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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後不久,綠珠的母親再次來到了鶴浦。她要將小顧接回泰州去住幾天。她對妹妹的精神狀況憂心忡忡,有意讓小顧換個環境。臘八一過,春節很快就要到了。綠珠也打算回鄉下去過年。臨行前,她約端午去“呼嘯山莊”見了一面。
這天午後,他們沿著高高的江堤散步。
他們就是在這條江堤上相識的。不到一年的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長得就像過了好幾輩子。綠珠穿著一件她姨媽的水紅色絲綿長襖,仍是一副慵懶而散漫的樣子。
她告訴端午,“姨父老弟”去世後的那天早上,她們剛從醫院回到家中,市公安局的大批警員已經站在樓下的院門外,等候她們很久了。拍照,勘察現場,沒完沒了地詢問。按照守仁的遺言,小顧照例是一問三不知。而綠珠在尚未看到姨父留在電腦e盤的檔案之前,也留了個心眼兒,將這一細節瞞過不提。下午,公安局專門又派來一輛車,接小顧去警局做筆錄。趁著姨媽不在這個空隙,綠珠趕緊跑到四樓姨父的書房裡,開啟了那臺蘋果電腦。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資料夾。
“哪是什麼遺囑!那是‘姨父老弟’寫給我的幾百首十四行詩。”綠珠道,“這些詩歌在電腦上做了初步的排版和頁面處理,姨父甚至還為它配上了她最厭惡的kenny的音樂,加進了一些不倫不類的插圖。有點搞笑。我沒法在讀它的時候不笑。”
他們已經走到了那座廢棄的船塢碼頭邊上。兩個人挨著鏽跡斑斑的倒坍的鋼樑,並排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遠處的江面。陽光也像臨終病人的最後嘆息,似有若無。江面上幾乎看不到過往的船隻。沒風。
“不過現在想想,還是有點後悔。”綠珠喃喃道,“還不如當初依了他好了。”
端午隱隱能猜到,綠珠所謂的“後悔”指的是什麼。心裡忽然也有點難過。
綠珠說,那天下午,她把姨父那些詩列印出來之後,就將整個資料夾都刪空了。她坐在書房外的露臺上,讀那些詩。一邊哭,一邊笑,呆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個露臺被姨父改造成一個花一房。花一房裡養了幾十盆花,全都是水仙。開得正豔。一大片令人心碎的銘黃。他其實還是一個大男孩。在虛無、軟弱和羞怯中苟且偷生;在恐懼與厭倦中進退維谷。綠珠說,至少守仁在寫詩的時候,至少,在他心裡的某一塊地方,還是純淨的。
她還提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年,姨父、姨媽回泰州過春節。鄰村來了一個戲班子,在打穀場搭臺唱戲。綠珠帶他們去看戲。不知為什麼,在她的記憶中,路上的積雪在有月亮的晚上,竟然是藍瑩瑩的。她還記得,那晚演的是揚劇《秦香蓮》。她騎在姨父的肩上,抱著他的頭。看戲的過程中她很快就睡著了。睡夢中,她在姨父的脖子上撒了一泡尿。
後來,在鶴浦,在她與姨父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裡,每當她想起這件往事,總會有點不自在。有一種令人厭膩的不潔之感。彷彿她和姨父之間,天生就有什麼骯髒的勾當。
“昨天下午,我一個人去墓地看他,偷偷地在他的墓碑旁撒了一泡尿。”
“你這又是幹什麼?”端午不解地問她。
“讓他看看。他一直想要我。我沒依他。他又纏著我,說,看看行不行?我就是不給他看。是不是有點變態?”綠珠終於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細細的牙齒。
綠珠說,姨父去世後的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她對寄生蟲一樣的生活,已經感到了厭煩。說起將來的打算,綠珠提到了不久前剛剛認識的兩個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