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與霧 6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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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開始的開幕式很簡短,不到十點就結束了。據說是與時俱進,與國際接軌。接下來,照例是代表們與當地領導合影留念。端午隨著人群來到了賓館門前,差不多已經到了他與家玉約定的聊天時間。

天雖然已經晴了,可空中依然飄灑著細碎的雨絲。端午利用照相前互相謙讓位序的間歇,悄悄地離開了那裡,打算溜回自己的房間。他穿過大堂,走到樓梯口,一位長髮披肩的旅德詩人攔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微笑著給了他一個西方式的擁抱,然後遞給他一份不知什麼人起草的共同宣言,讓他簽字。端午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只記得他姓林。那年在斯德哥爾摩,他們在森林邊的一個餐館裡,品嚐北歐風味的豬蹄時,兩人匆匆見過一面。端午有些厭惡他的做派與為人。

“老高問你好。”他笑著對端午道。

“誰是老高?”

“連老高都不記得了嗎?七八年前,我們在斯德哥爾摩……”

端午很不耐煩地從他手裡接過那份宣言,也沒顧上細看,就心煩意亂地還給了他:“對不起,我不能籤。”

旅德詩人並不生氣。他優雅地抱著雙臂,笑起來的時候,甚至還帶著一點孩子氣:“為什麼?我能將它理解為膽怯和軟弱嗎?”

“怎麼理解,那是你的事。”端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

家玉已經線上上了。

她給端午寫了一大段留言,來講述昨天晚上做過的奇怪的夢。

她夢見自己出生在江南的一個沒落的高門望族,深宅大院,傭僕成群。父親的突然出走,使得家裡亂了套。時間似乎也是春末,下著雨。院中的酴花已經開敗了。沒有父親,她根本活不下去。一直在下雨。她每天所做的事,就是透過溼一漉一漉的天井,眺望門前無邊無際的油菜花地和麥田,盼望著看到父親從雨中出現,回到家裡,回到她的身邊。直到不久之後,一個年輕的革命黨人來到了村中,白衣白馬,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噹作響。他的身影倒映在門前的池塘中……

端午:你馬上就和那個革命黨人談起了戀愛,對不對?

秀蓉:終於回來了。你不用開會嗎?

端午:我溜了號。能不能再說說你的那個夢?

秀蓉:幹嗎呀?

端午:或許對我正在寫的小說有幫助。

秀蓉:早忘了。還有別的夢,你要不要聽?這些天,我除了做夢,基本上沒幹別的事。多數是噩夢。

端午: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秀蓉:你不是說我在西藏嗎?你真的那麼關心我在哪裡嗎?

端午:你就不能嚴肅點嗎?

秀蓉:好吧。告訴你,我現在就站在你身後。聽我說,你現在就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一定要慢。在心裡默默地數十下,你就會看到——

端午明知道她又在作怪,但還是按照她的指令閉上了眼睛,慢慢地轉過身去。他在心裡默唸著阿拉伯數字,不是十下,而是三十下。

果然,他聽見有人在敲門。

端午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面無人色。他衝到門邊,猛地一下拉開房門,看見一個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推著車,正衝他微笑。

“您說什麼?”他問道。

服務員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黃黃的四環素牙,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請問,現在方便打掃房間嗎?”

端午趕緊說了聲“不用”,就把房門關上了。

電腦中qq介面上出現了妻子剛發給他的貼圖:李宇春的臉,一刻不停地發生變化,一刻不停地扭曲、變形,最後,終於變成了姚明。

看著那張貼圖,為了緩解剛才的緊張,端午有點誇張地開懷大笑。

秀蓉:怎麼樣?好玩吧?

秀蓉:跟你說正經的。

端午:說。

秀蓉:不說也罷。挺沒勁的。

端午:說吧。反正沒事。

秀蓉:二十年前,在招隱寺的池塘邊的那個小屋裡,我發著高燒。你後來不辭而別。呸,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臨走前,還拿走了我褲子口袋裡所有的錢。你還記不記得?

端午: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