞認罰的軟殼蛋。另一種正好相反,講他是在一次戰鬥中跟鬼子肉搏,不慎被鬼子的大洋刀刺中襠部,傷到根子,即便這樣他還是忍痛割了鬼子的命。這顯然是英雄好漢的形象,跟老保長講的有云泥之別。
但不管哪一種講法,他褲襠裡的寶貝傢伙篤定出了問題。
爺爺講:「這就是報應,老子剛入土,頭七還沒過,他就不好好盡孝,放肆褲襠裡的東西,偷雞摸狗,老天爺怎麼可能饒他?」
爺爺講:「做人就是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他挑錯了時間睡錯了女人,結果一輩子都睡不了女人,這就是報應。」
爺爺講:「世間海大,但都在老天爺眼裡,如來佛手裡,凡人凡事都逃不出報應的鎖鏈子,善有善報,惡有惡果。」比如張三李四,比如王二麻子。
每到夏天,在螢火蟲漫天飛的夜晚,在臭氣熏天的天井或弄堂裡,爺爺總是吃著煙,扇著篾扇,跟我和表哥講這些那個。講起這些那個,爺爺像老天爺,天上的仙,地下的鬼,人間的理,世間的道,什麼都知道,講不完。講著看著,月亮升起來了,村子安靜下來,蛐蛐在石頭縫裡㘗㘗叫,水牛在欄裡噗噗噴氣,壁虎在牆壁上畫畫,老鼠在穀倉裡唱歌,貓頭鷹在後山竹林裡哭泣。爺爺講,它們前世都是人,作了孽才伏了法,轉世做不成人,做了蛇蟲百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