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雙胞胎,南京人。近來籌集了一大筆錢,在雲南的龍孜,買了一大片山地,打算在那兒做一個非營利性的ngo專案。這個專案被稱為“香格里拉的烏托邦”,致力於生態保護、農民教育以及鄉村重建。兄弟倆力邀她去參加,去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她還沒想好,到底該不該去。
“畢竟要去外地。我對雙胞胎兄弟,也不算太瞭解。你覺得呢?”
像往常一樣,端午一聲不吭。他沒有直接回答綠珠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福樓拜在晚年曾寫過一部奇怪的小說,書名叫《布法與白居榭》。
“不知你有沒有看過?”
“沒有啊,好看嗎?”綠珠問他。
端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長江對岸矗一立著三根高大的煙囪。那裡的一家發電廠,正在噴一齣白色的煙柱。煙柱緩緩上升,漸漸融入了黃褐色的塵霾之中。只有頭頂上的一小片天空是青灰色的。江水的氣味有點腥。靠近岸邊的灘塗中,大片的蘆葦早已枯黑。浪頭從葦叢中濾篩而過,拂動著數不清的白色泡沫塑膠。倘若你稍稍閉上眼睛,也可以將它想象成在葦叢中覓食,隨時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綠珠用胳膊肘碰碰他,“福樓拜的小說是怎麼回事?講講。”
“沒什麼好講的,其實故事很枯燥。”端午說,“布法和白居榭是一對好朋友,在巴黎的一個公司裡當抄寫員。有一天,意外得著了一大筆錢,兩個人就做起夢來。他們用這筆錢在遠離塵囂的鄉間購置了一處莊園,準備在那兒過一種有尊嚴的生活。隨一心一所一欲,自由自在,把自己的餘生奉獻給知識、理性和對生命的領悟。大致就是這樣。”
“後來呢?”
“後來出現了很多他們根本沒想到的煩惱。兩個人都被想象出來的烏托邦生活,弄得心力交瘁。最後,他們決定重回巴黎,回到原先那家公司,要求去當一名抄寫員。”
“這麼說,你是不贊成我去雲南的。其實,你心裡不想讓我去,是不是?”綠珠閃動著漂亮的大眼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端午將手裡的一根菸捏一弄了半天,猶豫再三,最後道:
“如果你一定要讓我幫你拿主意的話,怎麼說呢?我覺得,你倒不妨去看看。”
“為什麼?”綠珠明顯地愣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我是說,守仁也不在了,你總得找點事做。回泰州去呢?你願意回泰州去嗎?去雲南那邊看看,也是一個選擇。不過,我的意思也並不是說,在還沒有搞清楚那對雙胞胎身份的前提下,自己先一頭扎進去。畢竟,烏托邦這個東西,你知道的……”
“我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綠珠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支支吾吾,從地上站起來,使勁地拍打著身上沾著的鏽跡斑斑的鏽屑和枯草,冷笑道,“你這人,真的沒勁透了。”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船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