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菊殘霜枝 3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一個星期前,縣裡派來了幾個工人,扛著梯子,把他屋裡的電話給拆走了,他與外界的聯絡就此中斷。沒過兩天,又來了另一撥人,他們是一些木匠和泥瓦匠。手裡拿著皮尺,一進門就指手畫腳,把他家轉了個遍,隨後拉開皮尺量這量那,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譚功達問他們是幹什麼的,工頭說:“這房子要大修了。”

譚功達忙問,是誰讓他們來修房子的?

工頭說:“你別緊張,這房子要拆,起碼還得等一個月。是縣委辦公室讓我們來的。”

“房子拆了,我住哪?”

“這個我們哪裡管得了!”工頭道。

由於心裡記掛著沼氣池的試驗,譚功達還抽空去了一趟紅旗養豬場。他特地起了個大早,從梅城縣汽車站坐車到城郊的造甲村,然後步行五華里的山路,才趕到養豬場。一名飼養員告訴他,在這試驗沼氣的幾個人早就捲鋪蓋離開了。用來試驗的幾個大池,也早已出了糞……

“你不是不當縣長了嗎?”飼養員不解地看著他,“還管這些鳥事做什麼?”

這天晚上,譚功達在西津渡一家小飯館中喝了點白酒,一直到店主人再三催促打烊,才怏怏不樂地離開。他喝了太多的酒,被風一吹,酒食翻滾,湧一向喉口。他忍了又忍,才沒吐出來。

他走到家門口,隔著濃濃的霧水,忽然看見自家屋裡竟然亮起了燈光,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裡明明記得一大早出門的時候是鎖上門的,這會兒,家裡怎麼會亮燈呢?他再次摸了摸門上的鐵鎖,溼一漉一漉的,並未開啟。這時候家中怎麼會有燈光呢?

譚功達看見廚房一中燈影憧憧,似有人影晃動。難道果然像道士所說,馮寡婦的冤魂不散?心中不免也有幾分疑心。他開啟院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邊,正想探頭朝裡邊看個究竟,冷不防閃出一個黑影來,“譁”地從裡面潑出一盆水來,澆得他渾身透溼。譚功達怪叫了一聲,把那人也嚇得吱哇亂叫。

“怎麼這麼巧?”那人咯咯地笑了起來,“把洗澡水潑了你一臉。”

聽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譚功達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幾把,湊到廚房的燈光下,定睛一看,哪是什麼馮寡婦的冤魂!原來是上次在老徐辦公室見過的那個農婦張金芳。

她剛剛洗過澡,穿一條花短褲,上身只穿一件對襟小馬夾,兩個乳房鼓鼓囊囊,像是要把馬夾撐一破似的。她倚在門邊,笑嘻嘻地看著譚功達,嘴裡甜甜地道:“譚縣長,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已經不是什麼縣長了,你別亂叫!”譚功達的心裡還是在撲撲亂跳,“先不跟你說這個,我門關得好好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那還用問?從籬笆縫裡鑽進來的唄。”張金芳擰了擰手裡的毛巾,就過來替他擦了擦頭上的水,她的乳房在他眼前晃個不停。她穿著一條紅短褲,大一腿又粗又白,身上有一股好聞的肥皂味兒。

她帶來的那個五、六歲的孩子,歪在灶堂裡的柴火堆上,張著小嘴,已經睡熟了。這個女人洗了澡之後,自然有一種爽淨與嫵媚:口寬臉闊,細眉大眼,膚色紅一潤,身材壯碩。譚功達不禁酒往上翻,血往上湧,心中搖搖欲醉。他在看她的時候,那女人也望著他,一直在妖嬈地笑著。

“你怎麼又找到這兒來了?不是說好了不來的嗎?”譚功達扶住牆,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

“房子被衝了,地也被淹了,不找縣裡,你讓我找誰去?”婦人仍是笑。

“縣裡不是在普濟設了臨時居民點嗎?”

“那鬼地方也能住人?胡亂搭幾個窩棚,把我們往裡一塞,每天發幾個餿饅頭,就算完一事啦?晚上連個帳子也沒有,我那苦命的孩子,渾身上下,被咬得沒有一塊好肉。”張金芳道,“前天早上,縣防疫站的人又來噴藥,我一打聽,才知道是防霍亂的,我膽子又小,一聽說要鬧霍亂,就連夜帶著孩子,奔縣上來了。到了縣上,天已經快黑了,門都關了,傳達室那老頭認得我,死活不肯開門,我沒辦法,只能一路打聽,找到您家來了。”

“有事請你到縣裡去說。再說,現在我已經不是縣長了。”譚功達再次提醒她。

張金芳也不搭理他,從水缸裡舀了水,把換下的衣服往腳盆裡一泡,蹲下身子去洗她的衣服去了。譚功達怎麼勸她離開,張金芳只裝聽不見,嘴裡帶著笑,不時拿眼睛偷偷地覷他。譚功達極力顯出嚴肅威赫的樣子,可他的嗓音根本不聽使喚。再兇狠的話,一齣口,全都變成了深沉低迴的呢喃,就像清澈的水流漫過春天的草地,聲音中帶著柔情蜜一意。

四周靜謐無聲,窗外的一輪彎月,泛著清冷的光。他忽然覺得那月亮開始轉動。緊接著,整個廚房都像磨盤一樣地轉動起來,而且越轉越快。他一個立腳不穩,向前趔趄了一下,扶著牆就要嘔吐。張金芳見狀趕緊過來,在身上揩了揩溼手,一把攬住他,又在他背上輕輕地敲著。

譚功達嘔吐了半天,只瀝出一些綠色的苦水來。她的臉和譚功達捱得那麼近,耳畔的發叢不時蹭著他的臉。張金芳敲了半天,見他也吐不出什麼來,便拽過他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摟著他的腰,扶著譚功達往臥室去了。

四十多年來,除了白小嫻之外,譚功達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挨著一個女人。他渾身綿一軟無力,可他知道自己血液奔湧,像脫了韁的野馬。她身上的汗味燻得他心旌搖盪。在沉沉的睡意中,他能夠感覺到張金芳在脫他的鞋襪,解他衣服的扣子……他意識到女人用溼毛巾擦他的脖子、他的胸脯、腋窩……他能聽見張金芳輕聲地說:“真臭!你幾天不洗澡了?”聽見她用扇子在帳子裡趕蚊子。隨後金屬帳鉤“噹啷”一響,一個甜蜜而汙穢的聲音在他耳朵邊慫恿他:算了,這樣多好!別管它那麼多了,由它去吧!他在涼蓆上暢快地打了個滾,趴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後半夜,譚功達從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了過來。帳子頂上浮著一層微暗的月光。他摸索著想要找到燈繩,卻摸一到了一個圓一滾滾的腦袋上,心裡就覺得不妙,酒也醒了大半。他又朝左邊摸了摸,就摸一到了那婦人的臉。

“你是不是要喝水?”

原來,張金芳病未睡著,正眨巴著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輕聲問他。

她一下就拽住了譚功達的胳膊,抱在懷裡,任憑譚功達怎麼用力,也抽不出來了。在這個富有經驗的女人面前,譚功達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她把他的手拽到罩衣的下沿,又貼著肌膚往上,滑一向她的胸前……原來她的乳房這麼大,都快堆到胳肢窩裡了;原來她的身上這麼軟,這麼滑,這麼奇妙!張金芳渾身上下大汗淋一漓,她平躺在涼蓆上,開始了沉重的喘息,嘴裡喃喃道:快,快……她的喘息那麼急促,胸脯起伏的那樣厲害,面目那麼猙獰、醜陋,牙齒咬得那麼緊,嚇得譚功達趕緊俯身問她:“張同志,你,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