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菊殘霜枝 4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那麼,第三個算式又說明什麼問題呢?關鍵是27這個數字。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往後一連好幾天,她把所有的這些數字放在一起加減乘除,可無論如何也得不出27這個答案。玩一弄這個數字遊戲,成了想像中她與譚功達維持聯絡的惟一途徑。

她很多次試著給他家打電話,但每一次,電話裡總是傳來吹哨一般的嘀嘀聲……她也曾想過直接去他家找他,可她不知道他家的確切地址——只是隱隱約約聽說信訪辦的老徐就住在他家隔壁,當然,害羞和強烈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這麼做。

最後她決定給譚功達寫封信,可以託老徐帶去。這封信她寫了差不多一整天。寫了撕,撕了再寫,紙簍很快就滿了。她不能把信寫得太露骨,因為這樣一來,萬一遭到對方的回絕,她只能是自取其辱——經過反覆盤算,她認為這樣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雖然譚功達曾當她面說過一些讓她心跳氣喘的瘋話,可她無法瞭解他的真正態度。那張紙條上的數字除了表明他的憂慮之外,畢竟不能說明太多的問題。

當然,她也不能把信寫得過於晦澀。那樣一來,譚功達這個粗心人極有可能不把它當一回事,甚至看不出自己藏在裡面的那點小心思……就這樣,快到下班的時候,她總算把這封信寫完了,它只有短短的一行。佩佩悲哀地想到,即便在兩個有情人之間,非說不可的話,竟然如此之少:

電話打不通。現有一事相商:我打算從縣上辭職,你的意見如何?

她覺得這封信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因而心中十分滿意。它雖然外表貌似冷峻,字面不留任何痕跡,但實際上卻暗藏著讓對方幫她拿主意,進而讓對方替自己作主的潛臺詞在裡邊。她的耳根有些發一熱,臉上很快就泛出一片潮一紅。經過仔細推敲,她又對這封信做了如下改動:

電話打不通。現有一事相商:我也打算從縣上辭職,你的意見如何?

與上封信相比,它雖然只多了一個“也”字,但意思又往前推進了一層。這個“也”字,恰如其分地在譚功達的被解職與自己的主動辭職之間,建立了因果關係,巧妙地反映出自己對譚功達被解職一事的同情,含有追隨對方的意圖。甚至也能多多少少表現出兩個人在命運上的共同性,以及自己打算與他共患難的決心。為了給這封信增加一點感情上的修飾,她把落款的“姚佩佩”三個字改成了“姚”,後來想想不滿意,就改成了“佩佩”。最後,她又有些不要臉地將“佩佩”改成了單字的“佩”。當她把這封信謄抄一新,裝入信封,封好口之後,不知不覺中已累得快要虛脫了。

在去信訪辦的路上,她不安地想到,如果那個傻瓜仍然看不出自己的心思來,那可怎麼辦呢?

第二天一上班,姚佩佩就在門邊的地上看到了一個信封。大概是老徐從門縫中塞一進來的。她把這封信抓在手裡,有些不太敢看。由於沒有封口,她心裡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譚功達給她的回信是這樣的:

姚佩佩同志:是否辭職完全由你自己決定。我沒有任何意見。譚功達。

她怔怔地看著信箋上端“梅城縣人民政一府公函”幾個紅色的大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氣得渾身發一抖,差一點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譚功達用了“完全”和“任何”兩個明確的字眼來拒絕她,使她不能抱有任何的僥倖。這表明,譚功達不僅看懂了她信裡的潛臺詞,而且明確地予以拒絕。彷彿一個人不僅面目猙獰,而且還帶著厚厚的帽子(姚佩佩同志,而不是佩佩。),穿著高高的靴子(譚功達。而不是她期待的功達,或達),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與之相比,自己的那封信,簡直就有點赤身裸體了。她把那封信連同信封,都撕成了碎片。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心裡滿是委屈和羞恥,但更多的是仇恨!她甚至覺得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假如不是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從梅城浴一室發現了她,進而把她調進縣機關工作,她也不至於在心底裡藏著那麼深的報恩的柔情,更不至於對一個四十多歲的糟老頭子抱有什麼幻想。譚功達就像舊小說裡的一個書生,搭救了一隻中了箭的狐狸,可又忽然把她拋下不管了。我真是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她罵完了譚功達,又開始罵自己。她發誓再也不理他了。譚功達雖然被解了職,可她心裡還覺得不解恨,暗暗詛咒他,最好讓他下地獄!

可是這樣怨毒的情緒只維持了兩個星期。到了七月末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她終於克服了自己的羞恥心、猜疑和怨恨,決定再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做一番垂死掙扎。這一次她決定直接約他出來見面。為了不讓自己因為期待他的回信而整夜失眠,她把寫信的時間推遲到星期六的上午。這樣,她的信發出之後,就下班了,對方若要拒絕她,也來不及通知。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見面的地點就定在她常常去的清真飯館,因為梅城只有這一家清真館,而且離縣政一府不遠。他沒有理由不知道那個地方。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明天晚上六點,在清真飯館見面。有要事相告。不見不散,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