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兩者都不是。
因為,端午聽見那個腦袋後面扎著馬尾辮的詩人,忽然就唸出下面這段詩來:
他要跑到一個小矮人那裡去
帶去一個訊息。凡是延緩了他的腳步的人
都在他的腦海裡得到了不好的下場
他跑得那麼快。像一隻很輕的箭桿
……
馬尾辮的記憶力十分驚人。他能夠隨口背誦詩人的原作,讓端午頗為嫉妒。他有意加入兩人的談話,便端著啤酒杯,朝那邊挪了挪,與兩個人都碰了杯。兩個年輕人也還友善,他們親切地稱他為“端午老師”。絡腮鬍子更是自謙地表示,他們都是“讀著端午老師的詩長大的”。這樣的恭維,雖說有點太過陳腐老舊,可端午聽了,也沒有理由不高興。
端午問他們正在聊什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笑。馬尾辮道:“嗨,瞎侃唄。”
他們之間已經熱絡的談話一旦恢復,似乎也不在乎把“端午老師”拋在一邊。端午坐在那裡根本插不上話,立刻離開又顯得很不禮貌,只得尷尬地轉過身來,再次把目光投向桌子的另一端。
兩位學者之間的談話,已經從高深莫測的修辭學,轉向一般社會評論。兩個人都對中國社會的現狀和未來感到憂心忡忡。其間,徐吉士不無諂媚地插話說:“杞憂,正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身上最優秀的品質。”聽上去,有點不知所云。
教授喜歡掉書袋。學院的嚴格訓練,使得任何荒謬的見解都披上了合理的外衣,卻沒有對他言談的邏輯性給予切實的幫助。他的話在不同的概念和事實之間跳來跳去。他剛剛提到王安石變法,卻一下子就跳到了天津條約的簽訂。隨後,由《萬國公法》的翻譯問題,通過“順便說一句”這個恰當的黏合劑,自然地過渡到了對法、美於1946年簽訂的某個協議的闡釋上。
“順便說一句,正是這個協定的簽署,導致了日後的‘新浪潮’運動的出現……”
研究員剛要反駁,教授機敏地阻止了他的蠢動:“我的話還沒說完!”
隨後是gitt;哥本哈根協定;阿多諾臨終前的那本《殘生省思》,英文是thereflectionsofthedamagedlife。接下來,是所謂的西西里化和去文化化;葛蘭西;鮑德里亞和馮桂芬;aura究竟應翻譯成“氛圍”還是“輝光”。教授的結論是:
中國社會未來最大的危險性恰恰來自於買辦資本,以及正在悄然成型的買辦階層。他們與帝國主義主子沆瀣一氣,迫使中國的腐敗官員,為了一點殘菜盛羹,加緊榨取國內百姓的血汗……
問題在於,端午並不知道教授是如何從前面那些繁複而雜亂的鋪陳中,推匯出這一結論的。為了支援自己的觀點,教授還引用了一句甘地的名言。可惜,他那具有濃郁河南地方特色的英文有點含混不清。
另外,端午的注意力,再次被兩位年輕詩人的談論吸引住了。
她累了,停止。
汗水流過,落了灰,而變得
粗糙的乳頭,淋溼她的雙一腿,但甚至
連她最隱秘的開口處也因為有風在吹拂
而有難言的興奮
……
詩中的那個“她”,指的也許就是潘金蓮。端午緊張地朝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女孩看了一眼,所幸,她的耳朵裡已經嵌入了白色的耳塞。白皙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地敲擊著,為了驅散越來越濃的煙味,她開了窗。她的頭髮微微翕動,因為視窗有輕風在吹拂。
吉士在煩躁地看錶。他走到那個馬尾辮青年的身邊,手搭在他肩上,與他耳語一番。馬尾辮仰起臉來,笑了笑,說:“那不著急!”
研究員顯然不同意教授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